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民警同志給太原省部打電話確認蕓木股份的情況,這個倒是沒什么,不少經營狀況“詭異”的配套商,因為不能泄密,在和警方打交道的時候,都是讓新起點做擔保的。
但這次有些許的不同。
那位民警同志問到了“一公斤兩萬的是啥東西”,直接導致蕓木的專營合同還沒簽,就已經被省部公關部知道了。
于是很快,全公司都知道了……
那個發貼人很謹慎,貼子里只是說“山西的配套商蕓木股份,拿下了一年兩個億的專營合同”。
這倒是沒啥,除了監理部,新起點的員工對配套商專營合同的合同額一向沒啥概念,最多就是其他配套商嫉妒到紅眼。
但這位在最后又來了一句,“蕓是蕓木的蕓,木是喬木的木”。
你特么開篇就打出公司名了,這不是脫了褲子放屁嘛!
于是,有好事者立刻展開了聯想。
其實也沒啥可聯想的,喬木的名字都被人寫上去了。
一夜之間,風云再起。
雖然蕓木被人扒了,兩個股東,一個是星海實業投資股份有限公司,背靠大名鼎鼎的巨頭企業星海重工集團。
另一個則是神秘的個人股東關蕓。
雖然誰也不知道這個關蕓是什么身份,但論壇上所有人都認定,這位就是喬木的白手套,喬木就是靠她來規避公司員工不得參與配套商的限制。
這事兒有爭議,但不大。
違法嗎?肯定不,畢竟都找白手套了。
違規嗎?深查下去大概率有,但最多也就是給個處分扣點獎金的程度,撐死了也就是幾年內不得晉升。
這幾條對喬木有什么意義嗎?沒有。
違德嗎?這個有爭議,一些人認為這種打規則擦邊球的行為就是不道德的,但更多的人覺得人家憑本事打的擦邊球,關你屁事。
而且調查員發現新東西上交公司,就只能賺點代幣。配套商發現新東西上交公司卻能大把大把賺錢。
憑什么?這難道不是歧視調查員、剝削基層員工嗎?!
論壇上聲浪最高的說法是:人家有能耐合法賺錢,憑啥不賺?反對者這么大公無私為啥還要工資?
歸根結底還是喬木當前的輿論形象好,所以大家都愿意替他說話。
如果他是當初剛曝光時那種形象,監察部的舉報電話應該已經被打爆了,說不定會有好事者煽動罷工來逼公司處置他。
公眾就是這樣,喜歡你的時候,你做什么都是對的;等不喜歡你了,你呼吸聲太重都該死。
喬木本人并沒有關注這場小風波,此刻的他身在岳陽,正和岳陽分部進行談判。
談判的內容很簡單:他想要對方手上一個專屬項目,《國中少女的日本戰國大冒險》。
或者說他要的是這個項目的當前鏡像進度:MX04-202180-01-14。
第14次重置的進度,正是他一年半前和小伙伴們一起執行的那次。
這次卻是三方談判,除了他、岳陽分部一正兩副三位主任外,還有長沙P7李文成。
這位就是當初和他們一起執行這個項目的同事。
或者說這個項目本來就是以對方為核心的,所以只有對方能夠和主角團一起行動,取得核心配角的劇情身份。
其他人包括人緣很好的柯羽,都只能敲邊鼓。
“我不同意。”李文成一開口,在場三位主任的心就狠狠跳了一下。
太不會說話了,什么叫你不同意?
“哈哈,文成這孩子,跟誰說話都這么直來直去,還以為長大了一歲、去了省會,能改改呢。”岳陽主任宋昕樂呵呵地打圓場。
這位主任,聽名字是個年輕開朗的職場女性。實則卻人不如其名,是一位四十多歲的豐滿婦女,還戴著一副厚重的眼鏡。
據柯羽說,這位宋主任還是很好說話的,岳陽分部的人都和她關系很好。這些年她手下已經升上去好幾個副主任了,就她自己止步不前,她也不惱不妒。
所以喬木本認為今天這次談判應該會很簡單。只是沒想到,岳陽分部的集體項目,已經升去長沙的李文成會跳出來橫插一腳。
他一時也不確定是不是岳陽的領導故意為之,讓李文成扮黑臉方便抬價。所以面對對方一上來很不客氣的態度,他也只能靜觀其變。
宋昕打著圓場,李文成似乎也不怎么領情,繼續硬邦邦地說:
“四魂之玉就要集齊了,項目肯定已經步入尾聲了,這個時候讓出進度明顯不合適。我們應該完成這次進度,獲取全部情報后,再討論這件事。”
“那具體是什么時間?方便我了解一下你們的進度規劃嗎?”喬木從善如流,溫和地問道。
他并不是非這個進度不可。只能說有這個進度他更省事兒,沒這個進度他就是多麻煩一些。
沒想到這一問,把在場所有人都問住了。
看著三位主任在那邊面面相覷,李文成則一言不發,喬木有些疑惑:“你們……沒有計劃?這個進度已經一年半了吧?”
他是去年七月執行的這個進度。《犬夜叉》的劇情時間大約三年,最多不會超過四年。
岳陽分部的執行規律,不像《奇幻世界艾澤拉斯》那樣每次待夠三個月,而是根據主角團的冒險進程來的。
主角團每經歷一次大戰,眾人進入療養期,就結束項目。這是為了李文成能出來接受治療,以免在科技落后的日本戰國時代留下病根。
劇情中犬夜叉一行從頭到尾經歷的大戰也就那么三五十場。這么一個項目,規劃起來應該綽綽有余,執行起來應該游刃有余才對。
就算因為現實原因拖延了這么久,也不至于沒有規劃。
場面冷了片刻,三位主任沒來得及開口,李文成卻硬邦邦地說:“這是我們內部的事情,不勞你操心……”
宋主任重重咳嗽了一聲,打斷了李文成的話。
后者停頓了一下,也意識到自己這話太不客氣了,又改口道:“你可以等我們這次進度結束后再來討論這事兒。”
這話也沒好到哪去,還是“沒得商量”的意思。
那邊一位副主任輕咳了兩聲,溫和地解釋:“喬工,如你所見,我們在這個項目上投入太大、花費太久了。眼看就要獲取完整的項目情報了……”
對方沒說下去,只是一臉為難地攤著手。
這個時候把項目讓出去,接下來再重來一遍,于情于理確實都說不過去。
喬木理解地點了點頭,但也不愿意就這么輕易放棄,又問:“但你們確定現在收集到的情報是完整的嗎?我記得去年我參與的那次,可是搞出了不小的偏差。”
而且奈落那家伙手段還是蠻豐富的,有他當初那一番忽悠,再多出李文成這么個配角,那家伙指不定又多出什么奇奇怪怪的手段了。
不過這話他沒說,他不想顯得自己很了解那個終極大BOSS。
“這不勞你費心!”
又是這話!這一次,喬木的眉毛直接擰起來了,絲毫不掩飾自己的不高興。
現在的他,有足夠的資格向所有人表達自己的不高興。
他不明白這個李文成是怎么回事。按說他們之間只有那一次交集,而且也沒什么矛盾。
非要說矛盾的話,就是他那次搞事情,把對方的集體無意識應激搞崩了,應該給對方之后幾次執行項目帶來了一些不方便。
但這個進度直到一年半后的今天都沒重置,說明對方解決那個麻煩了。
對方這種在他看來莫名其妙的敵意,讓他很不爽。
“那個,咱們先休息一下?”宋昕見狀,立刻打圓場。
這兩位,一位是近期最炙手可熱的調查員,另一位則是學院學生,是公司重點栽培的種子。這兩方她倒是不怕,但也不想輕易得罪。
她笑呵呵地晃了晃手機:“我這邊有點急事需要打個電話,麻煩你們先等等?”
喬木自無不可,客套了一句,也不理會那邊李文成的態度,起身就往外走。
李文成倒是想說“沒必要等,這次就這樣吧”,但還沒來得及開口,就看著喬木開門出去了,宋主任也急匆匆地緊隨其后,只好忍下來。
“喬工。”會議室大門一關上,宋主任也顧不上隔著玻璃幕墻能看見,直接叫住了喬木,示意他跟自己走。
兩人拐到電梯間,她才一臉苦笑地解釋:“文成那孩子不是針對你,他就是這樣,做事一板一眼必須按計劃來,哪怕是失敗也必須有個結果。”
“咱們倒是沒感覺,但你讓他放棄一件還沒結果的事情,對他來說……”她停頓片刻,組織了一下措辭,“就像強迫癥那樣,特別難受。”
喬木是帶著誠意上門的,被一個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莫名其妙懟了兩句,此刻也沒什么好脾氣,直接譏笑:“這么個項目拖了一年半,還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夠收尾。他這計劃我是沒看出板眼在哪。”
宋昕被堵得有些尷尬,心想不愧是最近風生水起的年輕人,還真是鋒芒畢露、得理不饒人。
但她還是耐心地解釋:“確實如此,不過這也是他現在這副模樣的原因。”
這次喬木沒再說什么,收斂起不友好的表情,做出一副耐心聆聽的姿態。
見狀,宋主任也松了口氣:“你知道他是咱們學院的學生吧?”
見喬木點頭,她又問:“他現在還在讀,這事兒你知道嗎?”
喬木搖頭,不過也不驚訝,畢竟他的朋友,總部P7衛怡也是在讀。
宋主任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據我所知,這孩子去省部后,壓力一直很大,”宋主任嘆了口氣,“我們這里有兩個集體項目,都是以他為核心的。他調走后本該還回來,但這孩子做事就必須得有個結果……”
所以即使人家已經是長沙的人了,可岳陽的項目,卻依然以其為核心。這也解釋了為什么喬木和岳陽分部談,長沙的調查員會跳出來橫加干涉。
不是岳陽這邊故意抬價,而是人家確實還是這個項目的主導者。
“那他可是夠忙的。”喬木不置可否地評價了一句。
宋主任一時聽不出他是感慨還是諷刺,只好繼續掰著指頭數:“除了這兩個項目,他在長沙還有外部項目、中等難度項目的保底;長沙自己也有集體項目需要他出力。更不用說他還沒畢業,還有學業在身……”
所以壓力大?所以不給他好臉色?
他撇了撇嘴,直接問:“宋主任的意思是,希望我能安撫一下李工,盡量說服他?”
宋主任一時更加尷尬了:她就是這個意思。
項目是岳陽分部的,于情于理喬木都只需要和岳陽分部談即可。至于李文成,那是他們自己的事,自己關上門解決去。
但宋主任現在等于是讓喬木除了給他們的條件外,再額外給李文成一份換取對方讓步。
喬木算是搞明白這個宋主任是怎么回事了:難怪柯羽說她好說話,人緣好,還不嫉妒。
這種兩頭不得罪的性格,可不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嘛。
而且誰都不得罪,就意味著從來不拿主意。那一個偌大的分部怎么運行?只能靠其他副主任了。
誰扛事兒,誰享功,誰升官,這是再正確不過的道理了。她原地不動,副職升上去,那是應有之義,她憑什么嫉妒?
岳陽分部算是數一數二的明星分部。
要知道大同分部目前也只有一個集體項目,還是沒人要的那種;太原省部手里也只有不到十個。
但這里,一個李文成就能同時主導兩個集體項目,足以見這個分部的闊綽與豪氣。
也不知道這么個肥差,怎么會落到這樣一位和事佬手上。
“行吧,我試試看吧,但我不做保證。”喬木沒拒絕,但也沒把話說死。
畢竟是他求上門,沒必要搞得咄咄逼人。人家什么性格、內部什么關系,那是人家的事情。他只需要專注達成自己的目的就好了。
見他同意了,宋主任也松了口氣,樂呵呵地直點頭:“當然,當然,我也幫你去說說那孩子,做做他的工作。”
說著,宋主任就做了個手勢:“咱們回去繼續開會?”
他有些無語,指了指頭頂的指向牌:“我去趟洗手間,您先回去和他聊聊?”
對方恍然地拍了下腦門,尷尬地笑著辯解:“對對對,你瞧我,這段時間也是忙糊涂了。”
喬木自然不去洗手間,等宋主任離開了,他才掏出手機給柯羽打了過去:“你和那個李文成熟嗎?”
柯羽疑惑地反問:“李文成?他就是咱們當初一起執行項目時那個出馬仙。我倆執行的項目不重疊,沒什么交情,普通同事關系。怎么問起他了?”
“今天和你們宋主任開會,他也來了,態度挺強硬的。”
“他去了?他去干嘛?”柯羽問完馬上就反應過來,訝然道,“那個項目還是他主導?他不怕把自己累死啊?”
“你還好意思說他?”喬木忍不住調侃,“咱們這群人里就你最忙,最多的時候手里有六個項目。”
“那是特殊情況,我到省部后連《天寶武俠傳》都退了,現在除了省部的項目,手里就剩一個《艾澤拉斯奇幻世界》了。”
隨便聊了幾句,見柯羽說不上話,喬木就要掛了。
“你別太強硬,別和跟我們在一起似的,什么事兒都是你拍板,”柯羽又叮囑,“李工是學院出來的,他們這種人都比較……傲。”
“我知道,謝了。”
學院出來的,這正是問題的癥結所在。
為什么李文成都調走了,岳陽分部還要給他留著那兩個項目?
為什么一個發現所有劇情人物的項目,被李文成拖了一年半都結不了,項目組成員遲遲拿不到集體項目的功勞,還要忍著?
為什么李文成今天態度那么糟糕,岳陽分部一正兩副卻只是和稀泥,甚至試圖說服他讓步?
就是因為“學院學生”這個身份。
全公司都知道,公司高層將工程學院的學生視為嫡系,這些學生全都是當成未來高層進行培養的。
和這些學生搭上關系,就等于和未來的中高層搭上了關系。
尤其像李文成這種還沒畢業就已經P7的學生,更是超級潛力股,誰都不愿輕易得罪。
不是不敢得罪,而是不舍得得罪。
你喬木開的條件再好,也是公家落得實惠,不可能直接把錢打到我個人賬戶上。
但和這些潛力股打好關系,卻是在給自己鋪路。
孰重孰輕,一目了然。
喬木掛斷電話,又給衛怡打了過去。
對方不知道在干嘛,等了很久才接起來。
“你認識你們學院的李文成嗎?”喬木開門見山。
“李文成……”對方拖著長音思索了片刻,“認識,大我三屆,怎么了?”
得,看著回憶的速度也是不熟了。
不過喬木還是例行公事地問了一下。
“不熟,應該沒說過幾句話,”果然,衛怡直接回答,“他不怎么參加學生活動,沒機會認識。”
停頓片刻,對方又道:“他和谷月是一個班的。雖然他倆很可能不對付,不過你可以打給谷月問問。”
“你替我問問唄。”
喬木剛開了個玩笑,對方直接一句“滾”,就掛斷了電話。
“還假裝自己不在乎。”他撇了撇嘴。
衛怡每次提起谷月都好像沒事人似的,偏偏其實心里在乎得要命。
當初在印度,谷月對她見死不救一事,確實將這丫頭傷得不輕。
看著手機,他還想著要不要給易品沅打個電話問問,畢竟他認識的學院學生就這幾個。
不過最終他還是放棄了。
他上一次和易品沅正兒八經地聯系,還是為了佳佳入學的事兒。當時他和工程學院鬧得難看,對方又是學院的三好學生,他就想請對方幫忙居中調節。
沒想到對方正好也要幫老領導張世光捅學院刀子,就順手要了他個人情。
那之后他們也就是逢年過節群發個飛信,并沒有其他聯系。
貿然聯系對方說我要對付你同學,你能不能幫忙出個主意……沒這么干的。
這么想著,他正要回會議室,一個電話就打了進來,是柯羽。
對方也是開門見山:“喬木,你認不認識一個叫孫悠的同事?”
喬木隨便回憶了一下,直接回答:“沒印象,怎么了?”
“你確定?”對方卻追問道,“她是我們省部的P7,之前犧牲在印度了,她的能力大概是操控一根彩帶。不過當時我是P6,不了解具體情況。”
對方這么一說,喬木也上心了,去思維宮殿搜索了一番,還真的讓他找到了這個女人。
這女人和長沙P9匡鐸,正是當時奉王宗江之名,要從他手上搶走人質的那個女人。不過那次這兩人被他教訓了,之后又被突然出現的鐵華給趕走了。
再之后,等他去了西線,派員工去東線定點清除王宗江的嫡系鐵桿死硬分子。這兩人就被他的員工干掉了,應該是死在了吸血鬼手里。
“嗯,我想起來了,”他如實回答,“我們在印度發生過沖突。”
這事兒瞞不住,因為當時的圍觀者甚眾,大量視頻被傳到內部論壇上。雖然后來被刪光了,但還是有大量員工了解了當時的情況。
“竟然是真的……難怪他們都這么說,”柯羽呢喃了一句,又壓低聲音,“我剛才打聽了一下,李工剛來省部沒多久,好像就開始追求孫工了。但孫工當時和另一個同事有些……”
“哎呀,算了算了!”意識到說得太多了,對方連忙打住話頭,“我一時也不確定他們說的是八卦還是真事。你說李工會不會因為這個事情對你有誤會?”
誤會?這事兒只會有一種誤會,就是李文成誤以為孫悠不是他殺的……
如果對方因為孫悠的死而對他有意見,那就不叫誤會,而是歪打正著。
“多謝了,我會注意的。開完會我去找你吃飯。”
掛斷電話等了片刻,見沒人再給他來電話了,他才返回會議室。
還沒進門,他就透過玻璃幕墻,看到會議室中,兩位副主任在和李文成說著什么,三人的表情和肢體動作,都表達出了激烈的情緒。
宋主任則在一旁苦笑著勸說,繼續做和事佬。
喬木輕笑著搖了搖頭:這個分部的管理層生態,還真是有意思……
他故意一路用指甲節奏地敲打著玻璃幕墻,提醒屋里的人。果然,等他推門進去時,會議室中已恢復了平靜。
兩位副主任神色如常,只是其中一人臉有些脹紅,應該是說話太多缺氧了。
李文成則表情僵硬。
“咱們繼續?”喬木坐回自己的座位,不等其他人說話,就直接問李文成,“李工,我先小人一回,多問一句,你對我沒有成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