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小云握著電話,聽著石青松在那頭近乎嘶吼的講述,內心震驚不已,下意識地脫口而出:“我不信。”
畢竟,一個七八歲的孩子竟能把藍軍指揮部攪得天翻地覆,這實在超出了她的認知范疇,聽起來更像是天方夜譚。
話音未落,加密信息提示音急促地響起。
她手指發顫地點開屏幕,一段視頻正緩沖加載,進度條緩慢得像在爬行。
畫面彈出的瞬間,龍小云感覺血液“唰”地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鏡頭里,洶涌的河水如脫韁的野馬,瘋狂地拍打著車身。
石青松等藍軍的前幾位大佬,正神色狼狽地站在車頂上,四周濁浪滔天,冰冷的河水不斷飛濺到他們身上,打濕了衣衫。
車輛在湍急的水流中搖搖欲墜,卻又奇跡般地暫時沒有下沉。
石青松站在最前面的車頂上,軍帽被風吹得歪在一邊,露出的額頭上青筋暴起。
有幾個軍官正在低聲交流著,可風聲和水流聲太大,根本聽不清內容。
更刺眼的是,不知哪個混不吝的軍官,居然扯著嗓子唱起了歌:“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
那跑調的歌聲混著河水的轟鳴,像根鈍刀子在人心里反復拉扯,充滿了荒誕的諷刺。
同時,也有人在一旁氣憤地嘟囔著:“一個小朋友,壞了一鍋粥,這件事一定要查清楚。
視頻突然切換到石青松的特寫,他的臉被水汽和怒火蒸得通紅,眼角的皺紋里還嵌著泥沙,
聲音透過雜音砸過來:“龍小云!你看清楚了沒有?這就是你說的‘已經控制住局面’?啊?”他猛地轉身指向身后的河水,軍靴在車頂跺出“哐當”巨響,“我們整個指揮部被困在這兒,通訊時斷時續,車載電臺全進水短路了!那個叫陳榕的小混蛋,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居然能神不知鬼不覺摸進警戒圈,還把我們的車開進了河里!”
龍小云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泛白,聲音發緊,“首長,這……這不可能,我派了冷鋒他們親自出馬,帶著三個小組搜山,他一個孩子怎么可能……”
“不可能?”石青松的怒吼幾乎要震碎聽筒,“現在我們就在河里!這不就是鐵證嗎?龍小云,我不管你用什么辦法,立刻把那個小兔崽子給我抓過來!導演部的評判員隨時可能抵達,在他們判定藍軍出局之前,我要看到那孩子被捆到我面前!”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沉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還有,你最好祈禱這事兒能順利解決,不然別說戰狼的榮譽,你這個隊長能不能保住職位,都得另說!”
電話“啪”地被掛斷,龍小云還保持著舉著手機的姿勢,胸口劇烈起伏,軍裝的紐扣被繃得緊緊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崩開。
臨時禁閉室里的空氣本就悶熱,此刻更像個密不透風的蒸籠,空調外機“嗡嗡”的轉動聲在耳邊放大,像是在嘲笑她的失算。
“龍隊長,怎么了?”老黑從行軍床上坐直身體,手里的啤酒瓶晃了晃,泡沫順著瓶口溢出來,“聽著動靜,你們藍軍是真栽了?”
龍小云沒理他,手指在衛星電話上飛快地操作,調出與戰狼突擊隊的加密通訊頻道。
信號連接的“滴滴”聲里,她能聽見自已急促的心跳。
“龍隊!”史三八的聲音帶著電流雜音傳過來,背景里似乎還有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喊,“您可算聯系我們了……”
“冷鋒,板磚和俞飛他們怎么樣了?為什么都聯系不上?”龍小云焦急地打斷他。
“龍隊,我不知道冷鋒的情況,但是,板磚和俞飛已經‘陣亡’了。”史三八的聲音帶著一絲沮喪。
“什么?”龍小云的心猛地一沉,“怎么回事?不是讓你們去抓人嗎?板磚和俞飛怎么會陣亡?”
“抓不住啊,龍隊!”史三八的聲音透著哭腔,“還不是那個陳榕干的!”
史三八提高音量,帶著幾分懊惱與無奈,“那小子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一些奇怪的藥物,吸引了一堆毒物。他先是悄悄靠近板磚和俞飛,然后把藥物撒出去,那藥味一散開,附近的毒物像是被召喚了一樣,全都涌了過來。板磚和俞飛毫無防備,被毒物攻擊,很快就失去了戰斗力,直接被淘汰了。龍隊,那場面真的很邪乎,這陳榕年紀雖小,手段可真不簡單啊!”
他不敢說,板磚和俞飛聞到那個藥物的味道,都一柱了……
龍小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你現在在哪兒?還有多少人能動?”
“我在林子里頭呢!”史三八的聲音突然壓低,帶著點驚魂未定的顫抖,“龍隊,我跟你說,真的很邪門……那小家伙好像真能指揮動物!剛才一群蜈蚣毒蛇往我們身上撲,現在又來一群……一群蝎子,媽呀,沒完沒了的……”
“蝎子。”龍小云皺眉。
“可不是嘛!”史三八的聲音陡然拔高,背景里傳來“噼里啪啦”的響動,“那些蝎子個頭比巴掌還大,黑黢黢的看著就滲人!它們不直接咬人,就圍著我們轉圈,那屁股撅得老高,尾巴上的毒針亮閃閃的……龍隊,你見過一隊屁股嗎?就那種……左右扭著,擺出要交配的姿勢?我活了三十年,頭一回被蝎子用這種方式‘調戲’!”
“混蛋!”龍小云厲聲打斷他,胸腔里的怒火再也壓不住,“都什么時候了還說這些廢話!史三八,我告訴你,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她頓了頓,聲音冷得像冰,“藍軍指揮部被陳榕一鍋端了,石旅長帶著所有高層困在河里,現在連通訊都快斷了。這事兒要是兜不住,別說俞飛他們‘陣亡’,整個戰狼都得跟著陪葬!”
史三八那邊突然沒了聲音,只有電流“滋滋”地響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試探著問:“龍隊……您剛才說啥?藍軍指揮部……被那個小屁孩端了?”
“是!”龍小云咬著牙,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他把指揮車全弄到河里去了,現在整個藍軍特種指揮部的人都泡在水里!史三八,我現在就返回前線指揮,你立刻帶剩下的人去下游搜救,務必把石旅長他們先弄出來!”
“不是……這不可能啊……”史三八的聲音里滿是震驚,背景里的響動都停了,“那孩子看著才七八歲,細胳膊細腿的,怎么可能……”
他突然想起什么,倒吸一口涼氣,“怪不得他剛才跑的時候那么淡定,我還以為是嚇傻了!合著他根本不是在逃,是故意把我們引開,好去端指揮部?這心眼也太……”
“少廢話!”龍小云抓起桌上的戰術背心往身上套,金屬搭扣碰撞發出急促的聲響,“我給你坐標,半小時內必須趕到!要是耽誤了救援,你就等著寫轉業報告吧!”
“是!保證完成任務!”史三八的聲音瞬間變得嚴肅。
可掛電話前,龍小云還是聽見他跟旁邊人嘀咕:“媽的……這哪是孩子,這是個成了精的狐貍吧?”
電話掛斷,龍小云轉身就往外走,軍靴在水泥地上踏出沉重的腳步聲。
經過老黑身邊時,老黑突然開口:“需要幫忙嗎?論在野地里追人,我可比你們戰狼熟。”
龍小云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他一眼。
老黑靠在床架上,嘴角噙著點似笑非笑的弧度,手里還把玩著那顆沒吃完的花生。
她猶豫了兩秒,最終還是搖了搖頭:“不用。”
“隨你。”老黑聳聳肩,把花生丟進嘴里,咔嚓的脆響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不過提醒你一句,那孩子看著小,心思深著呢。你們戰狼要是還拿對付新兵的法子對付他,遲早栽大跟頭。”
說實話,老黑也沒想到,陳榕玩這么大,竟然真的讓藍軍全體指揮官吃了大虧,不愧是小蘿卜頭啊。
龍小云沒再說話,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門外的陽光刺眼,訓練場上傳來此起彼伏的口號聲,一切看起來都和往常一樣,可她知道,有什么東西已經徹底亂了套。
一個小時后,夕陽徹底沉入西山,暮色像墨汁似的在林子里暈開。
一棵需要兩人合抱的老松樹下,陳榕正蹲在地上,用一個樹枝小心翼翼地修整著洞口的邊緣。
泥土是濕潤的,帶著腐葉的腥氣,樹枝弄斷草根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么,額頭上滲出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迷彩服的領口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差不多了。”
陳榕低聲自語,把最后一塊松動的土塊扒開。
洞口不大,剛好能容下一個人蜷著身子躺進去,里面鋪著厚厚的松針和干草,踩上去軟綿綿的,隔絕了地面的潮氣。
他把自已的迷彩服脫下來鋪在上面,布料摩擦干草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然后從背包里掏出個用錫紙包著的小包。
打開錫紙,里面是些曬干的植物碎末,灰綠色的,聞起來有股淡淡的薄荷味。
陳榕從口袋里摸出一小截干燥的樺樹枝,又撿來塊邊緣鋒利的燧石,在旁邊清理出片干凈的空地。
他先將最纖細的干草搓成絨絮,放在樹絨堆中央,再把樺樹枝削出尖,抵在絨絮旁,雙手飛快地轉動樹枝。
“呼……”他輕輕呼出一口氣,額角的汗滴落在手背上,冰涼的觸感讓動作更穩了些。
樹枝與木頭摩擦的地方漸漸發燙,鉆出細碎的木屑,隨著轉動速度加快,青煙開始一絲絲冒出來。
陳榕屏住呼吸,騰出一只手輕輕扇動,等火星在絨絮里亮起的瞬間,迅速把植物碎末蓋上去。
沒有明火,只有一縷幾乎看不見的青煙緩緩升起,帶著更濃郁的氣味散開。
周圍嗡嗡作響的蚊子像是突然被掐斷了翅膀,瞬間安靜下來。
“這‘驅蚊草’果然管用。”
陳榕滿意地拍了拍手,順勢躺在鋪好的“床”上。
洞口被茂密的松針遮掩著,從外面看,只能看到一堆雜亂的枯枝敗葉,誰也想不到下面藏著個人。
他側過身,看向旁邊被踩實的地面。
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淺溝,順著樹根蜿蜒向外,溝里埋著幾根削尖的樹枝,頂端系著細如發絲的魚線,另一端牢牢綁在松樹最粗壯的根須上。
陳榕用手按了按旁邊的土坡,表層的浮土立刻簌簌往下掉——這是他特意弄的“陷阱”,只要有人踩中機關,扯動魚線,被挖松的土層就會像瀑布似的塌下來,瞬間把人埋個嚴實。
“風姿物語相當給力,全地形精通,總算不是白給的。”
陳榕勾了勾嘴角,想起剛得到這個技能時,他就挺驚訝的,沒想到用起來更是超乎意料,在這種野外環境里,熟悉地形就等于掌握了生死主動權。
不愧是金手指啊!
遠處傳來隱約的雷聲,像是悶鼓在云層里滾動。
陳榕抬頭看向洞口,能看到一小片被樹枝分割的天空,暗藍色的,綴著幾顆早亮的星星。
風從樹縫里鉆進來,帶著夜晚的涼意,吹得松針“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耳邊低語。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突然浮現出醫院的白色天花板,還有父親躺在病床上的樣子。
父親的臉很蒼白,手背上扎著輸液針,每次他去看的時候,對方總是笑著說:“小蘿卜頭,爸爸沒事,你在部隊好好的就行。”
已經一周沒回去了。
陳榕皺了皺眉,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身下的干草。
這兩天兩夜鬧得太兇,從攔石青松的車,到炸炮火陣地和三次陣亡冷鋒,以及淘汰板磚和俞飛,再到輕輕松松讓毒物圍攻史三八等人,最后到把藍軍指揮部送進河里,他像個上了發條的陀螺,根本停不下來。
有人說他瘋了,說他一個小孩子家瞎折騰,可只有他自已知道,他爭的不是那點軍功,是一口氣,是老黑班長被關起來時的憋屈,是父親一直跟他強調的“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他的靈魂里住著一個成年人,不可能落淚,傷感也與他無關。
可此刻躺在這黑漆漆的樹洞里,聽著遠處的雷聲和近處的風聲,心里還是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陳榕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被風吹得散在樹洞里,細若游絲。
“時代不一樣了,一個小朋友,生存也不容易,連部隊都開始卷軍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