林欣下意識抬步就追了出去。
她的目光死死鎖定著前方那個單薄的黑色背影,外套的帽子扣在頭上,遮住了大半張臉,走路時膝蓋微微彎曲,腳尖輕輕點地,真的像極了她記憶里那個總愛悄悄跟在身后的小蘿卜頭。
“榕榕……等等媽媽!”
林欣忍不住開口呼喊,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被街頭的晚風瞬間吹散,連自已都沒聽清。
她跑得更快了些,裙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手心沁出了細密的冷汗。
林欣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追上他,看看他是不是自已日思夜想的兒子。
可那個背影像是融進了夜色里,轉過街角,再追過去時,只剩下川流不息的行人和亮起的霓虹燈牌,哪里還有半分蹤跡。
林欣站在街角,四處張望,眼神里滿是失落,胸口因為急促奔跑而劇烈起伏。
“姐!你跑那么快干什么?小心摔著!”
林雪快步跟上來,一把拉住林欣的胳膊,語氣里滿是焦急。
她剛才在店里就看出姐姐不對勁,此刻見她這副模樣,更是憂心忡忡。
她看著林欣泛紅的眼眶和四處張望的慌亂模樣,心里瞬間明白了大半。
“姐,你是不是覺得……剛才那個少年是小蘿卜頭?”
林欣猛地轉過頭,淚水已經在眼眶里打轉,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
“是他!一定是他!”
“除了他,誰還能有那樣的走路姿勢?”
她急切地補充,生怕林雪不信。
“你看他走路的姿勢,墊著腳,一點聲音都沒有,跟榕榕小時候一模一樣!”
她伸出手,比劃著那個熟悉的動作,指尖都在微微發抖。
“從他四歲開始,他爸爸就把他丟在邊防的冰天雪地里鍛煉意志力,幾年下來,他走路就像狼一樣,悄無聲息的,連風吹草動都比他的腳步聲明顯!”
“剛才在店里,我就覺得他身上有榕榕的影子,那種骨子里的沉穩,還有不經意間流露的警惕,現在越想越肯定,就是他!”
羅浩也跟著走出了面館,手里的筆記本還攥在手里,聽到林欣的話,眼睛瞬間瞪得溜圓,語氣里滿是難以置信。
“四歲?林欣女士,你說陳榕四歲就開始在邊防冰天雪地里鍛煉了?”
這也太顛覆認知了!
他見過太多嬌生慣養的孩子,四歲的年紀,本該在父母懷里撒嬌,吃著零食看著動畫片,怎么會被丟在那種寸草不生、寒風刺骨的地方?
“是啊。”
林欣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手背上,冰涼一片。
“那時候,我們也是沒辦法。”
她抬手抹了把眼淚,聲音哽咽著,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委屈和愧疚。
“榕榕的外公,也就是我父親,一直看不起他爸爸陳樹,覺得陳樹是個沒背景的粗人,只會打仗,配不上我,更覺得我們的婚事玷污了林家的門楣。”
“他從來就沒認可過陳樹,更沒接受過榕榕這個外孫。”
林欣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絕望。
“他不僅反對我們在一起,還放話說,要讓榕榕活不過五歲,要讓陳樹為‘覬覦’林家小姐付出慘痛代價。”
林欣的身體微微發抖,像是又回到了當年那個暗無天日的日子。
“我們怕啊,真的怕。我父親的手段,我比誰都清楚,他說到做到,我們根本護不住這個孩子。”
“陳樹是軍人,不能違抗上級命令,更不能和林家硬碰硬,那樣只會讓事情更糟。”
她吸了吸鼻子,繼續說著。
“思來想去,只能出此下策——假裝弄丟榕榕,讓他以為自已是個沒人要的孩子,再讓一個不認識的老兵去邊防‘撿’他回來,帶著他偷偷鍛煉,教他自保的本事。”
“我們只能躲在遠處看著,看著他穿著單薄的衣服,在零下幾十度的雪地里跑步、匍匐,凍得嘴唇發紫,小臉皴裂,手上腳上全是凍瘡,卻從來沒哭過一聲。”
說到這里,林欣的哭聲忍不住大了些,肩膀劇烈起伏。
“第一次讓老兵去接他的時候,他才四歲,那么小的一個人,站在雪地里,像個迷路的小獸。”
“老兵走過去,他一下子就抱住老兵的腿,死死拉著不肯松手,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強忍著不讓它掉下來,反復說‘爺爺,別拋棄我,我會聽話,我會好好鍛煉,你別丟下我’。”
“那一刻,我和陳樹躲在遠處的石頭后面,心都碎了,想沖上去把他抱在懷里,告訴他人我們是他的父母,我們沒有拋棄他,我們一直都在。”
“可我們不能啊!”
林欣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絲崩潰。
“一旦暴露,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榕榕只會更危險,我父親不會放過他的!”
林欣的聲音里充滿了絕望和自責。
“我們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被老兵帶走,看著他一天天在雪地里摸爬滾打,看著他小小的身軀扛起遠超年齡的重擔,心里疼得像被刀割一樣,卻什么都做不了。”
“那種眼睜睜看著親生兒子受苦卻無能為力的滋味,比死還難受。”
她捂住胸口,淚水洶涌而出。
林雪站在一旁,眼眶也紅了,伸手輕輕拍著林欣的后背,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姐,都過去了,那些苦日子都熬過來了。小蘿卜頭現在長大了,也變強了,他能保護自已了。”
“過不去啊。”
林欣搖著頭,淚水掉得更兇了。
“榕榕他不知道真相,他一直以為自已是被我們拋棄的,是個多余的孩子。所以他拼命鍛煉,拼命想變強,拼命想立軍功。”
“他總說,等他滿身勛章,成為所有人都認可的英雄,外公就會接受他爸爸,我們就能一家人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再也不用偷偷摸摸的,再也不用怕被人看不起。”
“他做的所有努力,吃的所有苦,竟然只是為了這么一個簡單的愿望——有一個完整的家,不被父母拋棄。”
林欣的聲音里滿是心酸。
“可我們呢?為了所謂的‘保護’,一直瞞著他,讓他活在被拋棄的恐懼里,讓他小小的年紀就背負了這么多不屬于他的壓力。”
“我們對不起他啊!我的小蘿卜頭……”
林欣再也控制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羅浩站在一旁,手里的筆記本都被捏得變了形,眼眶也泛起了紅。
作為一名跑遍了大江南北的記者,他見過太多悲歡離合,見過太多勾心斗角,卻從未像現在這樣破防。
一個四歲的孩子,在冰天雪地里獨自掙扎,不是為了名利,不是為了權勢,僅僅是怕被父母拋棄,想讓一家人團聚。
而那些所謂的“大人”,卻用“保護”的名義,給了他最深的傷害。
“太讓人心疼了。”
羅浩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語氣里滿是震撼和憤怒。
“我真的沒想到,在這個和平年代,竟然還有這樣的孩子,竟然還有這樣的家庭矛盾,竟然還有人因為門第之見,就要對一個無辜的孩子下毒手!”
“陳榕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人心疼。”
他嘆了口氣,眼神里滿是憐惜。
他想起了陳榕被全網通緝的遭遇,想起了戰狼那些顛倒黑白的指控,想起了網上那些不明真相的網友對陳榕的謾罵,心里的怒火就忍不住往上沖。
“那些人簡直是沒有心!”
“陳榕明明是見義勇為的英雄,明明在情人島保護了那么多村民,明明立了那么大的功,卻被戰狼污蔑成‘魔童’‘勾結傭兵’,被全國通緝。”
羅浩的聲音越來越大,引得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
“他們知道陳榕吃了多少苦嗎?知道他為什么這么強嗎?知道他心里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嗎?”
“他們不知道!”
羅浩斬釘截鐵地說著。
“他們只知道濫用職權,只知道打壓異已,只知道顛倒黑白,只知道用莫須有的罪名污蔑一個無辜的孩子!”
“他們看不到陳榕的善良,看不到他的勇敢,看不到他對家庭的渴望,只看到了他的威脅,只想著把他徹底打垮!”
“這簡直是對英雄的褻瀆,是對正義的踐踏!”
羅浩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自已激動的情緒。
他看著林欣,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林欣女士,你放心,我一定會把這些真相都公之于眾!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陳榕不是什么‘魔童’,他是一個懂事、勇敢、讓人心疼的英雄!”
“我要讓那些污蔑他、打壓他、傷害他的人,付出應有的代價!我要還陳榕一個清白,還陳家一個公道!”
林雪看著情緒激動的林欣和羅浩,眼神也變得無比堅定,她用力握了握林欣的手。
“姐,你別太難過了,小蘿卜頭肯定是覺得自已是有罪之身,怕連累我們,他就過來看一眼。”
“而且,你不用擔心,他那么聰明,那么堅強,他一定能照顧好自已。”
“你忘了嗎?小時候在邊防,那么冷的天,那么苦的日子,他都熬過來了;被戰狼冤枉,被全網通緝,他也沒被打垮,還能悄悄來看你,這就說明,他從來沒有放棄過,他心里一直惦記著我們。”
林雪的聲音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
“風雪凍不死他,苦難難不倒他,他就像戈壁灘上的胡楊,越是艱難,越是挺拔,他一定可以重新站起來的!”
她頓了頓,語氣里帶著一絲振奮
“而且,我們也不是孤軍奮戰。”
“孫館長剛才已經聯系我了,他說看不下去戰狼這么欺負英雄后人,看不下去老兵的榮譽被隨意踐踏,已經開始聯系全國各地的老兵了。”
“那些老兵最懂軍人的不易,最敬英雄的風骨,他們不會眼睜睜看著陳榕被污蔑,看著陳家被欺負。”
“一旦集結完畢,他就帶著所有老兵去統帥府請愿!”
林雪的眼睛亮了起來,語氣里滿是期待。
“他們要當著統帥的面,說出所有真相,要為陳榕討回公道,要回被沒收的鐵血戰劍、國家柱石牌匾和那面鐵血戰旗!要讓那些濫用職權的人受到應有的懲罰!要讓所有人都知道,英雄的后代不能被這么欺負!”
“孫館長還說,讓我們也一起去,還有羅記者,到時候人多勢眾,真相也能更好地傳播出去,讓統帥和所有人都知道,陳家是被冤枉的,陳榕是被污蔑的!”
林欣的目光猛地亮了起來,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束光。
她抬起頭,看著林雪堅定的眼神,又看了看羅浩義憤填膺的模樣,心里的絕望和無助漸漸被一股堅定的力量取代。
是啊,她不能倒下。
榕榕還在外面獨自奮斗,還在等著一個公道。
她作為母親,必須站起來,為他撐腰,為他討回本該屬于他的一切。
那些老兵,那些愿意為榕榕發聲的人,那些相信真相的人,都是他們的力量。
她不能再沉浸在愧疚和悲傷里,她要勇敢起來,和大家一起,去面對那些黑暗,去爭取屬于他們的光明。
榕榕那么努力,那么堅強,她也不能認輸。
林欣深吸一口氣,用袖子擦掉臉上的淚水,原本泛紅的眼眶里,此刻只剩下決絕和堅定。
她挺直了脊背,像是重新找回了勇氣和力量,聲音雖然還有些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好!”
林欣重重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