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榕松開按在板磚脖頸上的手。
他直起身,理了理被巷子里的灰塵蹭臟的連帽衫衣角,動作利落而冷靜,完全不像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
陳榕目光越過堆積的紙箱,望向巷口外的大街,夜色漸濃,街燈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暈灑在柏油路上,勾勒出城市夜晚的煙火氣。
不遠處,一家掛著“老巷豬腳面”招牌的小面館正冒著裊裊熱氣,濃郁的香氣順著風飄過來,帶著鹵汁的醇厚和豬腳的軟糯。
陳榕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他看到人群中,母親林欣和小姨林雪正坐在靠窗的桌子旁,面前擺著熱氣騰騰的面。
一個穿著拿著筆記本的男人坐在對面,正是之前那個記者羅浩。
母親和小姨正在接受羅浩的采訪。
看著看著,陳榕的小肚子“咕咕”叫了起來,聲音在寂靜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他抬手按了按肚子,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
從逃離西南到現在,他已經很久沒吃過東西了,此刻聞到食物的香氣,胃里的空虛瞬間被放大,像有無數只小手在抓撓。
他低頭看了看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板磚,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這家伙是戰狼的人,正好能派上用場。
陳榕彎腰,右手抓住板磚的胳膊,看似單薄的身軀突然爆發出驚人的力氣,像拖拽一袋棉花似的,將接近兩百斤的板磚硬生生拖了起來。
板磚的腦袋無力地耷拉著,嘴角淌下一絲晶瑩的口水,雙眼緊閉,眉頭還皺著,活脫脫一個爛醉如泥的酒鬼。
“麻煩你,送我一程?!?/p>
陳榕低聲說了一句,語氣里沒有絲毫溫度。
他拖著板磚,一步步走出小巷,融入街道的人流中。
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有人好奇地多看兩眼,有人匆匆避開,看著這個十四五歲的少年費力地拖著一個高大的“醉漢”,眼神里滿是疑惑,卻沒人上前詢問。
陳榕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徑直朝著那家豬腳面館走去。
店里的老板和老板娘都圍著油污的圍裙,正站在灶臺前忙碌。
老板手里拿著長柄勺,時不時攪動一下鍋里的豬腳,鹵汁咕嘟冒泡,湯汁翻滾著,將香氣蒸騰得愈發濃郁。
老板娘則在一旁端面、收碗,嘴里還哼著輕快的小調,店里的氣氛熱鬧而溫馨。
“老板,來一碗豬腳面?!?/p>
陳榕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穿透了店里的喧鬧。
老板轉過頭,看到他拖著一個“醉漢”,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起來,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
“好嘞!一碗豬腳面,加不加蛋?鹵蛋可是我家招牌,浸了三個小時的鹵汁,咸香入味,配面吃絕了!
“不用?!?/p>
陳榕搖了搖頭,扶著板磚走到門口的一張空桌旁。
他將板磚按在椅子上,讓對方趴在桌面上,腦袋歪向一邊,手臂自然垂落,看起來更像醉得不省人事的樣子。
下一秒,陳榕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四周,很快就與林欣和林雪的視線撞在了一起。
林欣正低頭擦眼淚,抬頭時剛好瞥見門口的少年,眼神頓了頓,下意識地多看了幾秒。
林雪也順著姐姐的目光望過來,眉頭微蹙,仔細打量著陳榕。
陳榕刻意垂下眼簾,讓額前的碎發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頜線。
對兩人來說,此時的陳榕是一個陌生的少年。
“不認識?!?/p>
林雪盯著陳榕看了好幾秒,才收回了目光,低聲對林欣說了一句,語氣里帶著一絲失落。
她剛才差點以為是小蘿卜頭回來了,可仔細一看,那少年終究不是小蘿卜頭,心里的期待瞬間落了空。
“跟小蘿卜頭差不多的年紀,可惜不是他……小蘿卜頭要是想偽裝,說不定也能扮成這樣的少年,可這眉眼,終究不一樣?!?/p>
林欣眼角又泛起了淚光
“是啊,怎么可能是榕榕?”
她抬手用指腹輕輕抹了抹,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哽咽。
“姐,別想了,榕榕那么聰明,一定會沒事的。”
林雪拍了拍她的后背,試圖安慰。
林欣卻搖了搖頭,聲音愈發低沉,帶著濃濃的無奈和心酸,肩膀微微顫抖。
“榕榕,從小就懂事得讓人心疼。”
“這個孩子為了我和他爸爸,一直在努力,他努力鍛煉,就想著變強,可以上陣殺敵,為他爸爸掙軍功?!?/p>
“他總說,要幫他爸爸立功,要讓他爸爸滿身勛章,這樣就能光明正大地娶我,就能讓我父親認可我們,讓所有人都不再說閑話,認可這個家?!?/p>
林欣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濃濃的無奈和心酸,肩膀微微顫抖。
“可他根本不知道,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這是我那個父親的一面之詞,我也為了保護他們,選擇了妥協,一直被關在樓上。
”我以為我這樣就能保護他,沒想到……沒想到最后還是讓榕榕卷入了這么多是非,他被人污蔑成‘魔童’,被全網通緝。”
林雪聽得義憤填膺,雙手緊緊攥成拳頭,語氣憤憤不平。
“姐,這不是你的錯!是那些人太過分了!明明小蘿卜頭立了那么大的功,把那些傭兵都收拾了,保護了那么多人,卻被他們顛倒黑白,污蔑成‘勾結傭兵’‘意圖不軌’,還查封我們的公司,沒收陳家的勛章,他們就是想打壓陳家!”
羅浩停下筆,眉頭緊鎖,指尖輕輕敲擊著筆記本,發出噠噠的輕響。
他聽著林欣姐妹倆的對話,心里五味雜陳,語氣沉重。
“怪不得,怪不得這孩子能做出那么多超出年齡的事。他活到現在,確實沒有幾天開心的日子,背負了太多不屬于他的壓力,卻還能這么優秀,這么勇敢,實在讓人敬佩。”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著林欣,眼神誠懇。
“林欣女士,我送你一句話。愛情是自由的,現在已經不是父母做主、門第為尊的年代了,你們有權利追求自已的幸福,不用被別人的眼光和所謂的規矩束縛。”
“但你們給那個孩子的枷鎖太重了。”
羅浩的目光里帶著一絲惋惜。
“他一直在努力,想要你們在一起,想要一個完整的家,可這份努力,卻被當成了他‘野心勃勃’的證據。你們應該告訴他真相,應該和他一起面對,而不是把他護在溫室里,讓他獨自承擔這一切?!?/p>
林欣點了點頭,淚水再次滑落。
“我知道,是我們太自私了??傁胫Wo他,不讓他接觸這些陰暗的東西,卻沒想到反而害了他。如果當初我能勇敢一點,和他爸爸一起面對我父親的反對,把所有事情都告訴榕榕,或許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p>
“好了,林欣女士,林雪女士,我已經弄明白你們的情況了。”
羅浩合上筆記本,語氣變得堅定。
“陳家勛章被沒收這件事,我會立刻去調查。那些人沒有資格如此強硬地剝奪英雄的榮譽,群眾需要知道真相,英雄的后代也不該蒙冤受辱?!?/p>
他看向林欣,神色嚴肅。
“還有,我感覺你們那個父親,我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他為什么要如此反對你和陳樹先生的婚事呢?僅僅是因為看不起陳樹先生的出身嗎?”
林欣愣了一下,眼眶紅紅地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是的,他一直覺得陳樹配不上我,覺得陳樹只是個靠打仗立功的粗人,沒什么背景,和我們林家不是一個檔次,我們的婚事玷污了林家的門楣。”
羅浩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眼神里閃過一絲探究的光。
“我不是說他壞話,但我總感覺你們那位父親怪怪的。按說虎毒不食子,就算再反對婚事,也不該眼睜睜看著自已的親外孫被污蔑而無動于衷,甚至隱隱有推波助瀾的意思?!?/p>
“也許,我能調查出一些不一樣的東西?!?/p>
他的語氣帶著篤定。
“請你們相信一個記者的第六感,也相信我的職業操守,我一定會盡力還原真相,還陳榕一個清白,還陳家一個公道。”
林雪眼睛一亮,連忙點頭。
“羅記者,那就拜托你了。”
“放心吧?!?/p>
羅浩笑了笑,伸手去掏口袋里的錢包。
“這頓飯我請你們,算是我對英雄家屬的一點心意。后續有什么進展,我會第一時間聯系你們?!?/p>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尷尬的聲音突然傳來。
“老板,我……我沒帶錢,這碗面能先欠著嗎?下次過來一定還你?!?/p>
聲音不大,卻瞬間吸引了林欣、林雪和羅浩的注意力。
他們不約而同地轉過頭,看向聲音的來源——正是陳榕所在的那張桌子。
陳榕坐在那里,雙手緊緊攥著衣角,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窘迫,頭微微低著,看起來像個不小心忘了帶錢的普通少年。
而他對面的板磚,依舊趴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肩膀還時不時抽動一下,像是在打呼。
老板皺了皺眉,語氣有些為難。
“小伙子,不好意思啊,我這是小本生意,每天賺的都是辛苦錢,概不賒賬。你要是沒帶錢,要不就下次再來吃?或者給家里人打個電話,讓他們送過來?”
陳榕的頭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垮著,看起來格外失落,聲音細若蚊蚋。
“我……我家里人不在這邊,手機也沒電了?!?/p>
林欣看著他,心里莫名地一動。
這個少年的身形,這個低頭的姿態,還有那股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孤獨感,總讓她覺得有些眼熟,像極了她的榕榕。
她總覺得這個少年在發光,不是那種耀眼的光,而是一種在黑暗中獨自支撐的微光,讓人心生憐憫。
“老板,他的面錢,我來付!”
林欣下意識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急切。
連她自已都沒意識到,語氣里的疼愛幾乎要溢出來。
林雪愣了一下,連忙拉了拉她的胳膊,低聲提醒。
“姐,你干什么?我們又不認識他,萬一他是騙子呢?現在這種裝可憐騙錢的人可不少,一碗面錢是小事,要是被騙了心里不舒服?!?/p>
林欣搖了搖頭,眼神堅定。
“我看這孩子不像壞人,可能就是真的忘了帶錢。一碗面而已,沒什么大不了的,就算是幫個忙也好?!?/p>
她說著,立刻站起身,從包里掏出錢包,抽出一張百元大鈔,朝著老板走去。
羅浩也有些好奇地看著這個少年,總覺得他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氣質,既像個普通的少年,又帶著一種超乎年齡的沉穩。
尤其是對方那雙藏在劉海下的眼睛,偶爾抬起來時,閃過的光芒銳利得不像個孩子。
林雪看著姐姐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心里卻也沒再多說什么。
姐姐自從榕榕失蹤后,就變得格外心軟,見不得任何和榕榕年紀相仿的孩子受委屈。
老板接過林欣遞來的錢,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容。
“還是這位大姐心善!小伙子,你運氣好,遇到好心人了!”
陳榕沒有回頭,只是微微抬起頭,目光落在桌面上,聲音平靜無波,卻清晰地傳到了林欣的耳朵里。
“多謝款待?!?/p>
隨后,林欣看著那個少年起身扶起那位還在“醉”著的人,一步步朝著門口走去。
然后,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