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老冷漠而倨傲的聲音,直接從電話聽筒里沖撞出來。
“鐘老,那個孩子就在你的旁邊,他威脅你了?你就這么輕易妥協了?”
“為了這么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屁孩,你要動龍小云?”
“他算什么身份,也配讓你做到這一步?”
“就為了一個人人喊打的魔童,要審判身居要職的戰略局局長?就為了那點被吹上天的所謂軍功?”
龍老的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句句都裹著不容置喙的強勢。
鐘老的心里猛地一沉,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手機。
他能清晰聽出龍老話語里毫無掩飾的偏袒。
這位在頂層盤踞半生的老人,此刻徹底撕下了平日里公允持重的面具,滿心滿眼只剩下護短的偏執,連最基本的是非曲直都拋到了九霄云外。
鐘老不知道的是,在龍老的認知里,龍小云根本沒有錯,也許是手段激進了一點,但是達不到被審批的地步,更何況是被直播審批!
“我把話直接放在這里!”
龍老依舊咄咄逼人,聲音里滿是蠻橫的定論。
“就憑他和他家人的所作所為,早就違背了底線與信仰!”
“還敢煽動騎兵后裔聚眾鬧事!騎兵貿然出昆山,直接導致龍脈被毀!這筆賬,他就是頭號罪魁禍首!”
龍老的怒斥在聽筒里瘋狂回蕩。
鐘老暗自嘆氣,心底又涼又怒。
他是真的沒有想到,龍老會護短到這般離譜的地步。
滿心滿眼只有龍家的權勢與顏面,半點不關心東海市數百萬人的生死安危,無視生化危機步步緊逼的慘烈現狀,只一味將所有罪責甩給一個年僅八歲的孩子,甚至把龍脈被毀的臟水,一股腦全潑在陳榕身上。
這哪里是顧全大局,分明是私心蔽目,糊涂至極!
龍老將龍家的私利,赤裸裸地擺在了全城人的性命之上。
這般是非不分、黑白不明,早已失了統帥該有的格局與底線。
鐘老強壓下胸口翻涌的怒火,喉嚨里熟悉的腥甜再次涌上,毒素侵蝕的肺腑傳來陣陣絞痛,他死死咬牙將那口血氣咽了回去,佝僂的身軀卻依舊站得筆直。
自已絕不能在這個關頭倒下。
更不能讓這個被冤枉透頂的孩子,再承受半分莫須有的委屈與污蔑。
鐘老緩緩深吸一口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受傷的臟腑,尖銳的痛感順著胸腔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是抬眼看向眼前的陳榕。
少年依舊安靜佇立在翻涌的毒霧之中,周身的霧氣如同撞上無形屏障,始終無法靠近對方半分。
八歲的稚嫩臉龐上沒有任何表情,漆黑的眸子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憤怒,沒有委屈,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鐘老心里的愧疚與心疼,又開始如同潮水般翻涌而上,將他徹底淹沒。
他一遍遍在心里自責,是他們這些人失職,沒能護住這個為國盡忠的小英雄。
這個孩子本該站在萬眾矚目的領獎臺上,接受屬于自已的榮譽與掌聲,享受少年該有的榮光與追捧。
卻被人搶走軍功,污蔑成人人喊打的魔童,逼成全城通緝的逃犯,顛沛流離,受盡冷眼。
如今還要成為龍老護短的犧牲品,背負根本不存在的滔天罪名。
這是何等的不公,何等的讓人心寒!
他身為龍脈基地的元老,絕不能任由這份委屈繼續下去,絕不能讓英雄流血又流淚。
鐘老穩住心神,渾濁的眼眸里燃起堅定的光,一字一句,沉穩卻帶著千鈞重量,緩緩開口。
“龍老,你不是經常把大格局掛在嘴邊嗎?不是天天教育我們,要舍棄小我,顧全大局嗎?”
“現在我就清清楚楚告訴你。為了東海市的大局,你必須立刻下令逮捕龍小云,把被她搶走的軍功,還給小蘿卜頭,把被她惡意污蔑的清白,還給小蘿卜頭。”
他的聲音擲地有聲,目光緊緊鎖定著毒霧中漠然的少年,繼續說著。
“整個東海市,所有人的性命,全系于他一人身上,只有他,能救這座瀕臨崩潰的城市,只有他,能護住無數人的性命。”
“他的體質天生特殊,是全城唯一不怕生化毒氣的人,再加上他本身就擁有極強的戰斗能力。”
“放眼整個東海市,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比他更適合去尋找林肅。”
“只有他能精準找到林肅,并且親手制服這個瘋子。”
“否則……”
鐘老再次深吸一口氣,臟腑的劇痛讓他眉頭緊緊擰成一團,蒼老的臉頰因為毒素侵蝕,泛著不正常的潮紅,身體的痛苦卻沒有讓他有半分退縮。
他心里清楚,此刻退一步,東海市的人就會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現在第三枚生化彈,已經徹底爆炸了,毒霧已經開始擴散,城區大半區域都被籠罩。”
“一旦第四枚生化彈被引爆,城內立刻就會出現大批量的傷亡。”
“到時候火焰都無法燃燒,所有常規防護手段全部失效,普通人只要吸一口空氣,就會當場殞命。”
“這個后果,你承擔得起嗎?”
“都到了這種生死關頭,你還在執著于龍家的顏面?你常掛在嘴邊的座右銘呢?你這輩子奉行的底線呢?”
鐘老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
這句話落下,電話那頭的龍老,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整個聽筒里,只剩下鐘老粗重而慌亂的呼吸聲,再無半點聲響。
龍老的心里猛地一震,如同被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心上,轟然作響。
這句他奉行半生、掛在嘴邊數十年的座右銘,此刻從鐘老嘴里說出來,字字戳心,讓他瞬間啞口無言。
他站在那里,周身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下一秒,龍老的目光緩緩掃過一旁的喬老、周衛國、葉老人。
這些人全都臉色凝重,一言不發。
龍老深呼吸,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那個孩子,真的能救東海市?你不是在跟我開玩笑?一個八歲的娃娃,怎么可能做到這種事?”
龍老打心底里不愿相信。
一個被他們定性為魔童、全城通緝的孩子,居然會是拯救東海市的唯一希望。
這對他而言,無疑是最打臉的現實。
他不愿承認自已的決策失誤,更不愿承認龍家的人有錯。
承認了,就等于打自已的臉,等于承認自已偏心護短,等于承認自已枉為統帥。
鐘老用力搖了搖頭,語氣堅定到沒有半分遲疑,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不容置疑。
“我像是會拿全城人性命開玩笑的人嗎?我現在一直在咳嗽,一直在吐血。”
“毒素已經侵入我的肺腑,隨時都可能撐不住。”
“我拼著一身傷勢,強撐著留在這里,就是為了留住小蘿卜頭,就是為了把標注著林肅位置的地圖,交到小蘿卜頭手上。”
“小蘿卜頭能找到林肅,這一點,毋庸置疑,是全城唯一的破局點。”
鐘老的聲音里滿是痛心與懇切,他試圖喚醒執迷不悟的龍老。
“龍老,我們從一開始就錯了,錯得離譜。林肅根本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禍害,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引狼入室的后果,現在已經血淋淋地擺在眼前。東海市快要毀了,無數人快要沒命了。”
“立刻審判龍小云,糾正之前所有的錯誤,給小蘿卜頭一個交代,給東海市民一個交代。”
“現在回頭,還來得及挽回一切。”
“等這件事結束,我們所有人,都要為自已的錯誤決策接受問責,誰都別想逃脫,誰都別想置身事外。”
鐘老的心里很清楚。
這件事的責任,沒有人能撇得一干二凈。
許多人,都因為偏見和私心,虧欠了小蘿卜頭,辜負了這位小英雄。
但眼下,救人、還清白,才是唯一的正事。
他不奢求龍老立刻低頭認錯,只希望對方能顧全當下的生死局面,不要再因為一已私心,把東海市數百萬人都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別等到一切都無法挽回,才追悔莫及。
龍老沉默了片刻,心底的偏執依舊占據上風。
他立刻開口,試圖轉移話題,回避核心問題。
“我覺得現在最重要的,是想辦法救東海市,不是糾結于誰的過錯,不是搞什么內部審判。”
“他不過是一個八九歲的孩子,跟普通人沒兩樣,憑什么說他能救東海市?根本不現實。”
“你現在那邊的具體情況怎么樣?有沒有第一時間聯系官方力量,有沒有調動專業隊伍?”
“讓執法局全力出動,讓精銳隊伍搜捕林肅不就行了?何必把希望寄托在一個魔童身上?”
鐘老聽到這話,心底壓抑已久的火氣瞬間壓不住了,臟腑的劇痛與怒火交織。
他猛地厲聲打斷了龍老的話,聲音里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憤怒。
“執法局?執法局根本奈何不了林肅!”
“專業隊伍?連毒霧都靠近不了,談何搜捕!”
“林肅布置的生化陷阱,環環相扣,陰險至極。連最頂尖的防護裝備,在他的毒氣面前都形同虛設。”
鐘老的聲音帶著絕望的嘶吼,將最殘酷的真相砸在龍老面前。
“我都說了,一旦第四枚生化炸彈引爆,城內所有人,除非提前服用專用解毒劑,否則連動彈的能力都沒有,只能躺在原地,任由毒氣侵蝕,任人宰割。”
“到時候整座城都會變成死城,再也沒有挽回的余地。”
鐘老的心里滿是無奈與悲涼。
龍老到了這個時候,還在執迷不悟,還在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不肯面對最真實、最殘酷的局面。
如果常規手段有用,他又何必這么做?
龍老這波,純純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不到黃河不死心。
鐘老深吸最后一口氣,拋開所有顧慮與情面,聲音陡然變得威嚴無比,對著電話那頭一字一頓地下令。
“我現在,以龍脈基地負責人的身份正式下令,立刻啟動對龍小云的公開直播審判。”
“馬上執行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