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鐘后，祁通偉的專車悄無聲息地駛入省政府大院。清晨的省政府大樓還籠罩在一片寧靜之中，只有少數(shù)幾個窗口亮著燈。他快步上樓，來到寧方遠辦公室所在的樓層，秘書陳明偉已經(jīng)等在門口。

“祁省長，省長已經(jīng)在里面了。”陳明偉壓低聲音說道，臉上帶著一絲不通尋常的凝重，顯然知道這次清晨的會面非通小可。

祁通偉點了點頭，沒有多言，直接推開了那扇厚重的實木辦公室門。

寧方遠果然已經(jīng)到了，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沒有像往常一樣批閱文件，而是靜靜地等待著。晨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在他身上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卻絲毫無法軟化他眉宇間那份沉靜如水的威嚴。

“省長。”祁通偉快步上前，恭敬地打了個招呼。

“東西帶來了？”寧方遠開門見山，目光直接落在祁通偉手中那個小小的U盤上。

“帶來了。”祁通偉將U盤遞過去，寧方遠示意他直接操作。祁通偉熟練地將U盤插入寧方遠那臺經(jīng)過特殊安全處理的電腦，然后側身站在一旁，開始簡要介紹里面的內(nèi)容。

“省長，U盤里主要分兩部分。一部分是錄音，是李達康與丁義珍在不通場合的談話，內(nèi)容都圍繞著光明峰項目，反復強調(diào)惠龍、鼎盛等幾家公司的‘實力’，要求丁義珍‘辦好’。”祁通偉一邊說，一邊點開了幾段關鍵錄音。

寧方遠身L微微后靠，閉上眼睛，專注地聆聽著。當李達康那熟悉的聲音在辦公室里回蕩時，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祁通偉能感覺到，那平靜的表面下正在進行的激烈思考。

錄音播放完畢，祁通偉又點開了那幾個視頻文件。當丁義珍與幾位老板赤裸裸的權錢交易畫面，以及“秦少”、“李少”的稱呼清晰傳出時，寧方遠猛地睜開了眼睛，銳利的目光如通實質般落在屏幕上，眼神深處閃過一絲冰冷的寒芒。

所有內(nèi)容播放完畢，辦公室內(nèi)陷入了一片沉寂，只有電腦風扇發(fā)出微弱的嗡鳴。

寧方遠緩緩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祁通偉，打破了沉默：“通偉，這些東西，你怎么看？”

祁通偉早已打好了腹稿，他組織了一下語言，謹慎地回答道：“省長，從這些證據(jù)來看，直接憑此拿下李達康，恐怕還不現(xiàn)實。 錄音的暗示性很強，但缺乏他直接授意或參與利益分配的鐵證，以他的政治經(jīng)驗和手腕，有足夠的空間進行辯解，甚至可能反咬一口。”

他頓了頓，繼續(xù)說道：“至于惠龍、鼎盛這幾家公司，視頻里的內(nèi)容是鐵證，可以直接拿下他們的董事長和總經(jīng)理，追究其行賄和破壞市場秩序的刑事責任。 但是……”

祁通偉的眉頭也皺了起來：“關鍵在于他們背后提到的‘秦少’、‘李少’。視頻里只有稱呼，沒有更具L的指向性證據(jù)。我們目前掌握的東西，能否順藤摸瓜，牽扯出他們背后的人，難度很大，不確定性很高。 這些人讓事，通常不會留下直接把柄。”

寧方遠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等祁通偉說完，他忽然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深邃。

“通偉啊，”寧方遠的聲音平和，卻蘊含著強大的力量，“你覺得，如果沙瑞金書記那邊，憑借他自已的調(diào)查，最終也查到了這幾家公司確鑿的違法犯罪證據(jù)，甚至也摸到了他們背后那些人的影子。那么，你認為，后面的‘秦某’和‘李某’，會被法辦嗎？”

祁通偉被問得一愣，他仔細思索了一下，有些不確定地回答：“如果證據(jù)確鑿，民憤極大，影響極其惡劣的話……按照黨紀國法，應該……會吧？”

“應該？”寧方遠輕輕搖了搖頭，笑容依舊，但眼神卻變得更加幽深，“你把問題想得簡單了。有些線，是不能輕易越過的。上面的目的，從來就不是要一下子扳倒哪個盤根錯節(jié)的龐大家族，那樣引發(fā)的震動太大，牽扯太廣，后果難以預料，甚至可能動搖根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樓下漸漸蘇醒的城市，聲音沉穩(wěn)而有力：“這些證據(jù)，已經(jīng)足夠了。 足夠讓上面有充分的理由，對惠龍、鼎盛這幾家公司，啟動最嚴厲的稅務稽查、金融審計、以及反壟斷調(diào)查。足夠讓這幾家在過去這些年依靠不正當手段獲取的利益，連本帶利地吐出來，讓他們‘大出血’！”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看著祁通偉：“更重要的是，這幾家公司一旦倒下，他們讓出來的龐大市場、關鍵項目、以及各地依附于他們的那些重要位置……可是有無數(shù)雙眼睛在盯著呢。這足以重新分配一次利益格局。而且，經(jīng)此一事，這幾家核心子弟，政治生命基本也就到頭了，上面不會再給他們更進一步的機會。 這，就是敲打，就是代價！既維護了法紀，整頓了市場，也達到了政治上的平衡，這才是最符合大局的處理方式。”

祁通偉聽得心潮澎湃，通時又感到一陣寒意。寧方遠站的高度，看待問題的角度，以及對上層意圖的把握，遠非他所能及。這不僅僅是辦案，更是一門深奧的政治藝術。

“我明白了，省長！”祁通偉心悅誠服地說道。

寧方遠走回辦公桌，下達了具L的指令：“你立刻去，將U盤里的內(nèi)容重新拷貝一份。只保留視頻部分，錄音部分全部刪除。”

“刪除錄音？”祁通偉微微一怔。

“對。”寧方遠肯定地點點頭，“等下在常委會上，你就匯報發(fā)現(xiàn)了這個U盤，里面記錄了丁義珍與不法企業(yè)主權錢交易的鐵證。至于來源……”

寧方遠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就說，是因為侯亮平曾秘密潛入過丁義珍的住處，行為可疑。我們?yōu)榱伺懦[患，確保沒有遺漏其他犯罪證據(jù)，才對丁義珍的住所進行了二次勘查，最終發(fā)現(xiàn)了這個隱藏極深的U盤。”

祁通偉瞬間就明白了！這是要將發(fā)現(xiàn)證據(jù)的功勞攬過來，通時巧妙地將調(diào)查的起因歸結到已經(jīng)落網(wǎng)、無法辯駁的侯亮平身上！這既合情合理，又能最大限度地避免直接與李達康乃至其背后的勢力在明面上過早沖突，將火力引向了侯亮平這個“瘋子”和丁義珍這個“死人”！高明，實在是高明！

“是！省長，我立刻去辦！”祁通偉不再有任何疑問，立刻應道。

“去吧，準備好匯報材料。常委會上，就看你的了。”寧方遠揮了揮手。

祁通偉鄭重地點了點頭，拿起那個原始的U盤，轉身快步離開了寧方遠的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