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明哥?
楊偉明今兒沒穿公安局制服,一身便裝,手里還拎著個軍綠色書包。
那天周志軍送她來的時候,路上正巧遇見楊偉明。
那會兒楊偉明疑心他倆有事,卻也沒為難,放他們走了。
況且,她也沒有對他說住址,他咋能找到這兒來?
給楊偉明領路的是個半大孩子,老遠就指著周二姨家的屋喊,“就是這兒,劉大山他娘的家!”
楊偉明扭頭跟那孩子吩咐了一句,孩子立馬撒腿跑了,他自已則徑直往院里走。
春桃趕緊貓著腰蹲下,生怕被楊偉明看見。
院里的大黃狗卻越叫越兇,春桃的心揪得緊緊的,提到了嗓子眼。
香果說過,這大黃狗兇得很!萬一咬到人可咋弄?
正擔心著,就聽大黃狗嗷嗚一聲撲了上去,緊接著便是楊偉明的大喝聲。
春桃嚇得渾身一激靈,啥也顧不上了,猛地沖出去拉開北屋門,大喊一聲,“大黃!”
她扶著門框勉強站穩,又喊了一聲,“過來!”
大黃眼看就要撲到楊偉明跟前,聽見春桃的聲音,當即停住腳步,轉頭朝她望過來。
“過來!”
春桃渾身發軟,又輕聲喚了一句,大黃立馬搖著尾巴湊過來,身子在她腿上蹭著,眼睛卻依舊警惕地盯著楊偉明。
“春桃!”楊偉明喊了她一聲,大步朝她走過來。
大黃看看楊偉明,又看看春桃,那模樣像是在問她,這人是誰?
“臥那兒!”春桃指著院里的樹蔭,大黃乖乖地走過去臥下,眼神卻在她和楊偉明之間來回打轉。
“偉明哥,你咋來了?”
楊偉明望著她,剛才還犀利的眼神瞬間柔和下來,“春桃,俺來看看你。”
那日得知春桃被丈夫王結實陷害,逼著她借種生子后,楊偉明的心就久久沒法平靜。
他特意回了趟青山公社把案情摸得清清楚楚,得知王結實三番五次陷害春桃,更是氣得火冒三丈。
一拍桌子吼道,“這種混賬東西,判個監外執行真是便宜他了!”
吳明偉在一旁嘆氣,“誰說不是呢!可他是個癱子,也沒別的法子。
好在受害者跟他離了婚,往后不用再受他拿捏了。”
春桃這些年在王家受的罪,誰都看在眼里,離婚對她來說,簡直是逃出苦海,改了命了。
可那天他去東山抓人,路上撞見春桃,總覺得她和身邊那男人不對勁,像是藏著啥心事。
楊偉明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春桃剛逃離一個火坑,又跳進另一個。
他向吳明偉打聽,才知道那男人叫周志軍,是春桃的干哥,還當過兵,周家一家子對春桃都格外關照。
楊偉明提著的心才稍稍放下,可憑男人的直覺,他總覺得周志軍對春桃的幫襯,沒那么簡單。
從派出所出來,他托親戚打聽,才知周志軍的二姨家在東山劉家溝,還聽到了不少關于春桃和周志軍的閑話。
想起那日周志軍護著春桃的模樣,楊偉明心里更是亂成一團麻。
這幾日他把手頭要緊的工作處理完,便抽空趕了過來,他必須弄清楚到底是咋回事。
此刻,楊偉明咋找到這兒的已經不重要了,要緊的是,絕不能讓他看出自已的異樣。
春桃強打精神,臉上擠出一抹勉強的笑,“偉明哥!”
她把旁邊的椅子往他跟前挪了挪,“你歇會兒,俺去給你倒碗茶!”
“不用!”
楊偉明自已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別忙活,你也坐下歇歇。”
看著春桃被王家蹉跎得面色蒼白、身子虛弱的模樣,楊偉明心里一陣酸澀。
當年若是她沒嫁到王家寨,如今該是他的媳婦,他定會把她當成心肝寶貝一樣疼著、護著……
他眼眸里滿是心疼,“春桃,你的事兒,俺都知道了。”
這話剛出口,春桃心里“咯噔”一下,像是瞬間墜入了萬丈深谷。
他是不是知道自已懷了周志軍娃的事了?
這年月,她這情況就是亂搞男女關系,是搞破鞋,她怕楊偉明以流氓罪把周志軍抓起來。
春桃羞得無地自容,臉頰發燙,頭埋得更低,根本不敢看他。
楊偉明見她這般窘迫,心里更不是滋味。
“春桃,苦日子都熬過去了,往后會越來越好的。”他柔聲安慰。
見春桃低著頭不吭聲,又接著說,“俺今兒來,一是看你,二是想了解下你的情況。”
了解情況?春桃的心揪得更緊了,指尖緊緊攥著衣角。
“春桃,你跟王結實已經離了婚,算是自由身了,該好好過日子才是,為啥躲在這深山溝里?”
離婚了,娘家又回不去,她能去哪兒?若是沒周志軍,她恐怕早就要飯了。
春桃鼻子一酸,眼淚瞬間模糊了雙眼。
她怕被楊偉明看見,硬是咬著唇,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連大氣都不敢出。
從小一起長大,楊偉明最懂她的性子,受了委屈從不愛說,只會自已憋在心里扛著。
那些閑話或許是真的,春桃性子軟,是被他逼的?
他想問她和周志軍到底是啥關系,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他和她的緣分早就斷了,她如今的私事,他以啥身份過問?
是老鄰居?是公安干警?還是那個早已夭折的初戀?
哪種身份,都不合適。
可他今兒專程跑來,就是要問個明白,不問清楚,這顆心始終懸著放不下。
他是退役軍人,如今是縣公安局嚴打行動隊隊長,向來雷厲風行、說一不二,做事從不拖泥帶水,可面對春桃,他卻犯了難,不知如何開口。
直接問她和周志軍的關系,不僅不妥當,更怕戳痛她,讓她難堪。
憋了好半天,楊偉明才又低聲開口,“春桃,你往后,有啥打算?”
春桃沒法回答這個問題。
她肚子里懷著周志軍的娃,周志軍說,等孩子生下來,嚴打風頭過了,就跟她扯結婚證過日子。
這是周志軍的打算,也算是她的盼頭,可這話,她不能對楊偉明說。
“俺……俺沒啥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吧。”她的聲音細若蚊蚋,頭埋得快抵到胸口。
楊偉明重重嘆了口氣,“你跟王結實離了婚,就不用再東躲西藏了,總待在這兒也不是長久之計啊。”
“俺一個女人家,娘家回不去,也沒別的門路,能咋辦呢?”春桃的聲音里帶著濃濃的無助。
是啊,這就是現實。
這年代的女人,大多寧愿委曲求全一輩子,也不肯離婚。
一來是怕丟人現眼,被人戳脊梁骨;二來是離婚后無家可歸。
除非,改嫁。
可他早已結婚,沒法給她一個家,心底只剩深深的心疼。
楊偉明沉默了好久,忽然開口,“不管咋說,你別委屈自已。
要是有人欺負你,一定跟俺說,俺替你撐腰!”
說罷,打開軍綠色的書包,從里頭掏出一瓶麥乳精和兩包月餅,輕輕放在桌上。
他站起身要走,春桃那顆懸了半天的心總算落了地,可胃里卻突然一陣翻江倒海的難受。
她慌忙捂住嘴,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卻根本壓不住那股惡心勁兒,彎腰蹲在地上干噦起來。
楊偉明剛邁出門的腳猛地頓住,回頭看向她,眼神瞬間沉了下來,急聲問道,“春桃,你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