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月只覺得指尖都在微微發(fā)抖，幾乎要握不住那個沉甸甸的布袋子。
兩千塊！這可是將近兩千塊啊！整個屯子里，能一口氣拿出這么多現(xiàn)錢的人家，掰著手指頭都能數(shù)得過來。誰家要是成了千元戶，那在屯里走路都能帶起一陣風(fēng)。而現(xiàn)在，這筆巨款就真切地握在她手中。
這時，又有幾個穿著棉大衣的人湊上前來，伸著頭往他們這邊張望。
“兄弟，還有貨嗎？”一個戴狗皮帽子的中年男人壓低聲音問。
曹文強和李曉月對視一眼，默契地搖了搖頭。曹文強笑著回應(yīng)：“對不住幾位，東西剛出完，沒了。”
那幾人臉上頓時露出遺憾的神色，其中一個還不死心地追問：“野豬肉也沒了？鹿肉呢？”
“真沒了，您看，這簍子都空了。”曹文強說著，順手掀開旁邊的麻袋，里面確實空空如也。
幾人見狀，只得嘆氣離開，邊走邊嘀咕著“來晚了”“下次得趕早”。
等他們走遠，買貨的高大男人這才低頭仔細清點手里的現(xiàn)錢。他數(shù)著數(shù)著，眉頭微微皺起，隨即從另一個內(nèi)袋里掏出一疊整齊的票券——淡黃色的油票、淺綠色的糧票、還有印著布匹圖案的布票，樣樣齊全。
他略帶歉意地開口：“小兄弟，不好意思，我現(xiàn)錢不太夠，能不能用票抵一部分？按市面折算，糧油票1比2，布票1比0.8左右。這些票都是真的，你們放心。”
李曉月聞言微微一怔，下意識看向曹文強。她記得曹文強說過，在黑市交易最怕收到假票，那可比假錢還麻煩。
然而曹文強卻毫不猶豫地點頭：“沒問題，票也一樣好用。”
他心里清楚，這些票在某些場合比錢還實在。雖然嬸兒那里兌換比例是1比1.5，但數(shù)量有限，他早就包圓了。眼前這男人拿出的票券種類齊全，面額也合適，即使折算比例稍低，也是穩(wěn)賺不賠的買賣。
男人顯然松了口氣，迅速清點好票券，連錢一起裝進布袋子，鄭重地遞給了曹文強。曹文強轉(zhuǎn)手交給李曉月，用眼神示意她再仔細數(shù)一遍。
李曉月接過錢袋，只覺得手心都在發(fā)燙。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然后小心翼翼地開始清點。先是那疊厚厚的鈔票，多數(shù)是十元的大團結(jié)，也有五元和兩元的，她數(shù)得格外仔細，連邊角都要撫平。
男人似乎并不著急，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大前門”遞給曹文強。曹文強道謝接過，兩人默契地將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點煙。
火柴劃過的瞬間，橘黃色的火苗映亮了兩人半張臉。曹文強識趣地沒打聽對方買這些山貨的用途——是轉(zhuǎn)手倒賣，還是自家享用？這行有這行的規(guī)矩，多問無益，錢貨兩清就好。
“這些是你幫忙轉(zhuǎn)手，還是自己打的？”男人吐出一口煙圈，隨口問道。
“都是自己趕山打的，”曹文強說著，隨手掀開旁邊的麻袋，露出里面的獵槍，“為了這些玩意兒，差點把命搭進去。”
男人點點頭，目光在獵槍上停留片刻，又問：“挖到參沒有？”
曹文強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著應(yīng)道：“有，都在家里收著呢。”——其實那株三十年的人參還在山上等著他去挖，但他心里有底，地圖上標(biāo)得清清楚楚。
“多大年份的？”
“小的有，大的也有。”曹文強面不改色地說，“我打聽過行情，三十年以上品相好的，大概在兩千到兩千五之間。”
一旁正數(shù)錢的李曉月猛地抬頭——還有大人參？什么時候的事？她怎么一點都不知道？
曹文強繼續(xù)面不改色地編著：“我們屯里有人運氣好，挖到一株三十多年還帶大拐彎的，賣了兩千五！我家那株稍微小點，但也是三十年帶拐彎的。”
他說的那個“幸運兒”，其實就是他自己。只不過那株參他還沒去挖，但這并不妨礙他先把這個信息放出去。
李曉月聽得目瞪口呆，但很快想起曹文強來時的囑咐——在秘市跟人交談，千萬別全說實話，遇到?jīng)]準(zhǔn)備的問題，就面不改色地編！
她不禁暗暗佩服：這人說起謊來，眼睛都不眨一下，語氣平穩(wěn)得就像在說今天天氣真好。要是換作自己，肯定支支吾吾早就露餡了。
這讓她忽然想起學(xué)堂副校長說過的話——夫妻要想長久，得互相敬佩。或是學(xué)問，或是手藝，總要有讓人佩服的地方。
現(xiàn)在，她發(fā)現(xiàn)了曹文強的閃光點。在這個看似簡單的交易背后，需要的不僅是勇氣，還有隨機應(yīng)變的智慧和沉穩(wěn)的心態(tài)。而這些，恰恰是曹文強所具備的。
不知怎的，心里對曹文強的愛意又濃了幾分。不過她也好奇，曹文強到底喜歡自己什么？容貌？身段？這些終究會隨歲月褪色……她暗自決定，找個機會一定要問問他。
她搖搖頭，甩開這些雜念，繼續(xù)專注地數(shù)錢。票券的點驗比現(xiàn)金還要費神，每一張都要仔細查看印章和編號，確認不是偽造的。
這邊，高大男人聽說有人參，語氣明顯熱切起來：“確定有三十年份？”
“確定，您想要？”曹文強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語氣的變化。
“要！有多少要多少，只要你保證品質(zhì)。”男人語氣堅定，“價格方面，絕對讓你滿意。”
曹文強心頭一喜——這是遇上大主顧了！看來今天這趟來得值，不僅把手頭的貨出了，還搭上了長期的買家。
“最近野豬、鹿、狍子、七彩山雞和跳貓子還要嗎？”
“都要！你們打到了直接來找我。”男人指著街那頭，“那邊有家小賣店，你去買包煙，就說找勇哥，他會通知我。到時候我把煙錢退你。”
“不用退，我也抽煙。現(xiàn)在寬裕了，買包煙不算什么。”曹文強笑道。他知道這是對方在試探他的誠意，這點小錢不能省。
這時李曉月數(shù)完了錢，輕聲說：“大哥，您給多了。按票折算，還多出好幾塊呢……”
男人擺擺手：“多的就當(dāng)請你們小兩口吃碗面。”
他試了試背簍的重量：“呦，還挺沉。”
曹文強已經(jīng)把貨裝好，底下墊著麻袋，里面是野豬和鹿肉。這些山貨加起來少說也有五六十斤，他背了一路，肩膀早就勒出了紅印。
“我男人背了一路，累壞了。”李曉月忍不住心疼地說。這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什么時候開始，她已經(jīng)自然而然地稱曹文強為“我男人”了？
曹文強索性連背簍也送給對方——這簍子不值錢，幾毛一個，回頭去城爺那兒多買幾個就是。重要的是讓交易順利完成，給買家留下好印象。
“不用送，幫我背上就行。”男人顯然不想暴露行蹤。這樣對雙方都安全——買家不用擔(dān)心被跟蹤，賣家也不必知道貨物的最終去向。
目送男人背著沉重的背簍消失在巷口，李曉月這才徹底放松下來，激動地攥緊錢袋，聲音發(fā)顫：“文強，這是真的嗎？真的是一千七百多？我……我從來沒一次拿過這么多錢。”
看她語無倫次的模樣，曹文強笑著打趣：“注意形象啊，李老師！您可是咱們屯里的文化人，要穩(wěn)重。”
李曉月這才回過神，紅著臉嗔了他一眼。這次不是害羞，是純粹的興奮。她把錢袋塞進曹文強懷里：“你拿著吧，我揣這么多錢，心里發(fā)慌。”
雖然上次曹文強賣慘賺了兩千五，她也數(shù)過那么多錢，但這次不一樣——是她親眼看著一樣樣山貨變成厚厚的鈔票，親手接過這沉甸甸的布袋子。這種參與感和成就感，是單純數(shù)錢無法比擬的。
曹文強笑著推回去：“媳婦，你收著吧。”
聽他這么叫，李曉月抿嘴一笑：“現(xiàn)在叫得這么順口？之前叫一聲你都要瞪我……”
“那你現(xiàn)在讓叫不？”
“叫吧，不瞪你了。”她眼角彎彎，像是盛滿了蜜，“不過錢還是你拿著，我揣身上真害怕。萬一丟了，或者被人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