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正面色鐵青，死死地盯著地圖上的涼州城，一言不發(fā)。
大帳內(nèi)的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fēng)雨來臨前的低氣壓。
幾名身材壯碩、滿臉橫肉的吐蕃將領(lǐng)，正圍在臺下，一個個臉紅脖子粗，爭吵聲幾乎要掀翻了帳頂。
“大相！還等什么？！探子都回報多少次了！”
一個滿臉絡(luò)腮胡的吐蕃將領(lǐng)忍不住上前一步，揮舞著粗壯的手臂咆哮。
“涼州城現(xiàn)在就是個空殼子！李襲譽(yù)那個老匹夫手里沒兵了！那個許元帶著幾千人在外面瞎晃悠，這就是天賜良機(jī)啊！”
“是啊大相！”
另一個掛著金環(huán)耳墜的將領(lǐng)也急得直跺腳。
“只要咱們大軍一壓上去，涼州唾手可得！拿下了涼州，整個河西走廊就是咱們的牧場！到時候想去長安喝茶都行！”
“大相，不能再猶豫了！”
又一名年輕些的將領(lǐng)站了出來，神色焦急。
“西邊剛剛傳來急報，瓜州那邊出了岔子。那個該死的許元，到處散布謠言，說咱們在瓜州被全殲了，連……連您的帥旗都被奪了！”
聽到這話，論欽陵那一直半閉著的眼睛猛地睜開，射出一道寒光。
那年輕將領(lǐng)嚇得縮了縮脖子，但還是硬著頭皮說道：
“現(xiàn)在西域諸國那些墻頭草，聽到這個消息都開始動搖了，就連突厥那邊也開始不老實。咱們要是再不打個勝仗給他們看看，這人心……人心就要散了啊！”
“將士們都在看著您呢！再不出兵，士氣就要泄光了！”
眾將領(lǐng)的勸戰(zhàn)聲此起彼伏，一個個眼珠子都紅了，恨不得現(xiàn)在就沖出去廝殺。
在他們看來，這簡直就是送到嘴邊的肥肉，不吃那是傻子。
“夠了！”
一聲低沉的冷喝，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論欽陵緩緩站起身。
他這一站，仿佛一座巍峨的雪山拔地而起，那股久居上位者的威壓，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閉上了嘴，低下了頭。
他緩步走下高臺，來到那張地圖前，粗糙的大手在涼州城的位置輕輕摩挲著。
“肥肉？”
論欽陵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你們看到的都是肥肉，但我看到的，卻是魚鉤。”
“魚鉤？”
絡(luò)腮胡將領(lǐng)一臉不解。
“哪來的魚鉤？許元那幾千人算個屁的魚鉤！咱們十二萬人，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他！”
“蠢貨。”
論欽陵猛地轉(zhuǎn)過身，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盯著那個將領(lǐng)。
“你以為許元是誰？像那些只會在長安城里斗雞走狗的紈绔子弟？”
“他在長田縣練兵，我在那派出了多少斥候？哪次不是吃了大虧回來？”
“還有，他在西域搞風(fēng)搞雨，把咱們的計劃攪得稀爛。”
“這個人的心，比這高原上的狼還要狠，比狐貍還要刁！”
論欽陵深吸一口氣，指著涼州城的方向，聲音變得異常凝重。
“他既然敢在這個時候大張旗鼓地出現(xiàn)在外面，還敢四處宣揚(yáng)戰(zhàn)果，甚至把涼州城擺出一副空虛的樣子……”
“這就說明，他有恃無恐！”
他在大帳內(nèi)來回踱步，靴子踩在地毯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直到現(xiàn)在，我的眼皮一直在跳，心里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太容易了……”
論欽陵喃喃自語，眉頭鎖成了一個“川”字。
“這一切都太容易了。如果是李世民親征，或許會擺出這種堂堂正正的陣勢。但許元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劍走偏鋒，陰招迭出。”
“你們想想，如果他在涼州真的沒有伏兵，他怎么敢只帶幾千人就跑出來截咱們的糧道？他怎么敢把李襲譽(yù)扔在城里等死？”
“這不合常理！”
眾將領(lǐng)面面相覷，雖然覺得大相太過謹(jǐn)慎，但也不敢反駁。
“可是大相……”
那個戴金環(huán)的將領(lǐng)有些不甘心。
“萬一……我是說萬一，這小子就是在唱空城計呢？萬一他真的只有這么點(diǎn)兵力呢？咱們要是錯過了，豈不是……”
“錯過了又如何？”
論欽陵猛地?fù)]手，打斷了他的話，語氣中透著一股絕對的冷靜與冷酷。
“咱們是狼，不是瘋狗！”
“狼捕獵，要的是一擊必中，而不是拿自己的命去賭！”
他在地圖上重重一拍，震得灰塵四起。
“如果許元真的帶了十萬大軍回援，如果涼州真的是個大陷阱，咱們這一頭撞進(jìn)去，那就是萬劫不復(fù)！吐蕃幾十年積攢下來的這點(diǎn)家底，就全都要賠在這個破地方！”
“但如果咱們不動，如果咱們就在這耗著……”
論欽陵的眼中閃爍著陰冷的光芒。
“大不了，咱們就不打涼州了。咱們轉(zhuǎn)頭向北，去打甘州，去打肅州，甚至去打瓜州！”
“這涼州是塊硬骨頭，咱們不啃就是了。但這西北大地上的肉多得是，何必非要在一棵樹上吊死？”
“只要咱們主力還在，哪怕退回高原，咱們也還是這西域的霸主。可要是主力沒了……”
論欽陵沒有繼續(xù)說下去，但所有人都聽懂了他話里的寒意。
主力沒了，吐蕃就完了。
贊普的位置坐不穩(wěn)，各部族會造反，大唐會趁機(jī)出兵。
這個代價，誰也付不起。
這下，營帳內(nèi)的所有吐蕃將領(lǐng)都不說話了。
不過，顯然，論欽陵的這番話，并不能讓那個所有人都信服。
他們跟著論欽陵出來，是來建立軍功的，眼看著涼州這座空城，兵少糧多，正是進(jìn)攻的大好時機(jī)，大相卻畏手畏腳，著實讓他們有些惱火。
尤其是那個戴著金環(huán)耳墜的將領(lǐng)，那雙布滿血絲的牛眼死死瞪著地圖上涼州的位置，鼻孔里噴出的粗氣把胡須都吹得一顫一顫的。
到嘴的肥肉不吃？
還要轉(zhuǎn)頭去啃那些早就有了防備的硬骨頭？
這算什么道理！
幾個將領(lǐng)眼神交匯，都能看到彼此眼底那抹不甘和憋屈。
如果不是畏懼論欽陵手中的權(quán)力，只怕這大帳早就炸了鍋。
就在這氣氛僵硬得快要凝固之時。
“報——！！！”
一聲凄厲的長嘯，如同利箭般刺破了夜空，緊接著便是急促凌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守門衛(wèi)兵的驚呼，直直沖向中軍大帳。
“大相！前線斥候急報！”
帳簾被猛地掀開。
一股裹挾著荒原寒風(fēng)和塵土氣息的冷風(fēng)瞬間灌了進(jìn)來。
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沖了進(jìn)來，那一身皮甲早已被汗水浸透，臉上滿是黑灰與塵土，就連嘴唇都干裂得滲出血絲，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連口氣都沒歇過。
“慌什么！”
論欽陵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絲不悅，那股如山岳般的威壓瞬間籠罩過去。
“天塌下來有本相頂著！把舌頭捋直了再說話！”
那斥候被這一喝，身子一顫，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中卻透著一股難以抑制的狂喜與驚惶。
“大……大相！”
“找到了！找到了！”
“那個許元……那個大唐的侯爺，他出現(xiàn)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