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蓉從石室走出來,理了理寬大的道袍衣擺。大廳里,小龍女端坐在石凳上,盯著石桌上的水杯發呆。李莫愁靠在一旁的石柱上,百無聊賴地擺弄著頭發。
三個女人各占一個方位,互不搭理。空氣里連個聲響都沒有。
黃蓉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這份安靜:“這古墓里平時都吃些什么?過兒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總不能天天喝蜂蜜水吧?”
小龍女放下石杯,點點頭:“灶房在后面,郭夫人請便。”
她常年待在古墓,根本不懂這些世俗的人情世故。在她看來,有人愿意做飯,自已便樂得清閑。
李莫愁卻不是省油的燈。她太清楚黃蓉這女人的手段了。她轉頭看向小龍女,壓低聲音說道:“師妹,人家可是客人。哪有讓客人下廚的道理?傳出去,還以為咱們古墓派不懂規矩,連頓飽飯都供不起。”
小龍女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她想做,便讓她做。我只會下面給過兒吃,過兒說他吃膩了。”
李莫愁被噎得半死。這師妹腦子里到底裝的什么東西?人家這是在向你示威奪權,你居然還嫌棄自已做的面條不好吃?
黃蓉將兩人的對話聽在耳里,也不點破,轉身去了灶房。楊過趕緊跟進去打下手,生怕這三個女人單獨待在一起會打起來。
她走到灶臺前,極其自然地挽起兩邊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
“去旁邊待著,我來。”黃蓉拿起灶臺上的菜刀,在一塊野豬肉上比劃了一下。
楊過趕緊站起身,連連擺手。
“郭伯母,這哪成啊!您是大客,又是長輩。這古墓是龍老師的地盤,哪有讓客人下廚的道理?傳出去,人家還以為古墓派不懂規矩。”
黃蓉轉過頭,一雙漂亮的桃花眼上下打量著他。
“規矩?你跟我講規矩?”黃蓉輕哼一聲,手起刀落,“篤”的一聲,把那塊野豬肉切成兩半。
“我是你伯母,照顧你是一碼事。再者,我倒要看看,你平時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吃的是什么豬食。我既然來了,這幾天你的飲食起居,就由我接管了。”
她這話不僅是說給楊過聽的,也是在表明態度。
她要接管這里。
楊過不敢頂嘴,只能乖乖退到一邊,看著黃蓉熟練地切菜、生火、熱鍋。這女人哪怕是在這種簡陋的石洞里做飯,動作也優雅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與此同時,石廚外面的甬道里。
李莫愁靠在冰涼的石壁上,雙手抱胸。她雖然內力被封,但聽力還在,石廚里的對話她聽得一清二楚。
小龍女提著淑女劍,正準備回自已的寒玉床打坐,路過甬道時被李莫愁攔住了。
“師妹,你聽見沒有?”李莫愁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強烈的不滿。
小龍女停下腳步,偏過頭看著她。
“聽見什么?”
“那個姓黃的女人!”李莫愁咬牙切齒,“她居然跑去廚房做飯了!這里是古墓,你是古墓的主人。她一個外人,剛來就反客為主,跑到廚房去發號施令,她這是把古墓當成她自已的家了!”
小龍女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做飯挺好的。”小龍女語氣平淡,“有人做飯換個口味,省了過兒的力氣。”
李莫愁差點被這句話噎死。
這師妹腦子里到底裝的什么?
“這不是吃飯的問題!”李莫愁急了,往前走了一步,湊到小龍女耳邊,“這是主導權的問題!這女人打著長輩的旗號,明擺著是要把楊過死死攥在手里。你就不怕她把楊過帶回襄陽?到時候你這古墓里,可就剩你一個人了。”
小龍女沉默了片刻。
她腦海里閃過昨晚楊過在寒玉床上教她“玉女素心劍法”各種新奇招式的畫面。要是楊過走了,誰來陪她玩那些角色扮演的游戲?
“她帶不走過兒。”小龍女極其篤定地回了一句。
“你憑什么這么肯定?”
“過兒說,他喜歡古墓。”小龍女說完,提著劍轉身就走,根本不理會李莫愁的跳腳。
李莫愁看著小龍女的背影,氣得直跺腳。
這傻丫頭,根本不知道外面的女人有多厲害。那個黃蓉,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狐貍精的味兒,偏偏還端著長輩的架子,最是難對付。
不行。
我不能讓這女人欺負過兒。
半個時辰后。
石桌上擺滿了飯菜。
一盤爆炒野豬肉,一盤清炒鮮筍,一盤蘑菇燉山雞,外加一大盆濃郁的骨頭湯。
簡簡單單的食材,在黃蓉手里硬是做出了皇宮御宴的賣相。香氣在狹小的石室里彌漫,直往人鼻子里鉆。
四個人圍坐在石桌旁。
楊過坐在主位,左邊是黃蓉,右邊是李莫愁,對面是小龍女。
這座位安排,也是一門學問。黃蓉直接拉著楊過坐下,自已緊挨著他。李莫愁不甘示弱,立刻搶占了另一邊。小龍女根本不在乎這些,直接坐在了對面。
黃蓉拿起湯勺,先給楊過盛了一大碗熱湯,放在他面前。
“過兒,趁熱喝。你小時候在桃花島,最愛喝我燉的湯。”黃蓉聲音溫柔,字字句句都在宣示自已陪伴楊過成長的特殊地位。
“那時候你挑食得很,別人做的菜你碰都不碰,非要我親手下廚你才肯吃。這一年沒嘗過我的手藝,饞壞了吧?”
楊過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豎起大拇指狂拍馬屁。
“郭伯母這手藝,天下第一!我做夢都在咽口水。這湯鮮得能把舌頭吞下去!”
李莫愁在旁邊冷哼一聲。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野豬肉塞進嘴里。
她原本已經想好了一百種挑刺的詞匯,比如肉太老、鹽太重、火候不夠。
可是。
那塊肉剛一入口,濃郁的肉香混合著恰到好處的辛香料味道,直接在口腔里炸裂開來。肉質鮮嫩彈牙,完全沒有野豬肉常有的腥臊味。
李莫愁咀嚼的動作頓住了。
這女人的廚藝,居然恐怖如斯。
她硬生生把那些挑剔的話咽回肚子里,強行維持著臉上的不屑。
“手藝也就那樣,勉強能入口。”李莫愁含糊地評價了一句,隨后立刻轉頭看向楊過,也夾了一塊肉放進他碗里。
“過兒,你多吃點肉,補補身子。前幾天你為了救我,跟趙志敬那幫牛鼻子拼命,耗了那么多內力,到現在還沒恢復過來呢。”
李莫愁這話一出,石室里的溫度明顯變了。
黃蓉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救你?拼命?
黃蓉轉過頭,打量著李莫愁。
“哦?過兒還會為了別人拼命?”黃蓉語氣里帶著幾分驚訝,更多的是審視,“他在我身邊的時候,只要遇到危險,總是第一個擋在我前面。我還以為,他只對我這個長輩這么上心呢。”
這話里的信息量極大。
擋在前面?
李莫愁立刻抓住了話柄。
“郭夫人此言差矣。”李莫愁毫不退讓地迎上黃蓉的視線,“過兒是個重情重義的好男兒。別人對他好,他自然拿命回報。我們古墓派雖然人少,但也知道知恩圖報。過兒為了護著我,連全真教的長輩都敢打殺,這份情誼,可不是黃幫主口中‘長輩’的的含金量能夠比對的。”
楊過埋頭干飯,恨不得把整張臉都埋進碗里。
別提了!
趙志敬那件事,明明是自已為了保住李莫愁的清白才動手的。現在被李莫愁拿出來當籌碼炫耀,黃蓉聽了能不吃醋嗎?
果然。
黃蓉輕笑出聲,放下手里的筷子。
“李仙子說得對,過兒確實重情義。”黃蓉慢條斯理地開口,“這一路上終南山,他對我更是體貼入微。我們在客棧投宿的時候,他連洗腳水都要親自打好端到我房里。這份孝心,我這個做伯母的,心里很是受用。”
客棧?洗腳水?
李莫愁心里咯噔一下。
這女人到底在暗示什么?長輩和晚輩在客棧同住,還端洗腳水?這關系是不是親密得有些過頭了?
“郭夫人真是好福氣。”李莫愁咬著牙反擊,“不過過兒現在長大了,有自已的主見。他愿意留在古墓,愿意陪著我們在山洞里研究‘特殊解穴法’,說明他心里有自已的計較。”
山洞。特殊解穴法。
這兩個詞精準地戳中了黃蓉的軟肋。
黃蓉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緊。
兩個女人隔著楊過,唇槍舌劍,你來我往。每一句話都暗藏殺機,每一個字都在爭奪對楊過的所有權。
楊過夾在中間,只覺得后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他不敢偏幫任何一方。
幫黃蓉,李莫愁馬上就會炸毛,一旦抖出兩人在山洞里的那些事,全盤皆輸。
幫李莫愁,黃蓉絕對會當場翻臉,一招落英神劍掌就能把這石桌拍碎。
就在這劍拔弩張、火藥味濃得快要爆炸的時候。
一雙白皙修長的手,拿著一雙木筷,伸到了盛著蘑菇燉山雞的盤子里。
小龍女一直沒說話。
她從上桌開始,就專心致志地干飯。這頓飯對她來說,簡直是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她長這么大,除了蜂蜜和素面,從來沒吃過好吃的東西。
直到楊過來了,她才稍微了解一些什么叫做美食。
但直到黃蓉來了,她才知道,世間竟然有這么好吃的東西。
她夾起盤子里最肥美、最嫩的一塊雞大腿。
然后。
在黃蓉和李莫愁驚詫的注視下,小龍女將那塊雞大腿,穩穩地放進了楊過的碗里。
“過兒,吃。”
簡簡單單三個字。
沒有任何多余的修飾,也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
她甚至連看都沒看黃蓉和李莫愁一眼,繼續低頭扒飯。
整個石室瞬間安靜下來。
黃蓉盯著小龍女。
這冷冰冰的丫頭,居然會主動給人夾菜?她剛才一直在觀察這個龍姑娘,發現她對什么都漠不關心,完全是個不懂人情世故的木頭。
可現在,這個木頭居然當著兩個女人的面,給楊過夾菜?
過兒連這等清冷女子都拿下了?
李莫愁也盯著小龍女。
師妹平時連話都不多說半句,別說夾菜了,連同桌吃飯都極少有交流。今天居然當著外人的面,做出這么親昵的舉動?
她難道也跟過兒……
楊過看著碗里那塊冒著熱氣的雞大腿。
再看看左邊笑里藏刀的黃蓉。
右邊滿臉警惕的李莫愁。
對面面無表情還在專心干飯的小龍女。
他覺得這塊雞大腿重若千鈞,吃下去可能會腸穿肚爛。
“咳咳……”楊過清了清嗓子,試圖打破這要命的沉默,“大家都吃,都吃。郭伯母的手藝天下無雙,不吃就虧大了。”
他硬著頭皮咬了一口雞肉。
這頓飯,吃得比練一天九陰真經還要累。
半個時辰后。
飯局終于結束。
楊過主動攬下收拾碗筷的活,逃也似的跑去水池邊洗碗。
黃蓉坐在石凳上,拿出手帕優雅地擦了擦嘴。
她看了看正在打坐消食的李莫愁,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擦拭淑女劍的小龍女。
這兩個女人,一個明艷狠辣,一個清冷絕俗。
不能再讓過兒跟她們待在一起了。
必須主動出擊。
黃蓉站起身,徑直走到水池邊,拍了拍楊過的肩膀。
“過兒,別洗了,放著明天弄。”
楊過手一抖,差點把石碗砸碎。
“伯母,還有什么吩咐?”
黃蓉轉過頭,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石室里的另外兩個女人聽得清清楚楚。
“你之前不是說,那件黑色的專屬禮品,是按照我的尺寸特意縫制的嗎?”
黃蓉直視楊過的眼睛,語氣里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霸道。
“走,帶我去你房里。”
“我現在就試試,看看尺寸到底合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