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午后，微風透過攝政王府暖閣敞開的雕花長窗，帶來庭院中盛放的梔子花的濃郁甜香，與室內(nèi)冰鑒散發(fā)的絲絲涼意交織，形成一種慵懶而愜意的氛圍。
地龍早已熄了，只余角落鎏金獸首香爐中吐出裊裊的龍腦冷香，清雅宜人。
暖閣中央，一張巨大的紫檀木平頭畫案已布置妥當。案上鋪著一張質(zhì)地上乘、潔白如雪的宣紙，四周以和田玉鎮(zhèn)紙壓角。
一旁的多寶格上，陳列著各式精致的瓷碟，里面盛著研磨細膩的石青、石綠、朱砂、藤黃等礦物顏料，還有幾方古墨，一只白玉筆掭，以及數(shù)支用料考究的毛筆。
慕容嫣立于畫案前，身姿窈窕。她依舊穿著那身玄黑色百鳳墨袍，極致深邃的底色在明亮卻不灼人的夏日光線下，呈現(xiàn)出一種吸納萬光的沉靜質(zhì)感，卻又自最深處折射出幽藍與暗紫的微妙光澤，神秘而高貴，與畫案的白紙形成了強烈的視覺沖擊。
袍服之上，那一百只以無數(shù)珍稀金銀彩線、采用絕世“盤金蹙絨”并“綴珠繡”工藝織就的鳳凰，在充足的光線下，每一片羽毛都閃爍著鮮活而內(nèi)斂的華彩，赤金溫潤，玫金嬌艷，銀白皎潔，紫金貴氣，鳳眸上的細小紅藍寶石折射出星辰般的微光，百鳳姿態(tài)安詳，仿佛在墨色云錦的宇宙中靜觀其變。
寬大無比的喇叭袖袖口被她用一對精巧的、雕成含苞待放玉蘭形態(tài)的羊脂玉袖襻微微束起，以免沾染顏料，卻依舊難掩其華美輪廓，邊緣綴著的細密黑珍珠流蘇紋絲不動。
而那長達三丈、與袍服連為一體、毫無接縫的巨型墨色鑲寶拖尾，則被極其小心地處理——大部分被攏起，層疊鋪放在畫案一側(cè)一張?zhí)刂频摹佒褴浤G色絲絨的長榻上，僅有最末端的丈余長度，如同一條倦怠的墨色星河，逶迤鋪展在光潔如鏡的金絲楠木地板上，其上鑲嵌的黑鉆、墨玉與深藍寶，在陽光下閃爍著冰冷而璀璨的星點光芒。
她并未綰發(fā)，如云青絲以一支通透的墨玉長簪松松綰就，幾縷發(fā)絲垂落頰邊。她微微俯身，喇叭袖下未戴手套的纖纖玉手執(zhí)著一支小楷狼毫，正在試墨，神情專注，長睫微垂，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林臻并未坐在一旁觀看，而是站在她身側(cè)后方，穿著一身與她墨袍相得益彰的深青色杭綢直綴，身姿挺拔，目光卻并未落在畫紙上，而是含笑凝視著身旁人兒認真的側(cè)影，眼底滿是欣賞與寵溺。
“嫣兒想畫什么？”他輕聲問，聲音低沉柔和，怕驚擾了她的思緒。
慕容嫣并未抬頭，筆尖輕輕在試色紙上勾勒著，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軟糯：“…想畫那日我們在西山別苑看到的云海…可是…”
她頓了頓，微微蹙起精致的黛眉，
“…山石的皴法，我總是掌握不好…”語氣里帶著點小小的懊惱與撒嬌。
林臻微微一笑，上前一步，極其自然地走到她身后，胸膛幾乎貼著她的后背，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廓。他并未立刻握住她的手，而是先伸出雙臂，繞過她的身子，雙手撐在畫案邊緣，將她整個人虛虛地圈在了自己與畫案之間。
“西山云海…氣象萬千，確是不易描繪。”他的聲音就在她耳邊，帶著令人安心的沉穩(wěn)，“尤其是遠山的層次與云霧的氤氳，需得墨色濃淡相宜，筆觸虛實相生。”
慕容嫣感受到他貼近的溫度與氣息，臉頰微微泛紅，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她輕輕“嗯”了一聲，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微微向后，靠向他堅實的胸膛，尋求著依靠。
林臻察覺到她細微的依賴，眼底笑意更深。
他這才緩緩伸出右手，輕輕覆在她執(zhí)著筆的右手之上，掌心溫暖干燥，完全包裹住她微涼細膩的手背。
“來，”他的聲音愈發(fā)低沉，帶著誘哄般的溫柔，“我?guī)е虄寒嫛！?/p>
慕容嫣只覺得手背一暖，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肌膚傳來，讓她指尖微微發(fā)顫，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甜蜜與悸動。她順從地放松了力道，任由他掌控了筆勢。
林臻握著她的手，并未急于落筆，而是先引著她的手，在硯臺里緩緩舔筆，讓筆尖飽蘸濃淡適宜的墨汁。他的動作極其輕柔，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寬大的喇叭袖邊緣輕輕相蹭，墨香與她發(fā)間的冷梅香交織在一起。
“先定大勢…”他低語，引導著她的手，在雪白的宣紙右上角緩緩落下第一筆，勾勒出遠山朦朧的輪廓。他的手臂穩(wěn)健，帶動著她的手腕，運筆流暢而富有韻律。
慕容嫣屏住呼吸，全神貫注地感受著他手心的溫度與力量，感受著筆尖在紙上游走的軌跡。他的胸膛緊貼著她的后背，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平穩(wěn)的心跳和呼吸，每一次輕微的起伏，都仿佛直接傳遞到她的心尖。
“墨色稍淡…對…就這樣…”他一邊畫，一邊在她耳邊低聲講解，氣息拂過她的耳垂，帶來一陣細微的癢意。“這里…用側(cè)鋒…輕輕擦過…顯出山石的質(zhì)感…”
慕容嫣依言而行，在他的引導下，筆下的山石漸漸顯出了層次與體積感。她學得極快，很快便能跟上他的節(jié)奏，甚至偶爾能提前感知到他下一步的意圖。兩人默契無聲，仿佛心意相通。
畫完遠山輪廓，需要渲染云霧。林臻換了一支稍大的羊毫筆，依舊握著她的手，蘸了極淡的墨色。
“云霧要虛，要活…”他低聲說著，引導她的手用極輕的力道在紙上暈染，手腕靈活地轉(zhuǎn)動，創(chuàng)造出縹緲朦朧的效果。喇叭袖因著動作微微晃動，袖口的玉襻輕輕相碰，發(fā)出細微的清脆聲響。
慕容嫣沉浸在這種親密無間的共同創(chuàng)作中，臉頰緋紅，眼眸亮如星辰，完全忘了周遭的一切。那華美沉重的墨袍與三丈拖尾，此刻仿佛也不再是負累，而只是這溫馨畫面中一抹濃重的背景色。
偶爾，她的喇叭袖袖口會不小心掃過未干的墨跡，留下極淡的痕跡。林臻便會立刻察覺，小心地將她的袖子挽得更高些，指尖不經(jīng)意地擦過她細膩的小臂，帶來一陣微妙的戰(zhàn)栗。
“這里…添一只飛鳥可好？”畫到一半，慕容嫣忽然輕聲提議，語氣帶著一絲雀躍。
“好。”林臻縱容地應道，換回小楷筆，依舊握著她的手，在遠山云霧之間，極其精細地勾勒出一只展翅翱翔的孤鴻，姿態(tài)飄逸，意境頓生。
“嫣兒添得妙。”他低聲贊嘆，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fā)頂。
慕容嫣心中甜絲絲的，靠他更緊了些。
時間在筆尖悄然流淌。一幅水墨氤氳、意境深遠的西山云海圖漸漸在兩人手中成型。雖非大師手筆，卻筆觸交融，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親密與情意。
待到最后一筆勾勒完成，林臻并未立刻松開她的手，而是就著這個姿勢，低頭，吻了吻她泛著粉紅的耳廓，聲音暗啞：“我的嫣兒，學得真快。”
慕容嫣被他親得渾身一軟，手中的筆差點掉落。她轉(zhuǎn)過身來，仰起臉看他，眼中水光瀲滟，帶著完成畫作的欣喜與被他撩撥的羞澀：“是…是夫君教得好…”
林臻低頭凝視著她嬌艷的容顏，目光深邃，其中翻涌的情愫讓她心跳更快。他緩緩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輕輕拂過她臉頰旁一縷散落的發(fā)絲，然后，緩緩地、帶著無比的珍視，吻上了她的唇。
這個吻溫柔而纏綿，帶著墨的清香與彼此的甜蜜。
許久，林臻才松開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微促。慕容嫣軟在他懷里，臉頰緋紅，氣息不穩(wěn)，喇叭袖下的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襟。
畫案上，共同完成的畫作墨跡未干。畫案旁，墨色的鳳凰依偎在愛人的懷抱，心滿意足。
“夫君，”她輕聲呢喃，“下次…我們還一起畫…”
“好，”林臻承諾，聲音低沉而溫柔，“下次，畫嫣兒。”
窗外夏風和煦，室內(nèi)一室馨香。那逶迤的墨色拖尾靜靜地鋪陳于地，仿佛也沉醉在這份靜謐的甜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