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
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
冬去春來,院子里的桃樹冒出了粉嫩的骨朵。
赫然在赫府里一天天長大。
他三個月會翻身,六個月會坐,八個月會爬。
周嬸把他照顧得很好,小臉圓嘟嘟的,胳膊腿像藕節似的,一節一節,白白嫩嫩。
他愛笑,見人就笑,露出兩顆剛冒頭的小乳牙,眼睛彎成月牙。
赫連并不常在府里。
他有時出門游山玩水,一去就是十天半個月。
回來時,也不一定會在府里住,只是交代些事情,就又走了。
府里的仆人都習慣了,周嬸也習慣了。
但赫然不習慣。
他第一次見到赫連,是在一個午后。
那時他剛滿周歲,搖搖晃晃地扶著椅子學走路。
周嬸在院子里晾衣服,他一個人在屋里玩,玩著玩著,一抬頭,看見門口站著個人。
青色的長衫,淡金色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赫然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然后咧嘴笑了。
他松開扶著椅子的手,搖搖晃晃地朝門口的赫連走去。
一步,兩步,第三步時腳下一軟,眼看要摔倒。
一只手及時扶住了他。
赫連蹲下身,與赫然平視。
赫然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臉,又摸了摸他的眼睛,似乎對金色的瞳孔很好奇。
“手別亂摸。”
赫連要教他第一個做人的道理。
【……你教他?】
【你是人嗎?你就教?】
赫連真想把系統的嘴給縫起來。
“爹……爹……”
赫然含糊不清地叫了一聲。
赫連的手頓了頓,直接被嚇出了顏藝。
【……哈哈哈哈哈哈】
【那青銅隕石豈不是圣嬰的爺爺?】
雖然現在圣嬰已經更名為赫然,但系統還是喜歡叫圣嬰。
“我不是你爹爹。”
赫連趕緊糾正赫然的稱呼。
赫然聽不懂,只是看著他笑,又叫了一聲:“爹爹!”
“此乃魔童!”
從那以后,每次赫連回府,赫然都會第一時間發現。
無論他在做什么,玩布偶、搭積木、追蝴蝶……
只要赫連的身影出現在院子里,他就會丟下手里的東西,邁著小短腿,噔噔噔地跑過去,一把抱住赫連的腿。
“爹爹!爹爹回來了!”
赫連每次都會糾正:“我不是你爹!”
但赫然從來不聽。
他抱著赫連的腿,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一聲接一聲地叫:“爹爹!爹爹!”
如此重復了無數次。
赫連麻了。
隨便吧。
就這樣,赫然長到了十歲。
十歲的赫然,已經是個半大孩子了。
個子躥高了不少,但臉上還有些嬰兒肥,眼睛又大又亮,像兩顆黑葡萄。
這天是赫然的十歲生日。
赫連難得在府里。
他前幾日回來的,說會在府里住一段時間。
赫然高興壞了,整天跟在赫連身后,像條小尾巴。
生日這天,一大早,赫然就醒了。
他穿上周嬸給他做的新衣服。
一件寶藍色的小襖,領口袖口鑲著白色的兔毛,又暖和又精神。
頭發梳得整整齊齊,他跑到院子里,騎上那匹木馬。
那是赫連去年給他做的,用上好的梨花木雕成,馬身打磨得光滑,鬃毛和尾巴雕得栩栩如生。
赫然最愛這匹木馬,給它起了個名字叫“系統”。
赫然每天都要騎著系統在院子里跑幾圈。
說起來,系統這個名字還是爹爹指導他取的。
今天赫然騎得心不在焉。
他的眼睛不時瞟向院門,手里的韁繩有一下沒一下地扯著。
周嬸在廚房里忙活。
她準備了一桌好菜,紅燒獅子頭、清蒸鱸魚、油燜大蝦、蒜蓉青菜,還有一鍋熱騰騰的雞湯。
主食是長壽面,面條是她親手抻的,又細又長,寓意長命百歲。
她還準備做蛋糕。
這年頭,蛋糕是稀罕物,只有洋人的鋪子里有賣。
但赫連前幾日帶回來一包面粉,還有一罐蜂蜜、幾個雞蛋,說可以做蛋糕。
周嬸沒見過蛋糕,不知道怎么做,赫連只好親自下廚。
中午的時候,周嬸將菜一道道端上桌,擺了滿滿一桌。
赫連坐在主位,赫然坐在他旁邊。
赫連給赫然夾了個獅子頭:“多吃點,長個子。”
赫然咬了一口,眼睛瞇起來:“好吃!”
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
赫然吃得最多,小嘴塞得鼓鼓的,還不停地說“這個好吃”“那個也好吃”。
赫連看著他,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意。
魔丸不作妖的時候還是挺可愛的。
但既然是魔丸,又怎么可能不作妖?
赫連此時已經被溫馨沖昏了頭腦。
他忘記了赫然的本性。
飯后,周嬸撤了碗碟,端上赫連親手做的焦黑小蛋糕。
蛋糕放在桌子中央,十根蠟燭已經點起,小小的火苗跳動著,映著赫然興奮的小臉。
【……這玩意兒吃了要中毒吧?】
“沒事兒,我能解毒。”
赫連淡定地回復。
“許個愿吧。”
赫連對赫然說:“吹蠟燭之前,在心里許個愿,但不能說出來,說出來就不靈了。”
赫然鄭重地點點頭。
他雙手合十,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燭光中投下陰影。
小臉繃得緊緊的,嘴唇無聲地動著,像是在默念什么。
好一會兒,他睜開眼,深吸一口氣,“呼”地一下吹滅了所有蠟燭。
“許了什么愿?”
赫連隨口問。
【你要不要看看你自已剛剛說了什么?】
赫連:“那咋了?我讓他不說,是不給別人說,那我是別人嗎?這個世界上只有我能輕易實現他的一切愿望。”
【……】
赫然看著他,眼睛亮得像星星:“我希望能和爹爹永遠在一起。”
飯桌上安靜了一瞬。
周嬸低下頭,裝作收拾東西。
【你能實現嗎?】
“不能。”
赫連堅定地說。
這話既是在回答系統,也是在回答赫然。
赫然愣住了:“為什么?”
他的眼中迅速開始積蓄淚水。
赫連放下筷子,決定把話說清楚。
“你爹我以后是要娶媳婦兒的。”
至于啥時候娶,別管。
總之肯定要娶!
赫連繼續說:“你自已以后也要娶媳婦。”
“你長大了,會有自已的家,自已的妻子,自已的孩子。”
“怎么可能和我永遠生活在一起?”
“時間久了,你自已也會厭煩的。”
【其實主要是你會厭煩】
赫然的小臉一點點白了。
他抿著嘴唇,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但很快又亮起來。
赫連看到他亮起來的眼睛,心道不好,這魔童又有鬼點子了!
“我才不會厭煩!”
赫然大聲說:“我就是想和爹爹永遠在一起!”
“既然我也要找媳婦兒,爹爹要找媳婦兒,那么為什么不由我來做爹爹的媳婦兒,或者爹爹來做我的媳婦兒?”
小孩兒認真地說,邏輯清晰得可怕。
“這樣的話,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噗!”
赫連一口茶嗆在喉嚨里,劇烈地咳嗽起來。
周嬸趕緊過來給他拍背,臉上憋著笑,肩膀一聳一聳的。
【……啊,不愧是魔丸】
赫連咳得臉都紅了。
他好不容易順過氣,指著赫然,手指都在抖:“你從哪里學來的這些話?”
赫然一臉無辜:“我自已想的。這樣不對嗎?”
“當然不對!”
赫連提高聲音:“你爹永遠是你爹,兒子永遠都是兒子!”
他說不下去了,只覺得腦仁疼。
赫然固執已見:“可是爹爹說過,事在人為。只要想辦法,總能解決的。”
赫連扶額。
事在人為是這么用的嗎?
【哎,有其父必有其子】
“跟我來書房。”
赫連站起身,臉色嚴肅:“我要好好教育教育你。”
赫然縮了縮脖子,但還是乖乖跟了上去。
周嬸看著一大一小兩個背影,搖了搖頭,嘴角卻掛著笑。
書房里飄來父子倆的對話。
赫連的聲音嚴肅:“爹永遠是爹,兒子永遠是兒子。”
“這是永遠不可能改變的關系。”
“你那些想法,是大逆不道。”
赫然的聲音同樣堅定,帶著孩童特有的天真:
“可是爹爹,如果爹爹成為媳婦兒,兒子成為娘親,這樣不是更省事嗎?”
“我們就不用找別人了。”
赫連的聲音里滿是無奈,“這是兩碼事!根本不能混為一談!”
“為什么不能混為一談!”
“就是不能混為一談!”
“我就要混為一談!”
爭論聲越來越大。
最終以一聲清脆的“啪”結束。
接著,院子里響起了小孩的哭聲。
赫然被揍屁股了。
赫連邊揍邊說:“我本來不想當中式父母的……都是你逼我的!”
“爹爹打人!爹爹壞!”
赫然哭得撕心裂肺。
赫連看著趴在腿上哭得滿臉是淚的小孩。
【……他把鼻涕哭在你褲子上了】
赫連:“赫然!”
“哇哇哇哇……”
【桀桀桀桀桀……】
窗外,雪又下了起來。
紛紛揚揚,將院子染成一片素白。
——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