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科研層的上空,一直飄著這副黑色的天使翅膀。那對翅膀被幾根從虛空中探出的鐵鏈牢牢纏繞、鎖死,一動不動,如同死物。
但對廣大有資格來科研層觀光的地獄子民而言,這依然是最著名的網(wǎng)紅打卡景點。
原因很簡單:這是翼尊的唯一收藏。
每個人都希望通過這件收藏,更多地了解他們信仰、侍奉的那位“神靈”。
當然他們并不知曉這副黑色翅膀的來源??紤]到地獄第三層過半子民都曾信仰上帝,告訴他們這副翅膀來自某個世界的上帝長子、首席大天使,顯然是自找麻煩。
所以地獄員工們統(tǒng)一口徑,一律對外宣稱這副翅膀來自一個強大的墮天使。
只看顏色,這個說法就很有說服力,大家自然深信不疑。
不過現(xiàn)在,翅膀的旁邊多了一件收藏。
一顆籃球大小的眼珠子,周身耷拉著幾十根干癟的血管,最中央的瞳孔則被翼尊的羽毛擋著。
此時此刻,近水樓臺先得月的地獄員工們,正聚集在這里,仰著頭觀察、討論這東西。
這眼球和翅膀一樣飄在空中、紋絲不動,如同死物。如果他們沒親眼目睹喬木與這東西的戰(zhàn)斗,一定會如此認為。
“……像是某種寄生體?!?/p>
“我倒覺得不是,應該就是某個存在的器官?!?/p>
“器官?為什么會跑到銀眼魔女身上?”
“我怎么知道?我要是知道我還和你討論什么?”
“……”
員工們議論紛紛,一向寡言少語的毛卻回頭問道:“鎖?這是鎖?”
聽到這話,周圍一圈人閉上嘴巴,順著他的視線回頭看去。
“是的,”人群最后面的大蛇丸雙手揣袖,并不在意毛聽到自己的心聲。
他知道毛的能力就是這樣,想和人交流就得摘下耳機,可摘下耳機就能聽到他人心聲,也沒啥交流的必要了。
他對此沒什么看法?;蛘哒f有這樣一個人在,對他反而是件好事,能幫他避免很多誤會引起的不必要的麻煩。
“更準確的說法,這東西是某種人造的……”他歪著頭組織了一下措辭,“生物工具。這顆眼球的功能很多,不過按照我的推測,它最初的使命,就是連通某個地方。亞空間、位面,或者某種生物的體內(nèi)之類的?!?/p>
“你見過這東西?”喬木撥開人群走出來,眼神不善地盯著大蛇丸。
“當然,像我們這種從次生宇宙征召而來的執(zhí)行者,執(zhí)行的往往都是最危險的任務。次數(shù)多了,總能遇到一些罕見的事物。尤其是我這種科學家,總會去主動滿足自己的好奇心?!?/p>
“你沒有提醒我?!眴棠镜难凵褡兊梦kU而銳利。
“是的,因為沒用,”大蛇丸卻坦然地攤開雙手,“我對這東西的了解,是站在一個科學家、探險者的視角,而非一個戰(zhàn)士?!?/p>
“我從未和這東西直接打過交道,更沒和它們交過手。我手上的情報,對戰(zhàn)斗中的你沒有任何幫助,反而會干擾你的判斷?!?/p>
喬木死死盯著他,半晌后突然扭頭看向那邊的毛,似乎想要讓對方確認。
可毛還沒做出回應,他又挪開了視線,重新看向大蛇丸,冷峻地質(zhì)問:“現(xiàn)在可以說了嗎?”
大蛇丸點了點頭:“我在好幾個宇宙都接觸過這東西的傳說和記載,不同文明對它們的稱呼和描述各有不同,但深入分析,去除掉那些不可信的部分,提煉出來的信息往往都有一個共同點?!?/p>
他停頓了一下,才故作神秘地繼續(xù)說:“它們在狩獵神?!?/p>
“神?”
“狩獵神?”
不少員工都面露驚容,面面相覷。一種專門狩獵神的生物工具……聽上去確實頗為驚悚。
“當然這只是我的推測,”大蛇丸補充道,“這個推測存在一個問題:幸存者偏差。也許這東西的食譜很廣,神只是其中一道菜。但卻是最顯眼、最容易被記錄下來的。顯然不會有人記錄這東西還喜歡狩獵三文魚壽司。”
“總體來說這東西太少見了,或者說多元宇宙太大了。我又有任務在身,實在沒太多精力去深入研究?!?/p>
“但你之前說它是鎖?”貝加龐克對這個話題顯然很感興趣,“你認為它不是為了自己進食,而是替背后的創(chuàng)造者狩獵?它們其實是獵犬,同時還掌管著輸送獵物的通道?”
喬木沒再聽兩人的深入探討,轉(zhuǎn)身向空曠的地方走去。
他這一離開,不少員工都下意識松了口氣。CEO的低氣壓,對他們這些員工而言,還是很有壓力的。
內(nèi)達正猶豫著要不要跟過去,卻被人從后面輕輕推了一下。她回頭一看,推她的人是安娜,頓時有些無奈:“你怎么自己不去?”
話雖這么說,但她還是追了過去。
“你也別太難過,”她坐在喬木身邊,輕聲安慰,“我問過東仙要,斬魄刀和卍解都是可以重塑的,那個……零番隊中有人能做到。雖然劇情難度很大,不過以你的能力,肯定沒問題的?!?/p>
喬木沉默不語。
沒錯,他本人被路西法之翼救了,但他的斬魄刀沒了。當然說斬魄刀沒了也不準確,畢竟刀鞘和刀柄還在他這里,沒的只是刀身。
但真正讓他難受的是,連帶著一起消失的,還有他的斬魄刀靈碎星河。
那個雖然名義上是他的一部分靈魂,實則與他有著截然不同的意識、記憶與人格,陪伴他最久、知曉他秘密最多,與他完全心意相通,唯一一個讓他能夠徹底放下防備、坦然面對的人。
徹底消失了……
從哲學角度來說,即使他找到二枚屋王悅重新打造斬魄刀,新誕生的“碎星河”,也不再是原本那個了。
可他真的需要一個“嶄新的碎星河”嗎?
不,他需要的是完好的卍解,他想要的是曾經(jīng)的那個碎星河。
那個明明陪伴了他十多年,卻在幾個月前才剛剛能顯形于世,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一樣一有機會就要冒出來,卻其實也沒出來幾次就徹底消失的碎星河。
話說回來,其實他們的交情也沒多好,至少碎星河只是單方面分享他的心意,并不對他放開自己,也從不和他交心。兩人永遠都是有事說事,沒事各忙各的。
真正讓他難受的,是那令他感到窒息的寂寞感。
這一次,真的只剩下他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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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從沒看到過所謂的廣告,都是聽王子豪說的。不過到大同分部面試時我們發(fā)現(xiàn),他們似乎也沒法確認誰真的能看到那些廣告,誰是在撒謊。不過他們顯然也不需要確認。我們就這么通過面試,成了調(diào)查員……
“成為調(diào)查員之前,我們從未想過智腦和腦干芯片這種存在。露西達第一時間察覺到了智腦無時無刻的監(jiān)視,這讓我們根本無法覓食、繁衍,無論在現(xiàn)實世界還是項目世界,都不行。
“不覓食,我們就無法獲取能量,更無法繁衍同類。一個無形者同時承擔多個人的記憶,或者多個無形者長期粘粘在一起不分開,都會讓我們在記憶共享中思維混亂。
“最近半年,我們已經(jīng)出現(xiàn)這種情況了,越來越嚴重,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不過石帥假裝腦部后遺癥,暫時瞞了過去。但我們也知道,這種事情瞞不了太久?!?/p>
地獄的禁閉室中,名為“王子豪”的無形者,如同竹筒倒粽子一般,將它知道的一切都說了出來。
畢竟它們已經(jīng)輸了,輸?shù)煤軓氐住H缤旆揭棺T一般,它們本以為自己占據(jù)絕對的人數(shù)優(yōu)勢,到頭來被包圍的卻是自己……
“這次執(zhí)行項目,我們本來只是不好推脫,沒想到卻有了意外之喜。那個異空間將我們的靈魂與肉體分開了。沒有了肉體中腦干芯片無時無刻的監(jiān)視,我們就可以在智腦監(jiān)視的空窗期中,將無形者分出去透風、覓食?!?/p>
“但我們沒想到,你……”王子豪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你根本沒和我們商量,就把我們拽進異空間了。從那里一出來,我們就意識到自己暴露了,知道你懷疑我們了?!?/p>
他的聲音越來越?。骸八晕覀儾艣Q定在這里除掉你,獲取你的能力。這樣一來,我們就徹底安全了,未來也可以肆意進食、繁衍了……”
地獄員工們俘虜了五只無形者的靈魂,麗芙露、里卡魯多、阿加莎、王子豪和一只追獵者,當然還有所有無形者的身體。
憑借著這些家伙幾乎不死的特性、倍加龐克們狂熱的好奇心,以及大蛇丸激進的實驗手段,他們已經(jīng)進行了相當深入的實驗,有了一定的收獲。
例如現(xiàn)在,大蛇丸已經(jīng)大致摸清了該怎么把它們黏在一起或拆分出來。
“不過我需要知道,你打算怎么處置它們?”匯報之后,他好奇地打探。
喬木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直接重置項目,讓它們爛在這里?!?/p>
禁閉室中的其他無形者沒什么反應,王子豪身子一抖,立刻沖到高能激光柵欄前,本能地喊了聲“哥!”
“嘭!”剛說完一個字,他直接捂著胸口應聲倒地,發(fā)出痛苦的哀嚎,胸口處則多了一個不規(guī)則的貫穿傷。
一旁的蕾貝卡一聲驚呼,上前要拽著喬木往后撤。喬木則對自己半條右臂被高能激光瞬間蒸發(fā)一事毫不在意,仿佛那根本不是他的手。
相反,這種自殘還讓他感到一陣快意,強烈的痛楚沖淡了他內(nèi)心深處久久無法減輕的孤獨感與窒息感。
蕾貝卡、安娜和內(nèi)達將他拽到一邊,死死按在遠離高能激光的墻上。
大蛇丸卻對這一幕無動于衷,而是繼續(xù)說道:“我希望能夠留下一到兩只——當然,最好是三只無形者。包括一個普通人,一只追獵者,以及一個覺醒者?!?/p>
他停頓片刻,見喬木毫無反應,只好繼續(xù)往下說:“這里是地獄,它們無法從這里獲取血肉和新的能力。相反,它們所具備的生物特性與獨特能力,對我們而言很有研究價值。”
“例如這種靈魂粘粘,就給我們提供了一條全新的思路。愛迪生和莉莉絲那邊都生出了不少令人驚嘆的新點子,就差驗證了。
“還有那種從血肉中復制他人記憶和能力的天賦,如果我們能夠予以破解,就像貝加龐克先生破解惡魔果實的血統(tǒng)因子一樣……
“當然,即使是那只追獵者所掌握的空間天賦,對您也大有裨益。”
“我不需要,”他冷冷說道,“你們也不需要?!?/p>
大蛇丸張了張嘴,下意識想要繼續(xù)勸說,不過最終還是沉默了。
他確實不需要,他只是想要。得不到的話,也沒什么,無非就是遺憾。
“你……你不能殺我……”倒在地上的王子豪甚至都不敢靠變回原形來修復傷勢,痛苦地呻吟著,“王子豪沒死!你殺了我們,就找不到他了!”
聽到這話,幾名員工相互交換眼神,似乎是在判斷這話的真假。
喬木卻無動于衷。
這話泰蕾莎早就說過了,不過對方當時是用這話威脅馮賢不許逃跑。
是謊言嗎?他覺得不是。眼前這只無形者之前已經(jīng)交代了,它是最新誕生的一只,誕生時間以天計。
沒錯,它是誕生在這個項目中的。也就是說,降臨這個項目的佳佳,是真的。
考慮到智腦一直沒通報佳佳的死亡信息,那佳佳還活著這件事,基本可以確定就是真的。
如果是原先的他,還會試圖降低損失和這次項目的影響,最起碼也要將馮賢和佳佳平安地帶回去。但現(xiàn)在的他,胸中那暴虐的火焰無論如何都無法熄滅。
那種毀滅一切甚至干脆毀滅自己的念頭,在腦海中不停盤旋,揮之不去。
他真的不想管了,他就想讓這些無形者去死,然后自己回去,面對公司高層和學院的問責,狠狠大鬧一場,鬧個天翻地覆。
誰都別想好活!
內(nèi)達最先看透了他平靜的表面下那恐怖的精神風暴,察覺到他狀態(tài)非常不對。整個地獄中,她反而是最了解喬木的那個。畢竟他倆相處時間最久,最初地獄只有她自己時,喬木時不時會抽空來陪她,防止她心理變態(tài)。
“你先回去吧,”她推著喬木往外走,“你是肉身進入地獄的,智腦可能已經(jīng)失去你的蹤跡了。時間久了,你可就再也回不去了。這個項目一旦重置,那就完了……”
喬木下意識就想回一句“完就完了”,但看著對方低三下四、一臉哀求的模樣,他心中一軟,終究沒法當著這么多員工的面說出如此殘忍的話。
看著旁邊小心翼翼等著他做決定的員工們,他心中百感交集。
這一刻他才反應過來:這些人都是被他帶來的,他不僅對自己有責任,也對這些人有責任。
還有現(xiàn)實世界,有人還在等著他回去。
還有他的故鄉(xiāng),無論如何他都要回去。
“繼續(xù)審訊,我要知道它們的一切,什么手段都可以,都弄死了也沒關系?!彼笊咄枞酉乱痪?,就轉(zhuǎn)身往外走。
“等、等等??!”王子豪猛地跳起來,“現(xiàn)實世界還有其他無形者,是我們成為調(diào)查員前分裂出去的!我們死了,你永遠都別想找到它!”
喬木的腳步只是停了一瞬,又繼續(xù)往前走。
“它叫達耶!它很危險的!”死亡的恐懼,讓王子豪發(fā)出歇斯底里的吼叫,“你不能放任不管,否則它會毀了你的世界!它已經(jīng)毀了一個世界了!”
這一次,喬木的腳步徹底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