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機器人怕什么危險】
赫連在腦海中認同:“我現在知道機器人的妙用了。”
讓仿真機器人前來進行戰地醫療支援,再合適不過了。
【……一次性申請十個機器人,你知不知道我在主星那里有多卑微?】
赫連心疼地安慰系統:“你的屁股受苦了。”
【……】
【為什么是屁股受苦?】
“我以為主系統會趁著這一次機會,把你這樣再那樣。”
赫連記得主系統不是暗戀系統嗎?
啊不,是明戀。
主系統其實就是主星服務器,跟系統關系曖昧。
【……】
張啟山深深看了赫連一眼。
這個醫生身上有一種超乎尋常的鎮定。
張啟山將證件遞還回去,點了點頭,語氣嚴肅,少了幾分最初的凌厲:
“既然如此……多謝。”
“我的人,會配合你們,提供必要的保護。”
他頓了頓,認真地說:“這里,就拜托了。”
赫連接過證件,重新收好,也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么。
他轉身便回到了傷員身邊,重新蹲下,繼續他未完的救治工作。
動作嫻熟,眼神專注。
張啟山站在原地,看著赫連穿著白大褂的背影。
雖然現在他還有很多疑問,但他沒時間去深究。
東洋軍的威脅仍在,防線需要重整。
張啟山收回目光,臉上的疲憊與沉重沒有減少多少。
他轉身,對副官低聲道:“傳令下去,收縮防線,重點布防東、北兩個方向。”
“清點所有剩余彈藥,集中分配。”
“另外,抽調……抽調還能動的弟兄,輪班警戒這片醫療區。”
“是!”
副官挺直脊背,敬了個禮,轉身快步離去。
張啟山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忙碌的白色身影,深吸了一口氣,握緊拳頭,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他們只是短暫地迎來了喘息的時間,戰爭還在繼續。
時間,在戰火與硝煙中變得漫長。
赫連和他的醫療小隊頑固地在戰地駐扎了下來。
他們沒有像張啟山最初擔心的那樣很快在戰火中失去生命。
而是驚人得全部都活了下來。
他們日復一日、夜復一夜,穿梭在殘垣斷壁之間,出沒在危險的交火地帶,搜尋傷員,實施救治。
張啟山很快發現,赫連不僅是個極其出色的外科醫生,他帶來的那些藥品,效果也出奇地好。
許多原本必死無疑的重傷員,竟被他硬生生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赫連話很少,除了必要的醫療指令和與張啟山關于傷員安置、物資需求的簡單溝通,他幾乎不參與任何閑談或軍事討論。
他總是戴著口罩,遮住大半張臉。
只露出那雙平靜的金色眼睛。
他的眼神永遠那么鎮定,即使炮彈在不遠處爆炸,震得帳篷簌簌發抖,他手中的手術刀也不會顫抖分毫。
他對待傷員,無論軍官還是士兵,無論傷勢輕重,都一視同仁,動作輕柔果斷,帶著一種近乎神性的悲憫與專注。
張啟山起初的疑慮,在一次次事實面前,逐漸淡化。
他不得不承認,這個人和他的小隊,是這場殘酷戰爭中,上天賜予他們的禮物。
他們拯救了無數兄弟的生命。
東洋軍一次又一次地發動猛攻。
張啟山帶著他越來越少的弟兄抵抗。
子彈打光了,就拼刺刀。
刺刀折了,就用大刀。
張啟山身邊的人像秋風中的落葉,一片片凋零。
張啟山身上的傷,添了一道又一道。
舊疤未愈,又添新創。
軍裝換了一身又一身,每一件最終都染滿了血污,破得無法再穿。
他的臉龐更加瘦削,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只有那雙眼睛里的火焰,始終不曾熄滅。
反而在血與火的淬煉中,變得更加銳利。
六年。
整整六年。
長沙城,這座千年古城,在反復的戰爭中,幾乎被徹底磨平了棱角,耗盡了最后一滴血。
張啟山身邊的兄弟,換了一茬又一茬。
到后來,他環顧四周,除了始終沉默跟隨同樣傷痕累累的副官,視線所及,竟然只剩下赫連他們的醫療隊。
赫連的醫療隊仿佛不知疲倦,不懼生死。
六年間,醫療小隊的人從無傷亡。
他們只專注于救人這一件事。
任憑外面天崩地裂,我自巋然不動。
三十八年秋。
持續了十多年的戰爭,終于以一個民族的慘勝,暫時畫上了句號。
消息傳到長沙時,這座飽經摧殘的城市,幾乎已經發不出歡呼的聲音。
幸存的軍民,臉上更多的是麻木的疲憊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沒有盛大的慶祝,只有嘶啞的嗚咽和壓抑的哭聲在廢墟間飄蕩。
人們開始從藏身的地窖、防空洞里慢慢走出來,像驚魂未定的亡魂,茫然地打量著這片曾經是家園的焦土。
張啟山站在只剩半截磚石的城墻下。
他身上穿著一件不知從哪里找來的還算干凈的舊軍裝,沒有軍銜標識,洗得發白。
六年的時光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溝壑,短短幾年時間,他的鬢角已經染上了霜白。
在聽到勝利消息的瞬間,他的眼中有過一絲極其短暫的微光,隨即又恢復了古井般的沉寂。這場戰爭勝利了,但他也失去了太多。
副官默默地站在他身后一步遠的地方,胳膊上還吊著繃帶。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來。
張啟山沒有回頭,他已經聽出了這腳步聲的主人。
六年了,太熟悉了。
赫連走到了他身邊,與他并肩而立,望向滿目瘡痍的城市。
他依舊穿著那身標志性的白大褂,只是同樣沾滿了洗不掉的污漬和血跡,邊緣已經磨損起毛。
口罩難得地摘了下來,掛在一邊。
那張臉,在六年戰火風霜的洗禮后,似乎沒有什么變化。
依舊是那種超越性別的俊美輪廓,皮膚在秋日稀薄的陽光下,顯得過于白皙。
金色的眼眸依舊平靜,綠色的長發編成辮子,搭在前胸。
他先開了口,聲音平和,聽不出什么情緒:“戰爭結束了。”
張啟山“嗯”了一聲,目光依舊望著遠方。
赫連頓了頓,繼續道:“我們的支援任務,也完成了。該離開了。”
這句話,讓張啟山終于緩緩轉過頭,看向他。
“要走?”
張啟山的聲音嘶啞:“去哪兒?”
赫連點點頭,金色的眼眸迎著張啟山的目光:“還有一些地方,需要醫療援助。”
張啟山沉默了片刻。
六年并肩,雖然交談不多,但赫連的付出,他看在眼里,記在心上。
無數士兵的生命,是他們從死神手里搶回來的。
“赫連……”
張啟山少有地直接叫了他的名字:“這六年,多謝了。”
“沒有你們,我這兒恐怕一個人都剩不下。”
這話說得很重,也很真誠。
赫連微微搖了搖頭,嘴角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分內之事,不必言謝。”
張啟山看著他,問出了一個壓在心底多年的問題。
也許是因為分別,讓他終于終于問出了口:
“你是哪兒的人?我是說你的家鄉,具體在哪兒?”
“以后說不定,還有再見的機會。”
他頓了頓,補充道:“仗打完了,我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赫連金色的眼眸,靜靜地看著張啟山。
陽光落在他的瞳孔里,折射出溫暖的光澤。
他輕輕地笑了。
“我的家,很遠。”
赫連的聲音很輕:“遠到我們可能不會有再次見面的機會了。”
這個回答,在意料之中,卻又讓張啟山心中掠過一絲莫名的悵然。
遠?
能有多遠?
天涯海角,總有個去處。
但他明白,赫連不想說。
也是赫連委婉的拒絕。
他沒有再追問。
六年生死與共,比什么都珍貴。
他伸出手。
赫連看著他伸出的手,微微愣了一下,隨即也伸出手,與他用力握了握。
張啟山的手粗糙,布滿老繭和傷疤。
“保重。”
張啟山說。
“你也保重,張啟山。”
赫連收回手,再次點了點頭。
然后,他不再猶豫,轉身,朝著廢墟另一頭走去。
那里,停著兩輛軍用卡車。
他的那些隊員已經收拾好簡單的行裝,等在車旁。
張啟山站在原地,目送著他的背影。
赫連走到車邊,沒有立刻上車,而是轉過身,再次看向張啟山的方向。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他抬起手,朝著這邊,輕輕招了招手。
然后,他拉開車門,利落地上了車。
引擎發出轟鳴,兩輛卡車緩緩啟動,調轉方向,沿著被炸得坑坑洼洼的道路,向著城外駛去。
張啟山一直站在那里,望著車隊越來越小,最終變成兩個黑點,消失在道路的盡頭。
風吹過,帶著涼意,卷起地上的塵土和枯葉。
有一句話,直到赫連離開,張啟山都沒有問出口。
他想問問赫連。
他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戰爭結束了。
一個時代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