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師兄……”
“怎么了?”
“我們這樣不行的,被千霜姐知道了,她一定會生氣的?!?/p>
“沒事,我告訴她了。”
“啊,這,怎么可以這樣……”
沐素雙手捂著臉,紅到了耳朵根。
靈巧的小姑娘好像害羞到了骨子里,嘴里一直嘟囔著不行不行,可彎彎的眼角卻不可遮掩地流露著幾分喜悅。
畢竟,這還是時隔將近一年后,第一次與師兄單獨出來玩。
時間是白天,是沐素與李澤岳入京后的第三日。
昨天傍晚一直到夜里,錦書與沐素遇刺后,宮里可是好生鬧騰到后半夜。
先不說各宮各院的妃子們,只說康王府、國公府、侯府、各大臣府上的夫人,都紛紛吵著要進宮,關心錦書的傷勢。
讓康王妃入宮,隨太祖皇帝征戰一生的國公府上也不好推辭,國公府老夫人入了宮,那幾位老侯爺夫人又該不樂意了,老勛貴們來就來吧,雁妃一擺手,而今朝堂上大臣們的家眷就不必來了,月滿宮終于落了個肅靜。
天入了夜,清靜片刻后,老太后卻坐著轎子急匆匆趕來,嘴里還罵著雁妃,直說她讓宮人瞞著她老人家,全京城都知道孫女遇刺的消息了,她這個當親奶奶的偏偏是最后一個知道的。
張繡也抱著孩子來了,她對錦書的擔心是實打實的,當年京城數的上號的大小姐就那幾個,她們從小玩到大,當真是很好的姐妹,她對自家丈夫的所作所為絲毫不知情,到了月滿宮之后,牽著錦書的手一個勁地問她是不是傷到哪里了,問著問著眼淚還止不住地往下掉。
太子沒有來,這位此次事件的始作俑者,功成身退后,獨自在書房中享受勝利的余韻。
廢話,來了做什么,大家都不是傻子,來了等著受奶奶和雁姨母的白眼?
李澤岳和姜千霜被剝奪了回京城王府住的權力,按太后和雁妃的話說,千霜必須要一直在她們跟前才放心,也就因此,李澤岳也不愿意回孤零零的王府,這兩夜一直在月滿宮內自已以前的寢殿休息。
說實話,這兩天他確實有些不得勁,尤其是青丘還在耳邊一個勁地攛掇他,但李澤岳畢竟是有毅力的男人,又不是當真沒了女人不能活,所以……
姜千霜早上睡醒,都覺得嘴麻麻的。
言歸正傳,因為沐素來京城兩天了,到現在也沒說正兒八經地逛上一逛,就昨天下午跟錦書出來玩了一會,還遇刺了。
小姑娘在宮里無聊的要死,雁妃便讓李澤岳帶她出來轉轉,孕婦的心情也是要考慮的,李澤岳本想邀請姜千霜一同出門,可她只是很大度地搖了搖頭,并未跟著出來,她現在變得喜靜不喜動,干什么都小心翼翼、慢吞吞的。
姜千霜當然不會生氣,先不說她并非正宮的身份,只說在今年春節時,她在錦官城看到沐素的第一眼,就知道這丫頭跑不出那人手掌心了,心底早就接受的事,一步步走向現實,沒什么可生氣的。
更何況,李澤岳出門前,為了哄她開心,還低三下四地向她擺好了姿態,信誓旦旦地保證“她只是我的妹妹”、“我們絕對不會發生什么”之類的廢話。
姜千霜現在只擔心一件事,她若是回了錦官城……清遙那丫頭恨自已,該怎么辦?
……
“其實啊,京城真沒什么好玩的?!?/p>
李澤岳百無聊賴地靠在馬車椅背上,看著把頭探出車簾外大呼小叫的小師妹。
“怎么就沒什么好玩的了,師兄,你沒有一雙善于發現樂趣的眼睛?!?/p>
沐素把腦袋從車簾外縮回來,搖著手指道。
李澤岳嗯嗯地敷衍了兩聲,話鋒一轉,道:
“老段那邊,我派人去安撫了,他嚇壞了,生怕我們真把他當成私通霜戎的墻頭草?!?/p>
“段首領為人率直,反正我是沒看出來他心里有那么多彎彎繞繞。”
沐素應了句,隨后皺起眉頭,一屁股坐在李澤岳身邊,搖晃著他的胳膊,嘟著嘴道:
“好不容易陪我玩一天,你還非要聊這些無聊的事。
去年在月輪,你說好了要帶我逛乾安城和錦官城,我現在真到了這里,你又說沒什么好玩的了?!?/p>
小姑娘身上沒有任何味道,像雪,只讓人覺得很是自然。她的身體雖然瘦弱,但并未給人硬邦邦的感覺,相反,很是柔軟。
“對了師兄,我只去了皇宮,還沒去你家看看呢,帶我去你那座王府轉轉吧?!?/p>
“王府……”
李澤岳這才忽然想起,這次回京城,自已還一次都沒回去過。
“也好,帶你去看看吧。”
前面趕車的繡春衛收到命令,撥轉了馬頭。
占據了大半條街的王府恢宏依舊,李澤岳與沐素下了馬車,踏入了大門。
“殿下回來了。”
“殿下!”
留守在京里王府的老仆們驚訝行禮道。
“師兄,你家好大啊。”
沐素喃喃道。
“你不是見過錦官城的王府嗎,這座宅子可比那里小多了?!?/p>
“蜀地是你的地盤啊,有多大的宅子都正常。
我去過那里一次,只覺得太空曠了,不像個家,還是這里比較好。”
“是嘛……”
李澤岳看著熟悉的草木,有些愣神。
“師兄,進去啊?!?/p>
“好?!?/p>
沐素一馬當先,催促著李澤岳。
“這是哪?”
“這是會客廳,一般來了客人都讓他在這里喝茶。”
十三衙門經歷司主司劉洋,曾在這里萌生過每天都來這里喝茶的想法。
“這是哪?”
“你看著呢?”
“像廚房。”
“這就是廚房?!?/p>
“好吧?!?/p>
沐素看著這間比自已臥室還要大的廚房,不禁呲牙咧嘴。
“師兄,這是哪?”
“這是我的小書房?!?/p>
“小書房?”
沐素好奇地推門而入。
說是小書房,其實空間并不小,實木的書架,豪奢的茶桌,名貴的硯臺,讓沐素目不暇接。
“以前,我就是在這里辦公的。”
李澤岳坐在了軟榻上,手中盤著景窯瓷的茶杯,回憶道:
“當時我剛接手十三衙門,又恰好遇上春闈和武舉,全天下的人都涌到京城來了,事務很多,每天都要處理到很晚?!?/p>
他低著頭,撫摸著光滑的景窯瓷茶具,仿佛在撫摸某個姑娘的臉頰。
在那些個夜晚,一位暫住在王府的江南姑娘,總是會在這里陪伴他到深夜,紅袖添香。
同樣是在這里,一位心比天高的讀書人跪倒在了自已面前,無奈地說出了那句“一位沒有奪嫡之心的王爺,那么早跟了你,也沒有從龍之功啊”。
“呵呵。”
李澤岳忍不住笑了笑,兩年時間,足以將一切變了模樣。
沐素逛了一圈,又邁著步子向下一座建筑走去。
“師兄,這是……”
“這是我和清遙的婚房,也是寢殿。”
“哦?!?/p>
沐素站在院中,沒有走進,只是對著敞開的門朝內瞄了眼,隨后毅然決然地扭頭離開了。
她才不稀罕看他們睡覺的臭房子。
“這是大書房?!?/p>
李澤岳已經學會搶答了。
沐素站在堪比皇宮藏經閣的建筑前,張大了嘴巴。
“這、里面得有多少書啊……”
“現在里面應當還有三萬冊,大部分都是古籍,竹簡做的,很占地方?!?/p>
李澤岳驕傲地說道:
“里面的書,我讀過兩萬多冊。”
“好、好厲害。”
沐素是真的驚訝了,她這輩子讀的書加起來可能都沒有五冊。
李澤岳推開大門,獨屬于書籍的味道撲面而來。
書架,全是書架,藏書一本本一冊冊,堆積如山。
“這些書,都是我從老太傅府上,還有藏經閣中收集來的。
小時候,我剛醒、咳,我剛懂事的那段時間,滿心思都是瘋狂地攝入這個世界的知識,我知道,書籍是人族文明的載體,我想知道的一切,都藏在書里的文字中。
歷史、文學、法律、武學、功法……
我很慶幸,我有近乎無窮無盡的書可以讀,有這世間最好的先生教導,讓我迅速且精準地對這座天地有了認知。
這也是我一直支持父皇修承和大典的原因,無論如何,都要把文明傳承下去。我希望以后的寧人,人人都有書讀,無論想了解什么知識,都可以快速從承和大典中得到答案?!?/p>
“關于醫學的,承和大典里也有嘛?”
沐素好奇道。
李澤岳笑道:“當然有,孫老頭之前還在翰林院待了一段時間,負責主持醫學方面的書籍編撰。
等回去之后,可以請師叔祖到蜀淵閣里來,蜀地現在也在修書,修的好了,可以直接納入承和大典。
師叔祖醫術如此精湛,整日在山上待著可惜了,要多為醫道的傳承做做貢獻嘛?!?/p>
“我也想寫書?!?/p>
沐素仰著俏臉,滿臉期盼道。
李澤岳沉默了,他伸出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腦袋,用關愛的眼神看著她,一字一句問道:
“你……能把字寫明白嗎?”
沐素惱了,一把將頭上大手拍掉,惡狠狠道:
“我當然會寫字,還寫的很好看!”
“好吧?!?/p>
李澤岳不置可否,聳了聳肩。
沐素哼了一聲,轉身原路返回,向王府大門走去。
“不逛了,我們走吧?!?/p>
“姑奶奶,你又想干什么去?”
李澤岳無奈跟上。
“我聽說,京城有條玉河,城外南畔最是好看,你帶我去那里轉一圈吧。”
沐素轉過身,把手背在身后,笑嘻嘻道。
“現在去的不是時候,春綠秋紅,這冬天還沒下雪,光禿禿的一片,去那里沒什么好看的?!?/p>
李澤岳嘆息著,他有些心累。
他繼續向前走著,可前面的少女忽然低著頭,站住不動了。
李澤岳有些疑惑,剛想開口發問,卻見沐素咬著嘴唇,轉過頭,看向他。
紅墻青瓦,初冬未雪,少女身著白袍,簡單綁著頭發,站在長長的廊道中,一旁院落中便是盛開的梅花。
她的眼神很認真,卻微微閃爍著,銀牙輕咬嘴唇,俏臉上寫著的,不知是倔強,還是遺憾。
“當年你與我說,乾安城是天下第一大城,極盡繁華,永不陷落?!?/p>
“我來了,這兩日,我去過了雪松居,在外面看了看春歸樓,逛了山字號,見過了太后奶奶、皇帝伯伯,住進了月滿宮,今天我又看過了蜀王府?!?/p>
“我是山里出來的姑娘,確實向往繁華的大城市,可對我來說,那些人和事,都不過是景色而已,看過就看過了,歸根結底,與我無關。”
“我想看的,是師兄你在這座城市生活過的痕跡,我們認識時,你已經成長成了一棵大樹,我來到這座城市,最想看的,是我錯過的、師兄你之前的二十年,我想看看,那株幼苗,是如何長成如今的大樹的?!?/p>
“如果可以,我還想去皇陵,去祭拜下夏皇后?!?/p>
“你總說乾安城沒什么好玩的,一直在挑著毛病,可對我來說,每一座建筑,每一處風景,都是師兄過去二十年的點點滴滴。”
“我只是想多轉一轉,多看一看。”
“月輪與乾安城天南海北,路程何止萬里,我這次不去,下次再來,又不知是何年月了?!?/p>
微風拂過梅花,帶著香氣,吹動了少女的發梢。
李澤岳沒有說話,他看著眼前的少女,腦海中浮現出的,卻是自相識至今的點點滴滴。
在他的印象中,沐素似乎一直在笑著,那雙靈動的眼睛,咧開的嘴角,成了她的標配。
哪怕是霜戎大軍近逼孤寨,少女依舊保持著她的天真與樂觀,她救助了無數的傷員,又持劍登上城頭,與霜戎決一死戰,她永遠堅信著奇跡的降臨。
這一次京城之行,對她的沖擊太大了,她背負著責任,見到了世間最繁華的城市,見到了世間最高的權力中樞,親眼目睹了月輪是如何像一塊大餅,被紫紅大臣們細細分割的,更是親眼看到了一國之主在絕對權力前的卑微與無力。
在這座擁有百萬人口的城市,她最相信的人,甚至不是她的雁師叔,而是自已。
在她的計劃中,這次京城之行本該很美好,終于可以見到心心念念的雁師叔,又湊巧碰到了師兄,可以陪她逛遍整座乾安城。
然而,姜千霜懷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那位李家第二個孩子身上。
沐素就好像一個外人,格格不入。
今天,自已好不容易陪她出來玩一天,卻一直在像應付公事一般,興致缺缺。
李澤岳伸出手,摸了摸腰間的那塊玉佩。
他的耳畔,似乎又想起了沐素當年所說的言語。
“我不明白何為喜歡,何為愛情,更不知何為道侶。
世間有茫茫多贊美愛情的詩句,我只是想知道,那到底是何種魔力,讓人牽腸掛肚,讓人生死相許。
若我當真能找到帶給我那樣感情的人,我就把我身上這塊圣玉送給他?!?/p>
李澤岳收到這塊玉,已然十個月了,這是他在出征雪原前,沐素送給他的,只說希望它能保護自已的安全。
在兩人分別的這一年中,小姑娘會不會靠在窗臺,用胳膊撐著臉蛋,遙遙望著月亮,期盼著她的圣玉,能真真正正地庇護她師兄的平安?
李澤岳下意識撫摸吊墜的動作,自然被沐素看到了。
小姑娘似乎也想到了自已曾說過的那句話,俏臉一紅,隨后迅速把表情重新調整回嚴肅。
李澤岳上前走了兩步,伸出了手。
沐素一動不動,看著那雙向自已緩緩伸來的手,不自覺渾身緊繃起來。
那只手,輕輕貼在了她的臉上,捏了捏。
“乾安城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想來就來,沒空來就不來,說那么煽情作甚?!?/p>
李澤岳放下了手,大搖大擺地越過沐素的身形,向大門走去。
沐素腮幫子一鼓,剛想撒潑,卻聽得那人接著道。
“但你若是想看,就帶你看個夠,晚上還有個酒局,都是我之前的朋友們,不是想看看我前二十年的人生嗎,問他們,他們恨不得能把我尿褲子的事都抖露出來?!?/p>
……
玉河南畔,確實是光禿禿的一片。
冬日這萬物蕭條的季節,河畔下了雪還好,可這沒雪沒花沒樹的,確實沒什么看頭。
“你看,都說了吧?!?/p>
看著洋洋得意的那人,盡管沐素確有同感,可怎么都不能表現出來。
“我就是覺得很好看?!?/p>
小姑娘犟嘴道。
李澤岳瞥了她一眼:“那是再看看,還是走?”
沐素思考片刻,還是老實道:
“看都看過了,走吧。”
“去皇陵?”
“好?!?/p>
沐素走到馬車旁,卻見繡春衛早就準備好了火紙與香。
“別坐馬車了,我們騎馬吧。”
李澤岳提議道。
“好啊?!?/p>
沐素主動跨上一匹大馬。
可隨之,她忽然感到身下一沉。
“?”
回過頭,那人直接坐到了自已身后。
“你你你,你作甚?”
沐素紅著臉慌張道。
“怕什么,咱們又不是沒坐過?!?/p>
李澤岳厚顏無恥道,身子直接貼上了那柔軟纖細的背。
繡春衛們直接移開目光,看向遠處,只當什么都不知道。
“上次是你受傷了,特殊情況。”
“這次也一樣,我感覺胳膊舊傷發作了,騎不了馬了?!?/p>
李澤岳一邊說著,一邊用右手在馬屁股上狠狠一拍。
駿馬大步飛馳了起來。
師兄妹共乘一匹,在官道上馳騁著。
“好生抓著馬韁,我給你指路?!?/p>
沐素輕哼一聲,強忍著身后電流般的觸感,控制著馬兒的方向。
兩人一前一后,一如一年前,重傷的年輕人上山治病,倚靠著騎馬的少女,銀鈴笑語不絕,帶他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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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