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一日光景，張志霖主持的兩場會議內(nèi)容便席卷了全市，“秘書長動怒了，要動真格處理人”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似的在機關單位間傳開。

各區(qū)縣、市直部門頓時人心惶惶、坐立難安，人人都怕這把整治的火燎到自已頭上。一時間紛紛趕赴市委 —— 或向張志霖當面匯報工作，或急忙找上分管領導琢磨對策，絞盡腦汁琢磨對策，誰也不愿因這點“小事”折了烏紗、斷送了仕途前程。

市住建局局長江少波來到副市長李彬辦公室，語氣里滿是急切：“李市長，我托人打聽清楚了，減負工作領導小組給我們扣了兩項‘罪名’：一是房產(chǎn)服務中心搞了大批閑置顯示屏，只用來應付接待參觀，被定性為形式主義、面子工程；二是向下派任務脫離實際，逼著基層在短時間內(nèi)梳理近十年的補貼發(fā)放憑證，基層難以完成。我還聽說，這次張志霖秘書長是鐵了心要較真，弄不好就要有人被問責處理！”

李彬眉頭猛地一蹙，指尖在辦公桌沿重重一磕，罵罵咧咧道：“拿著雞毛當令箭！屁大點事兒也敢上綱上線，他以為自已是市委書記？你放心，常委會上我替你說話。”

“那就全仰仗市長了！”江少波連忙點頭道謝，心里卻把李彬罵了千百遍：那些顯示屏明明是你拍板要裝的，就這么個不起眼的項目，硬生生花了兩百多萬，現(xiàn)在出了事，總不能讓我來背這個黑鍋吧？

沒過多久，市交通局局長與市國土局局長也先后趕來匯報情況，境遇竟與住建局如出一轍——減負領導小組已然將矛頭對準了這兩個單位，正準備問責。

這一刻，李彬臉上的不耐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神色。他這才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張志霖這是故意跟自已杠上了，專挑他分管的部門下手！

把人打發(fā)走后，李彬去了市長辦公室，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說道：“市長，張志霖拿著雞毛當令箭，專門和我作對，拿那個狗屁‘減負領導小組’興風作浪，要通報市住建局、交通局和國土局，好像還要處理人！”

王浩成眉頭微蹙，不耐煩地說道：“你在政府常務會上否決了北城區(qū)的項目，他心里肯定咽不下那口氣，這是在找補回來。那些項目又影響不到你，你好端端地去惹他干什么？”

“我就是看不慣他那副盛氣凌人的囂張樣！”李彬語氣愈發(fā)激動，“市長，咱們絕不能任由他這么胡作非為，得在常委會上發(fā)聲呀！發(fā)通報警示一下也就罷了，難道還真能因為這點屁大點事就處理人？要是這次縱容了他，下次這個減負領導小組指不定還會出什么幺蛾子，到時候就成了他手里的一把利劍，想斬誰就斬誰！”

王浩成沉默沉吟片刻，抬眼看向李彬，叮囑道：“張志霖能言善辯、邏輯縝密，你先把反駁的理由想周全，到了常委會上該怎么說才能站得住腳。另外，北城區(qū)那些項目，我估計也會提交市委常委會研究，到時候你可得做好準備，別被人家當眾打臉。”

8月13日，市委辦公廳開始籌備市委常委會，初步擬定了12項議題，其中北城區(qū)項目謀劃、全市減負工作推進情況、拆遷安置工作這三項，赫然在列。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常委會議題剛敲定，消息便迅速傳開。不少人都心照不宣，預感這次常委會必定是一場針尖對麥芒的較量，少不了火星撞地球的激烈交鋒。

孰料，常委會尚未召開，省委那邊便傳來重磅消息：中央巡視組將聚焦重點地區(qū)、緊盯突出問題，對省會并州市開展提級巡視工作。此次巡視將緊扣政治監(jiān)督核心，劍指群眾反映強烈的痛點、難點問題，推動各類積弊頑疾徹底整改。

消息一出，并州官場頓時風聲鶴唳、草木皆兵。那些平日里手腳不干凈、心里藏著貓膩的干部，更是惶惶不可終日，一個個如坐針氈，生怕禍事從天而降，自已那點勾當被巡視組揪出來，成為被重點核查的對象。

8月15日，中央第七巡視組巡視并州市工作動員會召開。巡視組副組長馬龍作了動員講話，對巡視工作提出要求。周賢書記主持會議并講話，省委常委、并州市委書記耿延博作表態(tài)發(fā)言。

馬龍強調(diào)，巡視是全面從嚴治黨的戰(zhàn)略性制度安排。并州市委要切實提高政治站位，深刻認識巡視工作的重要意義，正確認識監(jiān)督，自覺接受監(jiān)督，積極支持配合中央巡視組工作。

馬龍指出，巡視組將突出政治巡視定位，堅持系統(tǒng)觀念、發(fā)揮綜合監(jiān)督作用，堅持實事求是、依規(guī)依紀依法，精準有效開展政治監(jiān)督。圍繞并州市的功能定位，緊盯權力和責任，緊盯領導班子，緊盯群眾反映強烈的問題，著力查找政治偏差，推動解決突出問題。

周賢書記表示，巡視是政治監(jiān)督，配合巡視是政治責任。并州市要切實增強接受巡視監(jiān)督的政治自覺、思想自覺、行動自覺，全面落實巡視工作安排，全力做好服務保障，嚴格遵守巡視紀律，保障巡視工作有序開展。

耿延博書記表態(tài)，這次巡視是對并州的一次全面政治體檢，是對全市領導干部的一次組織考驗和黨性錘煉，市委堅決服從巡視工作安排，全力支持配合巡視組開展工作，堅決抓好問題整改……

會議宣布：巡視組將在并州市工作2個半月左右，巡視期間設專門值班電話，受理反映并州市級領導班子及其成員、下一級黨組織領導班子主要負責人和重點崗位領導干部問題的來信、來電、來訪，重點是關于違反政治紀律、組織紀律、廉潔紀律、群眾紀律、工作紀律、生活紀律等方面的舉報和反映。

動員會結束后，緊張的氛圍迅速蔓延至并州市各級黨政機關。

副市長李彬目睹張志霖與巡視組副組長馬龍相談甚歡、神情熟絡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忐忑不安。他現(xiàn)在很擔心張志霖出幺蛾子——此次巡視工作的保障與配合事宜由市委辦公廳負責，張志霖這個市委秘書長拿著“尚方寶劍”辦差，若想借機給誰“使絆子”，簡直易如反掌。

巡視組一行抵達下榻酒店后，張志霖和馬龍單獨在房間交流。

泡好茶后，馬龍說道：“組長回燕城述職，巡視并州暫時由我負責，你給的那些材料，我認真看過，如果全部屬實，李彬和張慧的問題很大。能做到副市長和區(qū)委書記，最起碼有省領導支持，志霖，你給我說實話，這二人背靠哪座大山？我好心里有底。”

張志霖稍作沉吟，如實回道：“組長，李彬和常務副省長周奮強有一定的關系，但我估摸就那么回事，周省長未必全力保他。至于張慧，說是跟副省長李赫交往過密，據(jù)我所知，他們應該有男女關系。而且我還聽說，她在中紀委有關系，傳言是崔濤主任，這種事您知道的，旁人大多是撲風捉影，也不排除是張慧故意放出去的風聲，給自已布下迷陣、混淆視聽。”

“崔主任？”馬龍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眉頭微蹙，當即陷入了沉思。崔濤身為第六監(jiān)察室主任，正是他的直接頂頭上司。可眼下崔濤自身麻煩纏身，早已自顧不暇，若是這關沒能扛過去，崔濤的仕途恐怕就要止步于此。現(xiàn)在有痛打落水狗的機會，豈能放過？

短短數(shù)息之間，馬龍心頭百轉千回，各種利弊牽扯在腦海中飛速盤算。他的目光看似落在杯底沉浮的茶葉上，思緒卻早已穿透這方寸客房的墻壁，飄向了燕城錯綜復雜的權力中樞，越想越深入，也越想越覺得此事牽扯重大、暗藏玄機。

良久，馬龍才緩緩抬起頭，語氣沉穩(wěn)地說道：“先查著，見機行事吧！”

張志霖立刻接話：“目前，市紀委也在暗中對二人展開調(diào)查，部分線索已經(jīng)核實確認。尤其是并州經(jīng)開區(qū)，李彬在那里大權獨攬、說一不二，借著項目審批、土地出讓等機會，搞了不少權錢交易。近兩年來，經(jīng)開區(qū)冒出了一大批‘僵尸企業(yè)’，這些企業(yè)手里握著大量閑置土地，卻遲遲不退讓盤活，導致優(yōu)質(zhì)企業(yè)無法入駐，嚴重阻礙了園區(qū)發(fā)展，導致企業(yè)怨聲載道。而這些土地，基本上都是經(jīng)李彬之手審批出讓的，其中的貓膩顯而易見。”

馬龍聞言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那就先拿經(jīng)開區(qū)開刀，明天我安排人進駐經(jīng)開區(qū)，先把近五年的財務和項目審一遍，敲山震虎，看看能不能有所收獲，然后再暗中調(diào)查核實。”

張志霖面露喜色，連忙起身表態(tài)：“感謝組長支持！有些事情，他們做的明目張膽，根本經(jīng)不起查。后續(xù)但凡有需要我配合的地方，您盡管指示，我一定全力辦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