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雪下得沒完沒了。
白日里還只是細碎的雪沫,到了掌燈時分,便成了鵝毛大雪。
紛紛揚揚,鋪天蓋地。
不過兩個時辰,整座城便裹上了一層厚厚的素白。
城南,一座高門大戶的后巷。
朱紅色的后門“吱呀”一聲,開了道縫。
先探出一只手,蒼白瘦削,在門板上停留片刻,確認門外無人。
然后,一個身影閃了出來。
是個女子,看身形約莫中年,穿著半舊的棉襖,外面罩了件深灰色的斗篷。
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見一個尖尖的下巴,和呵出的一團團白氣。
她懷里抱著個東西,用厚厚的襁褓裹著,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角淡藍色的綢布。
女子左右環顧。
巷子空蕩蕩的,只有雪在地上積了厚厚一層。
她深吸一口氣,踏進雪中。
她走得很快,但又極力放輕腳步。
每走幾步,就要回頭看一眼,仿佛身后有什么東西在追趕。
巷子很深,曲曲折折。
她拐過一個彎,又拐過一個彎。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現一片開闊地。
像是個廢棄的園子,殘垣斷壁在雪中若隱若現。
幾株枯樹立在當中,枝椏上積滿了雪。
園子中央有口枯井,井臺上也覆了厚雪。
女子在井邊停下。
她再次環顧四周。
這里遠離街巷,平日里就少有人來,這樣的大雪夜,更不可能有人。
她低頭看向懷里的襁褓。
襁褓動了動,傳出細微的哼唧聲。
女子的手顫抖起來。
這是罪啊……
但這是主人家的吩咐,她也沒有辦法啊……
她蹲下身,將襁褓小心地放在井臺邊的雪地上。
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
但襁褓一接觸冰冷的雪地,里面的嬰兒還是立刻醒了。
“哇……”
嬰兒刺耳尖利的哭聲劃破夜的寂靜。
嬰兒小小的手腳在襁褓里掙扎,淡藍色的綢布被蹬開一角,露出凍得發紅的小臉。
女子的手停在半空,指尖離嬰兒的臉只有寸許。
她看著那張哭得皺成一團的小臉,整個人像是被凍住了。
她不斷地在心中道歉,菩薩保佑這個孩子,這句話她說了千萬遍。
這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許久,她猛地收回手,用斗篷緊緊裹住自已,轉身就跑。
跑得踉踉蹌蹌,深一腳淺一腳,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凌亂的腳印。
她沒有回頭。
很快,她的身影就消失在巷子拐角。
園子里,嬰兒還在哭。
哭得聲嘶力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小小的身子在襁褓里扭動。
雪花不斷落下,落在他的臉上,落在他的睫毛上。
雪花被體溫融化,混著淚水流下來,又在臉頰上結成細小的冰晶。
風更急了,卷起地上的雪沫,撲打在嬰兒身上。
哭聲漸漸弱了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嗚咽。
掙扎的動作也慢了,小了。
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嬰兒,在零下十幾度的雪地里,熬不過一個小時就會死。
嬰兒睫毛上結的冰晶越來越厚,幾乎要把眼睛糊住。
就在哭聲即將徹底消失的時候,一只手伸了過來。
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膚色白皙,像一塊溫潤的羊脂玉。
指尖輕輕拂過嬰兒的臉,拂去那些雪花和冰晶,動作輕柔。
嬰兒似乎感覺到了什么,哭聲停了停,睜開眼。
他的眼睛很大,黑葡萄似的,還蒙著一層水汽。
赫連低頭看著雪地里的嬰兒,眼神復雜。
他將嬰兒連同襁褓一起抱了起來。
襁褓已經濕透了,冰冷刺骨。
嬰兒在他懷里打了個哆嗦,小小的身子蜷縮起來,本能地尋找溫暖。
赫連的手撫過襁褓。
一股暖流從他的掌心涌出,透過濕冷的布料,滲入嬰兒的身體。
那暖流溫和綿長,瞬間驅散了寒意。
嬰兒凍得青紫的嘴唇漸漸有了血色,僵硬的手腳也柔軟下來。
他停止顫抖,在赫連懷里蹭了蹭,發出滿足的哼唧聲,重新閉上了眼睛。
赫連抱著嬰兒,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風卷著雪,在他身邊打著旋兒,卻近不了他的身。
他低頭看著懷中熟睡的嬰兒,眼中閃過憐憫和無奈。
“即便是沒有長生的存在,圣嬰依舊擺脫不了死亡的命運。”
【……哎,命該如此】
【……但你不是來了嗎?】
雪花落在赫連的睫毛上。
他眨了眨眼,那雪花便消失了。
最后,赫連無奈地嘆了口氣,抱著嬰兒,轉身離開了廢棄的園子。
【……你還是心太軟,心太軟,任由自已在寂寞里深陷,這一路充滿孤單的心酸】
系統的嗓音在赫連的腦子里呈3D環繞播放。
“……”
青色的身影融入夜色,很快就看不見了。
赫連的府邸在城東,離那片廢棄的園子很遠。
至于府邸是哪兒來的,別問。
只知道有就行。
他的府邸是一座三進三出的宅子,不算特別大,但很精致。
白墻灰瓦,飛檐翹角,門前的石獅子被雪覆蓋,成了兩個憨態可掬的雪球。
門楣上懸著匾額,題著“赫府”兩個大字,筆法飄逸,卻不失力道。
【……也算是成大戶人家了】
赫連抱著嬰兒回到府中時,天已快亮了。
守夜的老仆開了門,看見他懷里的襁褓,愣了愣,但什么也沒問,只是側身讓開。
赫連府里的人都是無處可去的人。
赫連干脆給他們一個去處,他們替赫連料理府上的小事。
這個老仆有七個子女,卻無一人愿意奉養他,昨年大雪夜他被小兒子趕出門,無處可去,差點兒被凍死。
偶遇赫連,赫連干脆就讓他留在赫府,做個守門員。
赫連徑直走進內院,穿過回廊,來到一間廂房前。
房門虛掩著,里面透出暖黃的光。
赫連推門進去。
屋內燒著地龍,溫暖如春。
陳設簡單雅致,一床一桌一柜,窗邊還擺著盆水仙,嫩黃的花蕊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一個女子從內間迎了出來。
三十來歲的年紀,穿著素雅的襦裙,頭發在腦后挽了個簡單的髻,插一根木簪。
面容溫婉,眼角有些細紋,但一雙眼睛很亮,透著干練和沉穩。
她是府里的女仆,姓周,府里的大家都叫她周嬸。
周嬸在遇到赫連之前,家里的兒子、丈夫、老爹老娘都死了,她活不下去,被赫連救了,也留在了府上。
周嬸看見赫連懷里的嬰兒,她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接過襁褓,動作熟練輕柔。
她沒問孩子是從哪兒來的。
赫連脫掉沾了雪的鶴氅,還是解釋道:“在城南的廢園里撿的?!?/p>
“真可憐……”
“這么可愛的孩子,誰家竟舍得丟棄?”
周嬸立即心生憐憫,抱著嬰兒走到桌邊。
她一只手抱著孩子,一只手倒了溫水,還拿了一條干凈的布巾。
她又去里面拿了個小小的銅壺,在里面溫著羊奶。
她解開襁褓,用布巾蘸了溫水,仔細擦拭嬰兒的身子。
嬰兒被弄醒了,癟了癟嘴,眼看又要哭。
【寶寶不哭,喝耐耐,寶寶不哭,喝耐耐……】
赫連:“……你想死嗎?”
【……】
周嬸輕聲哼起一支不知名的小調。
調子很柔,很緩,像母親哄孩子入睡的搖籃曲。
嬰兒聽著,漸漸安靜下來,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她。
【……這嬸子是帶娃神器啊,比我管用】
赫連盯著溫著的羊奶,忍不住問道:“這羊奶是哪兒來的?”
“您喜歡吃羊奶糕,每天我們就讓小順子天不亮就去集市上買新鮮的羊奶,這不剛好派上用場?”
“只是您今天沒有羊奶糕吃了?!?/p>
周嬸笑得慈愛。
赫連心情復雜:“……不吃也沒事兒,還是給他喝吧?!?/p>
他救他們只是順手而已,并不圖他們的回報。
若是救人是沖著人家回報去的,那就沒有必要救人了。
給小嬰兒擦干凈身子,周嬸取來干凈的襁褓,是細軟的棉布,又輕又暖。
她將嬰兒重新裹好,手法嫻熟,襁褓包得松緊適中,既保暖又不束縛。
羊奶溫熱,她用一把小銀勺舀起一點,湊到嬰兒嘴邊。
嬰兒本能地張嘴,含住勺子。
羊奶入喉,他咂了咂嘴,似乎覺得味道不錯,主動追著勺子要。
周嬸一勺一勺地喂,不急不緩,直到碗里的羊奶見了底。
吃飽喝足,嬰兒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皮開始打架。
周嬸輕輕拍著他的背,哼著那支小調。
不一會兒,嬰兒便沉沉睡去,小臉紅撲撲的,呼吸均勻綿長。
整個過程,赫連一直站在旁邊看著,完全插不上手。
“這孩子,怎么辦呢?”
周嬸將睡熟的嬰兒放到床上,蓋上小被子,這才轉身看向赫連。
赫連是主人家,得管他要個準確的答案。
赫連走到床邊,低頭看著里面的嬰兒。
睡著的嬰兒很安靜,睫毛又長又密,在眼瞼下投出兩彎小小的陰影。
小手握成拳頭,放在臉頰邊,無意識地吮吸著拇指。
“養著吧?!?/p>
赫連說,聲音平靜。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撿娃了。
周嬸點點頭。
“你安排就好。”
他說完,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搖籃里的嬰兒:“給他取個名字吧?!?/p>
周嬸有些意外:“您不自已取嗎?”
小白?
剛好也是在雪天撿到的!
【……我求你了,放棄這個名字吧】
【……那是寵物的名字,這是個人】
“還是你取吧?!?/p>
赫連嘴角抽了抽,對周嬸說。
他的確不適合取名字。
周嬸想了想,看著窗外漸亮的天色。
雪還在下,但小了些,天邊泛起魚肚白。
“就叫赫然吧?!?/p>
她說:“赫是您的姓,然是安然的意思。希望這孩子,能安然長大。”
赫連點了點頭:“好?!?/p>
這名字好。
【……比你起的有水平多了】
赫連不想帶娃,他推門出去。
周嬸站在床邊,看著里面熟睡的嬰兒,許久,輕輕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