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內的空氣凝重得像灌了鉛。
龍老和戴老各自沉默著。
他們周身的低氣壓讓在場的其他參會人員都不敢出聲,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墻上的石英鐘滴答作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上,放大了室內的壓抑。
突然,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秘書低著頭,幾乎是小跑著沖了進來。
他的額角布滿了細密的汗珠,眼神里滿是慌亂,連說話都帶著明顯的顫抖。
“龍老……不好了,出大事了!”
龍老坐在主位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的木紋,眉頭本就緊鎖,此刻聽到這話,更是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語氣里帶著幾分不耐和威嚴。
“慌什么?天塌不下來!有話慢慢說,吞吞吐吐像什么樣子!”
他此刻滿腦子都是量子工程的推進細節。
核心技術突破就在臨門一腳,只要成功,炎國就能徹底擺脫西方的技術封鎖,這是他耗費畢生心血的執念。
而陳榕那個“魔童”就像顆定時炸彈,到處攪局,讓他心煩意亂,實在沒心思應付這種“大驚小怪”的匯報。
秘書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急促的呼吸,可聲音依舊止不住地發顫。
“統帥府……統帥府又被人圍住了!這次的人比上次還多,黑壓壓的一片,把大門堵得水泄不通!”
“又?”
龍老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猛地坐直身體,雙手按在桌面上。
“是什么人?還是之前那些不知好歹的老兵?”
“是,也不全是。”
秘書連忙解釋,語速快得像打機關槍。
“這次帶頭的是審判庭的方唐審判長,還有陳家博物館的孫館長,他們身后跟著上百名老兵,還有不少自發趕來的群眾,甚至還有一些媒體記者,扛著攝像機在現場拍攝!”
他頓了頓,咽了口唾沫,快速念出早已記在心里的訴求,生怕遺漏一個字。
“他們提出了三個明確要求。”
“第一,立刻歸還陳家被沒收的鐵血戰劍、國家柱石牌匾和所有勛章,不得有任何損壞。”
“第二,恢復陳榕的軍功榮譽,撤銷對他的‘魔童’通緝令,公開為他平反,消除所有負面影響。”
“第三,嚴懲濫用職權、污蔑陳榕、打壓英雄后人的相關人員,給所有老兵和全國人民一個明確的交代,還原所有事情的真相!”
“砰!”
一聲巨響打破了室內的死寂。
龍老猛地一拍桌子,厚重的紅木桌面發出沉悶的轟鳴,桌上的杯子被震得嗡嗡作響。
他猛地站起身,胸膛劇烈起伏,花白的眉毛豎了起來,眼神里滿是猩紅的怒火。
“老戴!你看看!這就是你一直維護、一直稱贊的老兵!”
戴老坐在對面,脊背挺得筆直。
聽到龍老的怒吼,他只是緩緩抬起眼,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沒有絲毫波瀾,靜靜地看著龍老,沒有說話。
“無法無天!簡直是無法無天!”
龍老的聲音越來越大,帶著抑制不住的憤怒,甚至有些破音。
“他們眼里還有沒有組織?有沒有紀律?有沒有規矩?”
“有問題不會按程序申訴嗎?”
他的手指重重地敲擊著桌面,每一下都帶著怒火。
“上次請愿我沒追究,沒想到變本加厲,一次次去堵統帥府的大門,這是請愿嗎?這分明是脅迫!是逼迫我屈服!”
“就為了一個勾結老貓、殺人滅口、煽動輿論的魔童,他們就不分青紅皂白,集體鬧事!”龍老的胸口起伏得更厲害了,想起陳榕攪黃的幾次行動,想起網上對戰狼和量子工程的無端質疑,怒火就更盛。
“那個小崽子心思歹毒,把老兵當槍使,把群眾當棋子,你們怎么就看不明白?”
龍老的目光掃過在場的其他參會人員,最后又落回戴老身上,語氣里滿是失望。
“這就是你說的英雄?這就是你堅守了一輩子的信仰?依我看,他們就是倚老賣老!拿著過去的那點功勞當資本,肆意踐踏規則,破壞穩定!”
“再這么縱容下去,人心就散了,天下就要大亂了!”
龍老越說越氣,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我們辛辛苦苦維持的秩序,我們嘔心瀝血推進的科研項目,難道就要被這些人毀于一旦嗎?量子工程關系到國家未來,容不得半點差池!”
戴老終于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壓過了龍老的怒火,讓室內的喧囂瞬間平息了幾分。
“龍老,你先冷靜下來。”
他的目光平靜地迎上龍老如刀的眼神,沒有絲毫畏懼,反而帶著一絲痛心。
“你忘記了嗎?我們這一代人,當初拋頭顱、灑熱血,爬雪山、過草地,建立這一切,最怕的是什么?”
龍老愣住了,下意識地盯著戴老,眼神里有些不解。
會議室里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龍老粗重的呼吸聲,以及墻上石英鐘依舊不停歇的滴答聲。
其他參會人員紛紛低下頭,不敢看兩位老者的眼神。
有的人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面,有的人則攥緊了衣角,顯然被這劍拔弩張的氣氛嚇得不輕。
后排有人悄悄交換了一個眼神,臉上滿是為難。
龍老的顧慮并非沒有道理,可戴老的話,又讓他們想起了當初入黨時的誓言。
戴老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緩緩地開口。
“我們最怕的,是官僚主義盛行,是特權階層滋生,是精神信仰的墜落。”
他的眼神變得悠遠起來,像是回到了那個戰火紛飛、物資匱乏的年代,語氣里帶著一絲懷念,也帶著一絲痛心。
“我們當初吃著紅米飯,喝著南瓜湯,穿著打補丁的衣服,冒著槍林彈雨往前沖,不是為了讓自已變成高高在上的老爺,不是為了讓后代子孫濫用職權、欺壓百姓,更不是為了讓我們親手建立的制度,變成某些人謀取私利、打壓異已的工具!”
“我們最怕的,是我們都變了,忘記了當初為什么出發,忘記了‘為人民服務’的初心,忘記了人民才是國家的根基,離開了人民的支持,我們什么都不是!”
戴老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眼神里滿是堅定。
“龍老,你現在滿腦子都是管理,都是秩序,都是你的量子工程,可你有沒有想過,秩序的根基是什么?是人心!是人民的信任!”
“沒有人民的信任,再嚴密的秩序也只是空中樓閣;沒有人心的支撐,再偉大的工程也難以長久!”
戴老的目光緊緊盯著龍老,語氣沉重。
“你總說他們破壞穩定,可你有沒有想過,是什么讓這些曾經為國家拋頭顱灑熱血的老兵,是什么讓這些原本安居樂業的群眾,不惜冒著風險去堵統帥府?是不公!是委屈!是無處申訴的絕望!”
“你以為他們愿意這樣嗎?”
戴老的聲音里多了幾分質問。
“孫館長之前按程序提交過三次申訴,都石沉大海;方唐審判長想調取陳榕案的完整卷宗,卻被層層阻撓。他們走投無路,才會選擇用這種方式發聲!”
龍老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被戴老的話打斷。
“我覺得,我們現在討論的,根本不只是一個陳榕的問題。”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語氣沉重無比。
“這是幾千年來,國家一直存在的官本位思想在作祟!你有這樣的思想,老葉也有,很多身居高位的人都有!我們總覺得自已是管理者,是掌權者,是規則的制定者和執行者,卻忘記了,我們是人民的公仆,我們的權力是人民賦予的!”
“那個小蘿卜頭,為什么能在網上擁有幾百萬粉絲?為什么能讓這么多老兵和群眾心甘情愿地為他發聲?”
戴老的語氣里帶著一絲反問,眼神里卻滿是肯定。
“因為他代表的是公道,是正義,是人民心中最樸素的訴求!”
“他努力鍛煉,替父從軍,不是為了自已,是為了能保護父母,能讓一家人光明正大地團聚;他見義勇為,保護了那么多無辜群眾,不是為了名利,是為了堅守心中的正義;他被污蔑成‘魔童’,被全網通緝,被沒收了家族的榮譽,卻依舊沒有放棄討回公道,不是為了報復,是為了證明自已的清白,是為了不讓英雄的后代蒙冤受辱!”
戴老的聲音越來越有力,眼神里閃爍著信仰的光芒。
“他身上有我們這一代人最珍貴的東西——堅韌、勇敢、善良,還有對正義和信仰的執著。而這些,恰恰是我們現在很多人已經丟失的。”
“而我們呢?”
戴老的目光掃過會議室的豪華裝修,語氣里帶著一絲自嘲。
“我們成了新時代的老爺,坐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室里,吹著空調,喝著熱茶,想著的是如何維護自已的權威,如何推進自已的項目,如何‘管理’好那些‘不聽話’的人,卻忘記了人民的感受,忘記了信仰的本質,忘記了我們當初許下的諾言!”
“放屁!”
龍老終于忍不住打斷了戴老的話,臉色鐵青,語氣激烈到了極點。
“老戴,你別忘了,你也是管理者!你也是這個體系的一部分!你為什么要說這樣的話?”
“我們辛辛苦苦維持秩序,難道是為了讓他們隨意鬧事嗎?我們嘔心瀝血推進科研,難道是為了讓他們肆意破壞嗎?”
龍老的情緒激動到了頂點,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我們無法管理這些人,天下亂了怎么辦?你看看周圍,多少國家還在戰亂中,多少人民流離失所,家破人亡!”
“我們炎國能有今天的和平,能有今天的發展,能有今天的國際地位,是我們一步步打拼出來的,是我們犧牲了多少人才換來的!”
龍老的目光掃過在場的人,語氣里滿是痛心和不解。
“容他們搞這種類似顏色革命的行動,就是堅守信仰嗎?啊?這不是革命,這是叛亂!是在毀我們的國家,毀我們的和平!”
“你說我們是新時代的老爺,可如果沒有我們這些‘老爺’在前面遮風擋雨,在后面運籌帷幄,普通百姓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嗎?能安安心心地工作生活嗎?”
龍老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也帶著一絲固執。
“陳榕那個小子,心思歹毒,手段陰狠,擅長挑撥離間,煽動輿論,他就是個天生的攪屎棍!”
“西南演習,他故意激怒冷鋒,轉頭就倒打一耙說戰狼搶功;情人島事件,他明明殺了阿彪滅口,卻偽裝成見義勇為的英雄;現在又躲在暗處,挑動老兵和我們對立,他的用心何其歹毒!”
龍老越說越氣,胸口劇烈起伏
“你還說他是革命者?他根本就是個破壞者!是個危害國家穩定的毒瘤!”
“量子工程成功后,能讓多少百姓受益?能讓炎國的國防力量提升多少?”
“為了這個大局,犧牲一點‘小我’的利益,難道不值得嗎?陳榕的委屈,老兵的不滿,都是暫時的,等國家強大了,這些矛盾自然就化解了!”
戴老搖了搖頭,眼神里滿是失望,卻依舊堅定。
“龍老,你錯了。真正的革命,從來不是破壞,而是堅守。堅守我們當初的信仰,堅守公道正義,堅守人民的利益。”
“你總說他是毒瘤,可你有沒有真正了解過他?有沒有真正去調查過事情的真相?”
戴老的語氣里帶著一絲質問。
“你只看到了他的‘手段’,卻看不到他背后的委屈;你只看到了他的‘煽動’,卻看不到群眾心中的不滿;你只看到了他的‘威脅’,卻看不到我們自已身上的問題!”
“阿彪的死,有證據證明是陳榕殺的嗎?戰狼的監控被篡改,是誰做的?陳家的勛章被沒收,依據的是什么規定?”
戴老一連串的問題,讓龍老一時語塞。
“你口口聲聲說大局,可大局是什么?大局是由一個個小家庭、一個個普通人組成的,連英雄的后代都得不到公正對待,連老兵的榮譽都能被隨意踐踏,這樣的‘大局’,又有什么意義?”
“那些老兵,不是無理取鬧,他們是在為自已的戰友討公道,是在為英雄的后代討說法;那些群眾,不是被輕易煽動,他們是在為正義發聲,是在為自已心中的信仰站臺!”
戴老的聲音越來越有力。
“他們堵的不是統帥府的大門,是不公的命運;他們求的不是個人的利益,是遲到的正義!”
“你口口聲聲說維護和平,可真正的和平,不是靠壓制和管理換來的,是靠公平和正義換來的;真正的穩定,不是靠權威和特權維持的,是靠人心和信任維持的!”
“如果連英雄的后代都能被隨意污蔑,連老兵的榮譽都能被隨意踐踏,連人民的訴求都能被隨意忽視,那這樣的和平,這樣的穩定,又有什么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