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城大菜市場的鬧劇收場后,雨越下越大。
黑色的平治轎車碾過新界破敗的積水路面,停在紅星紡織廠的辦公大樓前。
李山河推開車門,軍靴踩進泥水里,泥漿濺到西裝褲腿上。
他連看都沒看一眼,大步邁上臺階。
趙剛緊隨其后,手里拎著那個裝滿現金和文件的黑帆布包。
推開二樓臨時交易室的木門,濃重的煙草味撲面而來。
宋子文脫了西裝外套,領帶扯得歪歪扭扭,整個人快要趴在電話機和算盤堆里。
十幾個剛招來的交易員拿著鉛筆,在黑板上飛快地寫下一串串交易代碼和數字。
“老板!”宋子文聽見腳步聲,從一堆報表里抬起頭,黑框眼鏡順著油膩的鼻梁滑到了鼻尖。
他抓起桌上的茶缸子灌了一大口涼白開,水漬順著下巴流進脖子里。
“盤面有動作。東方海外的流通股,有人在惡意砸盤。”
李山河拉開辦公桌對面的折疊椅,大刀金馬地坐下,雙腿交疊搭在桌沿。
他從內兜里掏出一包紅塔山,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火柴劃過磷皮,橘黃色的火苗在指尖跳躍。
“查到資金來路了嗎?”李山河吸了一口煙,煙霧順著鼻腔噴出。
宋子文在幾份交割單上用力點了兩下,紙張發出清脆的響聲。
“手段很高明,經過了好幾個離岸賬戶洗了一遍。”宋子文用袖子擦掉額頭上的汗水,“但我在匯豐干過三年,這操盤的手法,絕對是怡和洋行的路子。”
李山河彈了彈煙灰,一點紅色的火星落進裝滿水的紙杯里,刺啦一聲熄滅。
“威廉那個老雜毛。丟了九龍塘的地皮,想在股市上找回場子。”李山河將半截煙按在桌面上碾碎。
“老板,您給的那一個億美金,目前已經撒進去五個億港幣,吃進了市面上六成以上的散戶籌碼。”宋子文抓著頭發,把原本就凌亂的頭發揉得像個雞窩,“但對方完全不計成本,每隔十分鐘就砸出幾十萬股。再這么接下去,我們的資金鏈吃不消。”
李山河站起身,軍靴在木地板上踏出沉重的節奏。
他走到窗前,推開玻璃窗。
冷風夾雜著雨絲吹進屋內,驅散了不少悶熱的煙味。
“老周那邊聯系得怎么樣了?”李山河偏過頭問。
趙剛上前一步,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電報單遞過去。
“國內物資部的五艘萬噸級貨輪,已經過海峽了。全裝的是特種鋼材、水泥和山東的大白菜。最多六個小時,就能進入維多利亞港。”
李山河接過電報單,看了兩眼,直接揉成一團扔出窗外。
“宋胖子。”李山河轉過身,雙手撐在交易桌上,直視著宋子文的眼睛。
“在。”宋子文趕緊站直身子。
“把剩下的錢,全給我拋進池子里。不管威廉拋多少,你全都吃下來。”
宋子文倒吸了一口冷氣,兩百多斤的肉抖了兩下。
“可是老板,要是公司破產重組的假消息被他們放出來,這只股票就成廢紙了啊!”
李山河伸手在宋子文胖乎乎的臉上拍了兩下,掌心沾了一手油汗。
“把心放在肚子里。六個小時后,這只股票會成為全香江最燙手的金疙瘩。我要把威廉那個老東西,連皮帶骨頭一塊嚼碎。”
正說著,樓下的空地上傳來一陣嘈雜的引擎轟鳴聲。
緊接著是刺耳的剎車聲和鐵門被撞擊的巨響。
二楞子手里端著一把五六式半自動步槍,大步跑上樓梯,連門都沒敲就沖了進來。
“哥!下面來人了。”二楞子把槍托在地板上重重一頓,“和聯勝的坐館吹水龍,帶了十幾輛大卡車,幾百號人把咱們大門堵死了。”
李山河扯過椅背上的干毛巾,擦掉手上的汗水。
“找場子來了?”
“盲蛇在菜市場被您廢了,現在還在醫院里躺著。吹水龍放了狠話,今天要是您不給個交代,這新界的沙石和生鮮,咱們一兩都別想運出去。”二楞子拉動槍栓,子彈上膛的聲音在走廊里回蕩。
李山河把毛巾隨手一扔,抓起那件厚重的軍大衣披在肩上。
“走,下去看看這位坐館大人想要什么交代。”
一樓廠區大院。
雨水沖刷著坑洼不平的水泥地。
幾十個穿著統一迷彩作訓服的遠東安保老兵,占據了所有的制高點和掩體。
彪子光著膀子,任憑雨水澆在結實的肌肉上。
他手里提著一挺從蘇聯倒騰回來的PKM通用機槍,直接架在沙袋壘成的防御工事上。
粗大的彈鏈拖在泥水里。
大門外,二百多個穿著黑背心、拿著砍刀和水管的和聯勝爛仔,把整條街堵得水泄不通。
吹水龍穿著一件黑色的真絲唐裝,外面披著透明雨衣。
他手里拄著一根龍頭拐杖,身旁還跟著四個雙花紅棍,撐著黑傘。
李山河走出辦公樓的大門,軍靴踩進水坑里。
趙剛走上前,替他撐開一把黑色大傘。
“李老板。”吹水龍用龍頭拐杖在地上頓了兩下,濺起一片水花,“你過江龍來香江做生意,我們和聯勝歡迎。但你一腳踢碎了我們的飯碗,這規矩,不合吧?”
李山河沒接話。
他從兜里摸出一根雪茄,放在鼻尖聞了聞。
趙剛立刻收起傘,擋住風雨,劃燃火柴替他點上。
李山河吸了一口,吐出濃密的煙圈,白色的煙霧在雨水中迅速消散。
“規矩是人定的。”李山河夾著雪茄,往前走了兩步,站定在鐵門前。“你們把一顆大白菜賣出豬肉價,連棺材本都想榨干。這就是你們的規矩?”
吹水龍冷哼一聲。
“商場上的事,有錢大家賺。李老板,我看你也是個痛快人。今天我吹水龍帶兄弟們來,不是非要見血。”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三千萬安家費。外加你手底下的沙石和菜市場,我們要占四成的干股。盲蛇的事,一筆勾銷。以后在這片地界上,誰敢動山河集團的車,我吹水龍親自砍了他。”
彪子在沙袋后面大罵出聲,手里的機槍嘩啦作響。
“我日你祖宗!你算什么東西也敢跟我們要股份?信不信老子現在就把你打成篩子!”
和聯勝的馬仔們立刻舉起手里的砍刀,叫罵聲連成一片。
李山河抬起左手,往下壓了壓。
院子里的老兵們立刻噤聲,只有雨點砸在鋼盔上的滴答聲。
“三千萬。”李山河咀嚼著這個數字,嘴角揚起一個嘲諷的弧度。“你覺得你這條命,值三千萬嗎?”
吹水龍臉色變幻,手里的龍頭拐杖握緊。
“李老板,你這是打算魚死網破?”
李山河把剩下的半截雪茄扔進泥水里,一腳踩上去碾得粉碎。
“二楞子,把東西拿出來,給坐館大人掌掌眼。”
幾輛蒙著防水帆布的推車被推了出來。
二楞子走上前,一把扯掉帆布。
第一輛推車上,堆滿了成捆的港幣,整整齊齊地碼成了小山。
吹水龍和他身后的紅棍們,眼睛瞬間就直了。那絕不止三千萬。
第二輛推車上的帆布被扯掉。
和聯勝的人齊刷刷往后退了一大步。
那是三挺重機槍,外加兩箱嶄新的軍用手雷。黑黝黝的槍管散發著機油的冷香。
李山河伸手拍了拍推車上的現鈔,紙張發出沉悶的響聲。
“錢,我這里多的是。比你們這輩子見過的還要多。”
他轉過身,手指從那些重機槍的槍管上一一劃過。
“武器,我這里也多的是。足夠把你們這幾百人打成肉泥,再填進萬象城的地基里。”
李山河走到鐵門前,隔著鐵柵欄盯著吹水龍的眼睛。
“我現在給你兩條路。”
“第一條,你們和聯勝所有的冷藏車、貨車,從明天起全部掛上山河物流的牌子。你們以前當大爺,以后就給我當司機、當搬運工。按照計件發工資。這些錢,是給你們買新車和安置家屬的費用。”
吹水龍氣得胡子亂顫,拐杖指著李山河的鼻子。
“你做夢!我們和聯勝幾萬兄弟,絕不可能給你當狗!”
李山河腳尖挑起地上的一把砍刀,用力一踢。
哐當一聲巨響。
砍刀穿過鐵門的縫隙,直接插在吹水龍腳邊的水泥地里,刀柄還在劇烈搖晃。
“第二條路。”李山河的聲線沒有起伏,完全就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拿起地上的刀。現在把門砸開。看看是你們手里的西瓜刀快,還是我這幾百把自動火器快。”
吹水龍低頭看著腳邊那把還在嗡嗡作響的砍刀,額頭上的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流進眼睛里。
他身后的紅棍們互相交換著視線,誰也沒敢往前邁出一步。
出來混是為了求財,不是為了送命。
對方的火力配置,根本就不是普通社團能對抗的。這簡直就是一支正規軍。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雨勢漸漸小了。
吹水龍松開握著拐杖的手,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佝僂下去。
他彎下腰,拔出那把砍刀,隨手扔進旁邊的下水道里。
“李老板財大氣粗,手段通天。”吹水龍苦笑一聲,“我們這些要飯的,認栽了。”
他轉過身,對著身后的馬仔揮了揮手。
“把家伙都收起來。明天早上,所有的貨車開到紅星紡織廠報到。”
李山河看著吹水龍落寞的背影,轉頭對著趙剛交代。
“準備合同。明天按人頭登記,不守規矩的直接開除。我要的是一只能干活的隊伍,不是一群混吃等死的老爺。”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朝辦公樓走去。
香江底層的運輸網絡,就這樣被李山河用鈔票和槍管,硬生生地捏在了自已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