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喝的那點稀飯全吐了個干凈,春桃難受得眼淚汪汪,渾身軟得像沒了骨頭,連站都站不穩。
楊偉明連忙扶她坐在椅子上,又倒了半碗溫水遞過去,讓她漱口。
“春桃,你是不是病了?”他語氣里滿是擔憂。
“沒事……”春桃氣若游絲,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
怕楊偉明多心,她又有氣無力地補了句,“早上起來渴得厲害,就喝了碗涼水……”
楊偉明看著她虛弱的樣子,他突然想起自已媳婦懷孩子時,也是這樣干噦犯惡心。
難道春桃懷了周志軍的娃?還是離婚前就懷上的?
他越想越覺得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不然周志軍何必把她送到這深山溝里藏著?直接娶回家不就完了!
懷孕這事兒,又受罪又金貴,本該被家里人捧在手心里護著才對。
可春桃卻要在這荒僻山溝里窩著,楊偉明心里像被什么揪著似的,愈發疼得厲害。
春桃向來膽小怕事,性子靦腆得見人都不敢抬頭,咋能做出這出格的事?他有些不敢相信。
“桃,要是實在難受,我帶你去縣城醫院看看!”
“真沒事!”春桃咬著牙硬撐著,臉上的表情卻很難受。
“桃!”
院外突然傳來一聲熟悉的呼喊,春桃猛地扭頭,見周大娘手里拎著個粗布包袱已經進了院里,身后還跟著周志軍。
周志軍推著自行車,車把上掛著個藍布包和一個提籃子,車后座一邊綁了個化肥袋子,塞得鼓鼓囊囊的。
“干娘!”春桃強撐著站起身,腳下像踩了棉花。
楊偉明也跟著起身,目光落在母子倆身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
周志軍一眼就瞥見了楊偉明,眸色瞬間沉了下來,身上的氣場冷得像結了冰。
院里的大黃狗見了周大娘和周志軍,沒叫喚,反倒搖著尾巴站起來。
身子在周志軍的褲腿蹭的蹭,隨后半蹲在一旁,看著他解車上的東西。
“大娘?!睏顐ッ髦鲃娱_口打招呼。
周大娘心里卻立刻警惕起來,這人的穿著打扮,一看就不是山里種地的,倒像是吃商品糧的公家人。
他到底是誰?
楊偉明看出了周大娘的顧慮,直言道,“大娘,我是縣公安隊的楊偉明,和春桃一個村的,今兒順路來看看她,您放心,沒啥別的事?!?/p>
周大娘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春桃來東山這事,他咋會知道?
心里疑慮重重,表面上卻笑著招呼,“讓你費心跑這么遠的路,快坐!俺去給你倒碗水!”
“大娘,不用麻煩?!?/p>
周志軍拎著化肥袋子進屋,看向楊偉明,語氣客氣卻帶著冷硬,“公安同志,你公務繁忙還惦記著春桃,辛苦你跑這一趟。
春桃現在有俺照看著,絕不會再受半點委屈,往后就不勞你費心了?!?/p>
楊偉明察覺到周志軍話里的敵意,心里愈發篤定了春桃和他的關系不一般。
他心里清楚,要是春桃真在離婚前就懷了周志軍的孩子,這年月正是嚴打時期,按法律規定,周志軍是要被判流氓罪的。
可法律無情人有情,春桃守了四年活寡,日子過得苦不堪言,出了這樣的事,倒也讓人覺得情有可原。
百般滋味在楊偉明心頭翻涌,于私,他沒資格插手春桃的事。
與公,他有權把周志軍綁走定罪,可為了春桃,他不能那樣做。
要是周志軍一家能真心待她,他應該替春桃高興才是。
眼看快晌午了,楊偉明只能告辭,“春桃,我走了?!?/p>
他又對周大娘道,“大娘,您忙著,我先回了?!?/p>
周大娘連忙挽留,“都快晌午了,留下吃了飯再走唄!”
“不了,我來的時候搭了單位的車,說不定司機已經在路口等著了?!?/p>
楊偉明說著抬腿就往外走,周志軍卻快步追了上去。
“楊公安!”
他兩步就追上,開門見山 “楊公安,你今兒來,恐怕不是順路吧?”
周志軍不傻,早就看出楊偉明對春桃心思不一般,不然也不會費勁找到這深山里來。
楊偉明也不掖著藏著,坦言道,“我今兒是專門來看春桃的?!?/p>
他這話剛落,周志軍就說,“山路難走,往后就別麻煩了,俺會照顧好她的?!?/p>
楊偉明沒法直接問春桃,可周志軍是男人,男人之間沒啥不能攤開說的。
他停下腳步,迎上周志軍冰冷的目光,眼神也銳利了幾分,“俺就問你一句話,你務必如實回答!”
周志軍言簡意賅,“說!”
“春桃是不是懷孕了?”
周志軍迎著楊偉明的目光,沉聲應道,“是?!?/p>
一雙眼睛緊緊盯著楊偉明的臉,等著他的反應。
楊偉明清楚,自已和春桃早已沒了可能,可聽到這聲肯定,心還是不受控制地抽痛起來。
身為軍人出身的公安,他情緒管控能力極強,心里縱使波濤洶涌,面上卻半點不顯。
“啥時候的事?”
“快倆月了。”
“你就不怕被判流氓罪?”
“你不會抓俺的?!敝苤拒娬Z氣異常堅定。
“為啥?”
“直覺?!?/p>
“要是直覺錯了呢?”
“大不了蹲大牢!”
吳明偉跟楊偉明說過,周志軍是個光明磊落的漢子,如今看來,果然不假。
楊偉明看著他,沉聲道,“你要是蹲了大牢,春桃咋辦?她會被村里人唾沫星子淹死的!”
這也是周志軍敢坦白的原因,他篤定楊偉明不會害春桃,自然不會抓他。
要抓,來的那天就直接把他抓走審問了。
“好好照顧她,希望她往后能過上好日子,別再像以前那樣苦了?!?/p>
說完,他轉身就走,脊背挺得筆直,眼眶卻悄悄紅了。
那是他從小就放在心坎里的姑娘啊,如今竟懷了別人的孩子……心口的疼越來越烈。
他抬手擦了把額角的汗,身后傳來周志軍堅定有力的聲音,“俺會讓她享福的!”
望著楊偉明的背影,周志軍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的笑意。
春桃是俺周志軍的女人,俺這輩子都會好好護著她、疼著她。
堂屋里,春桃坐在椅子上,心卻七上八下跳個不停。
剛才周志軍看楊偉明的眼神冷得嚇人,讓她心里直發毛,他追出去到底要說啥?
以他那火爆脾氣,萬一和楊偉明起沖突了可咋整?
“桃,想啥呢?”周大娘端著一簸箕草木灰從灶房出來,把灰倒在春桃方才嘔吐的地方。
又倒了碗熱水遞過去,“快喝口水暖暖肚子?!?/p>
看著春桃慘白無血色的小臉,周大娘心疼得不行,又道,“桃,委屈你了?!?/p>
說著,她從布包里抓出一把紅棗,捏起一顆遞到春桃嘴邊,“嘗嘗,甜著呢?!?/p>
春桃剛把肚里的東西吐得精光,這會兒餓得慌,可看著鮮紅的大棗,卻半點胃口都沒有,只是搖了搖頭。
“娘,桃!”周志軍邁著大步進了屋,額頭上滿是汗珠。
他掃過春桃忐忑不安的小臉,對著周大娘沉聲道,“娘,你先出去會兒……”
周大娘一愣,隨即眼尾帶笑立馬會意,心里嘀咕這小子跟他爹一樣,猴急!
“你過來!”她一把將周志軍拉到院里,壓低聲音嗔怪,“再急也不能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