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臺周圍,匯聚了數以萬計的人們。
雪原很大,渴望朝圣的人們茫茫多,他們也許還在路上,也許還沒有出發,等他們趕到此地時,或許是明年春日,又或是兩年后、五年后,終有一日,他們會來到佛子出生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
這是他們的信仰,也是他們存在的意義。
經幡招展,色彩鮮艷,隨風飄揚。
只可惜,今日是陰天,只有清晨時出現了幾縷陽光,隨后天上便布滿了厚厚的云彩,遮住了那輪太陽。
不得不說,這并不是一個好兆頭,可高臺下已然是人山人海,不少人已然五體投地,額頭死死貼在地上,期盼著佛子的降臨。
“鐺——”
終于,鐘聲響起了第三下。
厚重的聲音席卷了整座山坡,霎時間,偌大場地鴉雀無聲。
南嘉杰布站起了身,白瑪下意識收拾了下裙擺,望向那座高臺。
忽有大風起,將人們的衣衫頭發吹得散亂,有沙石隨風飄蕩,遮擋住了視線。
待到狂風平息時,一位少年,身著紅金緞袍,一步步向高臺走來。
他的每一步落下,皆有佛光大盛,紫金蓮花盛開,他沒有踏在土地上,而是踏著蓮花,向著高臺,步步高升。
天地間明明沒有太陽,可山坡上的數萬人,都感受到了那股能夠驅散所有寒意的溫暖,金光大盛,一切溫暖與光芒的源頭,正是那位少年。
他的步履平緩,面容祥和,眼眸中帶著對眾生的悲憫。
他驅散了天空密布的陰云,所過之處,云霧飄散,任由太陽將金輝灑入人間。
“我佛……慈悲。”
“佛子。”
“佛啊……”
無數人睜著眼睛,凝望著那道踏著蓮臺的身影,不由熱淚盈眶,虔誠跪伏于地。
這些年,雪原的日子,太難過了。
今年的冬天更冷了,比往年還要冷,明明只是十月,卻已然萬物冰封。
無數部落都在不斷向河谷地區遷徙著,所有人都在擔心著春天的耕種,不出意外,這個凜冬,又會有數以萬計的牧民死去。
近些年,雪原上沒有一個好消息,鎮國之柱崩碎,左王丁賈戰死,東征之戰大敗,不計其數的勇士們戰死他鄉。
失去男子的部落只能被其余大部落吞并,女子孩童為奴,像牲畜一般活著。
殘酷的自然環境,催生出了殘酷的人間。
他們太需要一個佛了,不是浮在天邊,遙不可及的佛,而是一個真真正正存在于人間,可以用眼睛看見的佛。
“佛啊……”
有人嚎啕大哭,似乎要將此生悲慘盡數宣泄。
無數人跪倒在那道少年身影下,匍匐著,哭泣著,祈禱著。
倉央嘉措一步步走上了高臺,望著漫山遍野的人們,或是痛哭流涕,或是滿目希冀,或是虔誠祈禱。
他望向世人的眼神中,滿是悲痛。
“看見了?”
桑結法王問道。
“看見了。”
倉央嘉措點了點頭。
“雪原的苦難,遠遠不止于此。”
桑結法王語氣沉重地說道。
倉央嘉措沉默不語,他所在的部落,并不算大,甚至可以稱的上窮苦,他心里清楚,自已所見識過的苦難,只是這座雪原的冰山一角。
“儀式完成之后,不要急著去吉雪城,你要孤身一人,在雪原上走一走,親眼看一看。”
“貧僧知曉了。”
倉央嘉措眼神中滿是堅毅。
“呵呵。”
桑結法王笑了兩聲,目光從眾生身上收回,看向身旁的少年,眼神中滿是欣慰。
他一直對自已親自挑選出的這位少年,很滿意。
“坐吧。”
“是。”
倉央嘉措上前邁了兩步,盤膝坐在了紫金蓮臺上。
桑結法王站在他的身旁,遙望著蕓蕓苦難眾生。
“佛子,歸位。”
山坡上,所有人都聽到了這聲呼喊。
“我佛慈悲……”
一聲佛號之后,萬人齊齊跪伏于地。
南嘉杰布沒跪,他是王,是佛選中的使者,不必跪佛賜予人間的圣子。
汗王與王妃兩人,只是低著頭,行了一道佛禮。
“我佛慈悲——”
倉央嘉措望著這壯觀的一幕,明明是受萬人跪拜的中心,明明在這天下只有帝王才能受此待遇,可他的心里,并未有絲毫對于權力的渴望與向往。
在他的眼中,那一個個跪拜著的人們,就是一道道枷鎖,不只是眼前人,他似乎看到了,來自雪原四面八方的枷鎖向他襲來,把他牢牢鎖在了這座蓮花臺上,不得脫身。
“大自在?”
倉央嘉措抬起頭,望向天空,他想看看真正的佛在哪。
“我佛慈悲——”
高臺下,人們的呼聲依舊鼎盛,一波接著一波,莊嚴而肅穆。
“佛在哪?”
倉央嘉措更茫然了。
他的目光從天上收回,向四面八方遠望著。
無垠雪原上,矗立著一座高臺。
高臺下,數萬人像一只只螞蟻,攀附在這座山坡上,跪伏著,呼喊著,向他們的佛祈禱著。
“我佛慈悲——”
高臺上,受人跪拜的少年滿目疑惑,在尋找著真正的佛。
“我,就是佛?”
倉央嘉措忽然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忽然有些恐懼,鋪天蓋地的恐懼向他襲來,這股巨大的恐懼險些將他的心智完全吞噬。
他完全沒感受到自已擁有佛的法力,卻感受到了雪原無盡的苦難帶給自已的壓力。
從今天起,他就要以一個普通人的能力,肩負起整座雪原的苦難?
不,我不行。
我是人,我不是佛。
我做不到。
少年的眼神有些驚恐,他的目光四處遠眺著,渴望找到能替他承擔這份壓力的人。
遼闊山坡上,無數人群中。
倉央嘉措看到了那個最顯眼的年輕人,他就站在那里,向自已微笑著。
那個人,是雪原的王。
明明剛打了敗仗,明明威望一落千丈,明明背負著無數雪原勇士的冤魂,明明霜戎汗國的未來就在他身上,明明那么沉重,那么痛苦。
可他……為什么還在笑?
笑的如此風輕云淡。
汗王似乎注意到了自已的視線,他先是有些意外,隨后繼續笑著,對自已點了點頭。
倉央嘉措,在那抹笑容中,感受到了真誠與親切。
就似乎是兩道同樣孤寂無助的靈魂,在無邊的黑暗中,感受到了彼此。
一人掌教,一人掌國,明明兩人應當是相互對立你死我活的關系,可倉央嘉措卻真切地通過這個微笑,感受到了力量。
倉央嘉措也笑了笑,讓那年輕汗王又是一愣。
少年僧人深吸一口氣。
這一年來,他曾無數次捫心自問,自已是否真的想拯救雪原上那么多苦難的百姓。
他想,但他并不認為自已是圣、是佛,可從心底,他確實想看到一個沒有凍餒饑寒的雪原。
他再問自已,是否做好了準備,去直面世間最深的絕望與苦難,并把他們從其中解救出來?
他猶豫了,可他最終還是說服了自已,他一直都是個善良、理想、堅強的人。
他的第三問,是問自已,這條路很難走,是否做好了失敗的準備。
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
他決定,無論失敗與否,自已都要去做。
因為上天選中了他,或許,他生來就要走這條路。
今天,他坐在這里,看著那么多的人們,他又動搖了。
可此時的他,已經沒有了選擇和猶豫的權力。
他必須去做,上天選中了他,雪原上茫茫多受苦受難的百姓等待著他。
要像個男人一樣,像、像雪原的王那樣,把一切都背負起來,這是自已選的路!
“貧僧,倉央嘉措。”
終于,少年佛子坐在蓮花臺上,開口了。
霎時間,整座山坡寂靜一片,無數人怔怔地抬起頭,虔誠地望向佛子。
他的語氣很溫和,宛如九天上真正的梵音,降臨世間。
“貧僧欲立宏愿,普度眾生。”
桑結法王皺了皺眉頭,可并未制止,只是疑惑地看著少年。
“雪原眾生,無邊誓愿度;饑寒業苦,無盡誓愿除。”
南嘉杰布驚訝地看向那身形單薄的少年,要知道,雪原上所有人,或多或少,都在心底信仰著佛,就連南嘉本人也是如此。
“見彼有情,凍餒號泣;
見彼有情,惡業纏縛;
見彼有情,心墮寒冰。
我今發愿,煖彼千萬劫寒骨,焚盡眾生業力薪,飽食百萬民饑虛。
愿雪原悉化凈土,諸苦盡入涅槃。
直至眾生所見——
漫天飛雪,無非曼陀羅華。”
倉央嘉措的目光在一道道皮包骨頭的身軀上掃過,漸漸變得悲憫,嘆息一聲,道:
“貧僧立誓,若不拯此沉淪……
終不證取,無上菩提。”
……
瑪吉阿米站在山坡的遠處,遙望著高臺上少年的身影。
大宏愿,一字一字傳到她的耳中。
“真厲害啊……”
瑪吉阿米是真的沒想到,那個單純的少年,竟然還有如此大的魄力。
“你不會真成佛了吧。”
少女柳眉輕皺,隨后很快就釋然了,發出銀鈴般的笑聲,捂著小腹,笑的前仰后合。
“饑餓、罪惡、寒冷……不拯此沉淪,不證無上菩提,這不就是永遠成不了佛嘛,哈哈,這小心思,協加,真有你的!”
數萬人中,只有她這么一個打心底不信佛的人,才會用這個角度去思考倉央嘉措方才的宏愿。
當然,瑪吉阿米此時只是在自娛自樂而已,她心底明白,倉央嘉措的宏愿,絕對是真心實意而發出的。
她笑著笑著,有些累了,抱著膝蓋坐在了地上。
“唉。”
少女一嘆,繼續遙望那少年。
“真好啊……”
瑪吉阿米心底清楚,
少年充滿勇氣,充滿浪漫色彩,充滿理想主義光輝,這是一件很好的事。
他敢于迎難而上,愿意奉獻,心底的沖勁兒可以克服很多苦難。
但最終的最終,少年會悲哀地發現,他是戰勝不了現實的。
無論如何,都戰勝不了。
就算是王爺,他這一路走來,也遇到了許許多多無能為力的事,他也是在一次接一次的妥協中,一步步走到如今。
瑪吉阿米并不愿意看見如今悲憫天人的少年佛子,在見識過無數苦難之后,變得麻木、變得疲憊、變得無情。
也許,在若干年后,少年會成為高高在上,只會玩弄權術的佛門領袖,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再不會將那些低至塵埃的賤民放在眼里,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可以利用的工具。
當他真的走到那一步,毫無疑問,會成為大寧棘手的敵人。
當然,這是少女此時悲觀的想法。
說不定,這少年會依舊保持初心,無論遇到何種苦難都不會放棄,不斷成熟,成為一個合格的佛門領袖呢?
一個善良有底線的人,絕對比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要好對付的多。
“一定要把他往正道上引。”
瑪吉阿米默默給自已定下了目標。
……
“大師。”
“王。”
儀式結束了,新修建的恢宏寺廟中,雪原名義上兩位身份最高的掌權者終于會面了。
倉央嘉措盤膝坐在蒲團上,他的背后,就是莊嚴高大的佛像。
南嘉杰布坐在他的對面。
碩大廟宇中,只有他們兩個人,很是寂靜,唯有青燈燈花燃燒時的噼啪聲。
這次私下會面,是南嘉杰布主動要求的,倉央嘉措欣然同意。
對于兩人的安全問題,王庭護衛與高僧們都很擔心,汗王自幼習武,雖境界不高,但畢竟有功底在身。佛子雖只修行一年,但看方才那踩著紫金蓮花登臺的一手,修為必然低不到哪里去。
因此,雙方護衛都想在一旁護衛,奈何在這一點上,汗王與佛子的態度出奇的一致,不允許任何人偷聽他們之間的談話,都得離得遠遠的。
兩人爭取來了私密的交談空間。
南嘉杰布坐在蒲團上,面對著莊嚴佛像下的少年,眼中滿是好奇。
“大師,恕小王逾……”
“王,您客氣了,小僧修行不過一年,當不得大師之稱,現在四下無人,您喚小僧倉央便是。”
少年眼中滿是真誠。
南嘉杰布看著年輕僧人,咧開嘴笑了,笑的很開心。
“可,佛在看著。”
倉央嘉措搖搖頭,也笑了:
“王一心為民,一心為雪原,佛也在看著,佛不會在乎這些虛禮。”
“好好好,既是如此,那本王斗膽,就喚大師一聲倉央,同樣的,倉央喚我南嘉便是。”
“南嘉。”
倉央嘉措毫不客氣道:
“不知你主動提出見面,所為何事?”
“你不想與我私下說說話?”
南嘉同樣不客氣反問道。
倉央嘉措沉默片刻,隨后點點頭,道:
“想。”
“那不就是了。”
南嘉杰布笑著搖搖頭,道:
“我只是在好奇,方才典禮時,你為何看著我笑?”
“是你先對貧僧笑的。”
倉央嘉措如小孩子般回懟道:
“身為汗王,如此嚴肅場合,對佛子發笑,成何體統。”
“佛子坐床儀式時公然發笑,可是對佛有不敬?”
南嘉杰布也以汗王身份發問道。
倉央嘉措閉上了嘴,思慮片刻,直接道:
“貧僧當時只是在好奇,南嘉,你不累嗎?”
“當然累。”
南嘉杰布干脆放棄了嚴謹地盤膝而坐,大大伸了個懶腰,身子后仰,胳膊撐地,道:
“以前是累的,但現在雪原有了你,能替我分擔些,想想就開心,因此發笑,因此……輕松了一些。”
“你是不是在騙我。”
倉央嘉措認真道:
“你想誆騙我放松警惕,變得相信你,然后讓我為你所用。”
南嘉杰布直起身子,直勾勾地盯著倉央嘉措的眼睛,緩緩道:
“我,不值得你相信嗎?”
倉央嘉措閉嘴不言。
南嘉杰布搖搖頭:
“我很開心,你能把話如此直截了當地問出來,這遠比在暗處中試探要省心的多。”
倉央嘉措依舊沉默,等待著南嘉杰布接下來的發言。
“霜戎、雪原,已經經不起你我再起爭斗了。
我們太弱,敵人太強,所以我們必須要合作。
你沒有我聰明,現在也沒有我強大,所以你必須要聽我的,我不希望我們僅剩的力量消耗在內部爭斗中。
當然,你想做的事,我都會支持你,很多事情,你我可以商量著來。
我會窮盡一切力量幫助你,讓你盡快步入天人境,成為我雪原新的擎天之柱。
那時候,你就比我強了,如果你覺得我做的不對,做錯了事,你也可以殺掉我,如果你想,我也可以聽你的。
你我之間,就是這么簡單的道理,不需要其余的一切爭斗,不需要無端地消耗內部力量,僅此而已。
你想做些實事,我也是,大方向上,我們的目標是一樣的,那些細枝末節,你我之間,可以商量,可以討論,甚至可以打架,但必須要有一個結果。
現在的雪原,必須要團結起一切,才能在如此激烈地紛爭中存活,甚至……贏到最后。
倉央,你必須要相信我,我們,真的沒有其他路可以走了。
如果你同意,我會把雪原的情況,如今面臨的一切問題,都告訴你。”
青燈古佛下,少年僧人猶豫了很久,最終在年輕汗王期盼的眼神里,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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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