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得水有些緊張地清了清嗓子，站起身來時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茶杯。
他手忙腳亂地扶正杯子，又整了整皺巴巴的襯衫領子，這才開口：
“陳書記，我們鎮(zhèn)雖然窮得叮當響，但天柱山就在我們地界上。“他搓著粗糙的手掌，聲音有些發(fā)顫，
“這些年，山上零零星星有些游客，都是自已摸來的。”
“山上要啥沒啥——沒路、沒電、沒水，連個像樣的茅房都沒有，游客來了連口熱水都喝不上。“
說到這兒，他像是突然來了勇氣，聲音提高了八度：“要我說，真要開發(fā)，得先修路！”
“從山腳到溫泉這段，先整條盤山公路。”
“再就是拉電線，現(xiàn)在山上連根電線桿子都找不著。”
“還有溫泉邊上那片荒地，可以先平整出來，蓋個接待中心。“
王德發(fā)“嗤“地笑出聲，翹著二郎腿說：“接待中心？你們鎮(zhèn)政府辦公樓都漏雨，還接待中心？“
他故意把“接待“兩個字咬得特別重。
陳銘遠沒搭理王德發(fā)的陰陽怪氣，反而認真地點點頭：“老于說得在理。修路、通電、建接待中心，這是打地基的活兒。“
他轉向王德發(fā)，語氣平和：“老王，你們青山鎮(zhèn)交通便利，我琢磨著讓你們負責物流運輸中心，你看咋樣？“
王德發(fā)一聽這話，臉上的橫肉頓時舒展開來，拍著胸脯說：“這個我們在行！鎮(zhèn)上跑運輸?shù)目ㄜ嚩加卸噍v。“
陳銘遠又看向一直悶不吭聲的榕樹鎮(zhèn)書記高成：“高書記，榕樹鎮(zhèn)是開發(fā)區(qū)的核心之一，我建議你們負責旅游項目的具體實施。”
高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慢條斯理地說：“我們鎮(zhèn)去年剛引進過旅游項目，有些經驗。這個活兒，我們接。“
陳銘遠的目光最后落在秦明身上：“芙蓉鎮(zhèn)作為開發(fā)區(qū)門戶，我決定讓芙蓉鎮(zhèn)負責招商引資，旅游宣傳和品牌打造。“
秦明爽快地應道：“沒問題，在這方面我們有一定的經驗。“
會議室里的火藥味漸漸散了。
陳銘遠環(huán)視眾人，聲音沉穩(wěn)有力：“各位，開發(fā)天柱山不是零和博弈。只有擰成一股繩，才能把蛋糕做大。“
他翻開筆記本：“管委會設在戍邊鎮(zhèn)，我任總指揮。每周開一次碰頭會，每月匯報進度。“
于得水突然舉手，眼巴巴地問：“陳書記，錢...錢怎么分？“
“省里撥了兩個億。“陳銘遠話音剛落，會議室里“嗡“的一聲炸開了鍋。
他敲了敲桌子：“錢按項目分，但每一分都要見光。縣紀委會全程盯著。“
聽到“紀委“兩個字，會議室里頓時安靜下來。
陳銘遠掃視一圈，語氣不疾不徐：“我知道，有些同志擔心資源分配不公。“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但這次不一樣，這是省里直接點名的項目，是政治任務。“
說到最后四個字時，他加重了語氣，“誰敢陽奉陰違，誰就等著被問責吧。“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緩和下來：“當然，我也相信在座各位都是講政治、講大局的干部。“
“只要大家齊心協(xié)力，把事干成了，老百姓得實惠，干部也能出政績。“
這番話說得不軟不硬，既敲了警鐘，又給足了臺階。
王德發(fā)第一個表態(tài)，拍著胸脯說：“陳書記說得對！我們青山鎮(zhèn)肯定全力配合！“
于得水也連連點頭，眼里閃著光：“我回去就組織人，先把盤山公路的路線摸一遍。”
陳銘遠滿意地點頭：“好，那我們就從下周開始，全面啟動前期工作。”
他合上筆記本，發(fā)出“啪“的一聲輕響。
會議結束已是傍晚。
夕陽灑在那棟破舊的鎮(zhèn)政府小樓上，給斑駁的紅磚鍍上一層金邊。
走出會議室，秦明低聲對陳銘遠說：“陳書記，你今天這番布局，真是高明。”
“王德發(fā)雖然滑頭，但確實有資源。”
“于得水雖然窩囊，但熟悉地形。”
“高成做事穩(wěn)重，適合牽頭旅游。”
“你這是把一盤散沙，捏成了拳頭。”
陳銘遠搖搖頭，苦笑道：“不是我高明，是形勢逼人。“
他揉了揉太陽穴，“省里下了死命令，市里盯著，縣里也背不起這個鍋啊。“
兩人走到車旁。
秦明忽然指著遠處那座天柱山主峰：“陳書記你看，這山上的云，像不像一條龍？”
陳銘遠抬頭望去——
果然，山巔之上，云霧繚繞，如龍盤旋，仿佛天地之間，正醞釀著一場巨變。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低聲說：“是啊，這條龍，也該騰空了。”
車子緩緩啟動，沿著來時的盤山公路駛離戍邊鎮(zhèn)。
身后，是沉睡多年的荒山，是破敗卻倔強的小鎮(zhèn)，是無數(shù)雙渴望改變命運的眼睛。
晚上六點半，陳銘遠回到了芙蓉鎮(zhèn)。
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值班室的燈還亮著。
“陳書記，我今天有事，就不等你了。”秦明沒下車，和陳銘遠打著招呼。
“好，你先走，我回辦公室取點東西也走。”陳銘遠擺擺手，走向辦公樓。
剛走到樓口，他突然停住腳步——昏暗的走廊里站著一個人。
陳銘遠定睛望去，心中一抖，不由脫口而出：“你……你怎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