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
漫天梨花紛揚之中，李十五佝僂著脊梁，口中罵罵咧咧，一聲臟過一聲，活像街頭巷尾之中，那駝著背的潑婦老太太。
好一陣罵聲過后。
李十五仰天，低吼一聲:“只是爾等，惡得過乾元子？賤得過黃時雨，陰得過白皮子乎？”
“好道友，此刻可不興犯渾?。 ?，賈咚西嚇得渾身肥肉亂顫，趕緊將李十五胳膊拉住，唯恐殃及池魚。
一旁。
妖歌黑發亂揚，渾身一種毛骨悚然感憑空襲來，讓他頭一次這般的頭皮發麻，簡直像是喘不過氣來一般。
話聲中都是隱約帶起絲絲顫音:“初……初臨此境，我心中只覺平常，對此地不以為意?！?/p>
“可此刻，李十五又是陷入過往那種‘作死’狀態之中，那便是他以為，或者他身上某種‘東西’以為，此地真有弄死他，甚至讓他萬劫不復的玩意兒?！?/p>
一聽這話。
云龍子同樣眉頭緊鎖，而后取出一口大鐘出來，審視四周:“誰，什么鬼玩意兒？可別逼老子敲鐘讓我娘提前上鐘啊……”
百丈空中。
百位存在依舊屹立空中，他們渾身光芒縷縷，形態各異，有的僅是拳頭大小，偏偏有的體態好似座山，似他們，根本不是同一種族之生靈。
不過對李十五罵聲。
他們，卻是根本不以為意。
偏偏種仙觀橫梁之上，那張許久不見動靜的烏鴉嘴，此刻卻是陡然間暴動。
“危！”
“危！”
“大危！速逃！大危！速逃！”
一道道危聲尖銳，嘶啞，急切，一聲聲回蕩在李十五耳邊，似拼命想告知他什么。
然而對這一切，李十五渾然不覺。
只是張開嘴，依舊罵道:“******”
此刻。
天穹之中一尊無名存在開口:“所謂論道，啟！”
“吾覺得，器有用！”
“以劍而論，它讓弱小者能站直，讓孤獨者能有伴，讓修行者不至赤手空拳走進深淵，它渡人，也渡世！”
“所以，吾輩當煉器?！?/p>
另一位存在則是搖頭:“吾是反方，吾覺得，器無用！”
“世間所有器，無論是凡人切菜之刀，又或是能開天辟地之神器，其內核永遠是生靈本身，永遠是人?！?/p>
“器能削平山峰，卻填不平人心溝壑；能斬落魔頭，卻度不化人心中執念；能讓凡人望見神跡，卻也能讓他們跪拜太久，忘了……他們靠著自已也能站起來?！?/p>
“因此，器無用！”
“因為真正的力量，從來不需外物來成全！”
天地之間。
梨花若雪片片飄搖，一位位無名存在口中道音綻放，偏偏李十五依舊巴拉巴拉，罵得愈發臟了起來，猶如嘴上潑糞。
這時。
又一位存在出聲:“吾覺得，器肯定有用，有器不用，非要搞赤手空拳那一套，不蠢即傻！”
另一位存在譏笑一聲，言語中夾鋒道:“汝，是那凡夫俗子？”
“對凡人而言，講究一寸長一寸強，所謂兵器之類，不過手臂之延伸而已?！?/p>
“如嬰孩手短，需父母遞食；樵夫臂短，需利斧伐薪，汝見凡人執器，便覺天經地義。”
“為何？”
“因為在汝眼中，‘仙’只是力更強的‘凡’，因而需更長的刃、更利的鋒！”
這位存在忽地話聲停頓，而后猛喝一聲:“若仙若仍需‘延伸’，那‘延伸’至何處是盡頭？
“故我覺得，真正的仙，不求外物，只求自身?！?/p>
“我再以凡人畫師為例，習藝之初需絹帛顏料，磨半生，到老來閉目仍能落筆，虛空勾皴點染，旁人見白墻，他見萬里江山。此時要那宣紙何用？紙是給別人看的，畫已成胸中，不落亦是全壁?！?/p>
“仙道亦然。
“借外物時，是物在用我；不借外物時，才是我在用我?！?/p>
“因而，老子此刻就一句話，煉什么仙器，神器，造化之器之類的，全是他娘的一些傻逼，全是沒開智的***，若‘器’能做到的事，老子本身只會做得更好，更強，因而要‘器’何用？”
此話一出。
天地間為之一靜。
而后一位占‘器有用論’的存在憤然起身，張嘴便是怒罵:“好你個雜種，我操你***”
剎那之間，天穹中亂成一團。
正反雙方互相唇槍舌戰，罵聲好似那深海滔涌，一聲臟過一聲，一罵勝過一罵，李十五在這些存在面前，簡直青澀宛若稚子一般不值一提。
“咋……咋回事兒？”，賈咚西揉了揉眼，難以置信望著天穹上一幕，又道:“不是邀請咱們一起論道嘛，這咋就罵起來了？”
然而。
卻是一道身影，從梨花紛落中緩緩而至。
“四位新客，倒是少見啊！”
來人語氣帶著絲絲笑意，且眉眼含溫，似融了滿樹春雪，身著一襲梨花白顏色的道袍，看著約莫二十有八。
云龍子眼神警惕:“你……你是何人？”
來人答:“我是這尿罐子的主人，僅此而已。”
妖歌則問:“閣下如何稱呼？”
來人又答:“我名為柴米，取自柴米油鹽四字，各位切莫恥笑?！?/p>
幾人答話之間。
卻是不見李十五身上血色狗影，愈發鮮紅且猙獰，且種仙觀橫梁之上那張鴉嘴，叫聲也愈發尖銳且刺耳。
似兩者，都是因為這柴米才被引動。
妖歌眼神微凝:“柴米，倒是好名啊。”
賈咚西低著頭，嘀咕一聲問道:“所以這道，咱們還論不論了？”
柴米當即輕笑道:“所謂‘論道’，本就是稍微好聽一點的罵戰啊，罵贏則贏，罵輸則輸，若是罵還不夠，等會兒怕還是要互相打起來，反正大概就是如此，誰聲大誰有理，誰拳頭大誰說了算?！?/p>
他說罷，抬眸望天一眼。
又搖了搖頭道:“不過此場論道，在無數年中早已成定局，且難以被更改，結果是‘器無用’勝！”
“故世間所有古老生靈早有定論，所謂仙器，還比不上一只尿罐子來得實在，因而才將這一場論道命名為……尿罐子論道！”
“……”
妖歌，云龍子等人，一時間有些語凝。
至于李十五，依舊嘴上開光，怎么作死怎么罵，怎么臟怎么來，不曾歇過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