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婉婷是在第四天早上真正接手的。
八點差十分,她推開門,辦公室里只有羅澤凱一個人。
他站在窗邊,背對著門,手里端著一杯剛續的熱茶。
晨光從東窗鋪進來,將他肩章的輪廓鍍了一層很淡的金邊。
史婉婷在門口站了一瞬,握著手里的包,沒有立刻邁步。
她忽然想起柳紅離開前說的最后一句話。
“羅局不會因為自已的想法影響工作安排。組織調誰來,他就用誰?!?/p>
她不知道柳紅說這話時是什么心情。
她只知道,此刻自已站在這間辦公室里,像一個冒名頂替的人。
羅澤凱轉過身。
“今天上午九點半,跨省協同第四次協調會?!彼巡璞瓟R回桌面,聲音平穩,“會議材料在藍夾子里,你先看一遍。”
史婉婷回過神。
“是?!?/p>
她快步走過去,放下包,拿起那份藍夾子,翻開。
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數據涌進視線。
羅澤凱坐回辦公桌前,沒再看她。
辦公室里只有翻紙的沙沙聲。
八點四十分,史婉婷把材料看完,將重點用便簽條標出,按時間順序整理好,輕輕放在羅澤凱手邊。
“材料里有三處需要確認,”她盡量讓自已的聲音平穩,語速不快不慢,
“河西方面這次由白處長線上參會,數據接口文檔的修訂版上周五已發至您的郵箱;”
“技術方案里關于存儲節點的選址,省發改委要求補充一份可行性說明;”
“另外,第五頁提到的經費分攤比例,與上次會議紀要的記錄有出入,可能需要會前與財務處核對?!?/p>
她說完,屏住呼吸,等著羅澤凱的反應。
羅澤凱拿起那份材料,沒有立刻翻開。
他看著她。
幾秒后。
“經費比例的問題,”他說,語氣沒變,“是上次會后何主任跟省里協調過,口頭答應可以調整,正式文件還沒下來?!?/p>
“你寫個備忘,會后跟何主任確認進度?!?/p>
史婉婷點頭。
羅澤凱頓了頓。
“材料看得細?!?/p>
這是他第一次對她做出明確的工作評價。
史婉婷怔了一下。
眼眶忽然有點熱。
“謝謝羅局。”她說,聲音很輕。
羅澤凱沒再說什么。
他低下頭,開始批閱手邊的文件。
九點二十分,史婉婷隨羅澤凱走進小會議室。
長條桌兩側已經坐了幾個人。
張嵩山還沒到。
李承澤在主位左手邊,正和何芷慧低聲交談著什么。
見羅澤凱進來,兩個人都抬起頭。
李承澤笑著打招呼:“羅局來了。”
他說著,目光在史婉婷身上轉了一圈。
羅澤凱點頭,沒有接話,在自已的位置坐下。
史婉婷在他斜后方的小桌旁落座,打開記事本,翻開到空白頁,把筆擺好。
九點二十五分,門開了。
張嵩山走進來,在主位落座。
他的目光掃過會議桌,在史婉婷身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收回視線,像沒看見她一樣。
“開始吧?!彼f。
會議進行得很順利。
跨省協同的技術方案、數據接口、經費分攤,一項一項過。
羅澤凱發言不多,但每句話都落在關鍵處。
史婉婷埋頭記錄,筆尖飛快,生怕漏掉一個字。
她能感覺到張嵩山的目光偶爾掠過她所在的方向。
十點四十分,會議結束。
人們陸續起身,椅子腿摩擦地磚的聲音此起彼伏。
何芷慧收拾好記事本,朝門口走去。
經過史婉婷身邊時,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沒說,走了。
李承澤還在跟鄰座的人低聲說著什么,笑容掛在臉上,像焊上去的。
張嵩山最后一個站起來。
他走過羅澤凱身邊時,腳步頓了一瞬,目光越過羅澤凱的肩膀,落在他身后正在整理筆記的史婉婷身上。
“小史,適應得怎么樣?”
史婉婷抬起頭。
張嵩山站在兩步開外,身形被窗外透進來的光照出清晰的輪廓。
他的表情是溫和的,語氣是關心的,和任何一個關心下屬的領導沒有兩樣。
“還好,張局長。”她站起來,手里的筆記本還攥著,“正在學習。”
“嗯。”張嵩山點點頭,目光從她臉上緩緩滑過,“羅局要求高,你跟著他好好學,能學到真東西?!?/p>
他說這話時,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羅澤凱身上。
羅澤凱也看著他。
兩個男人隔著兩步的距離,目光相接。
一個溫和含笑。
一個沉靜如水。
沒有人說話。
然后張嵩山笑了笑,收回目光,朝門口走去。
皮鞋敲擊地磚的聲音漸漸遠了。
史婉婷站在原地,等他走遠才輕輕呼出一口氣。
“走吧。”羅澤凱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她連忙跟上。
回到辦公室,張嵩山在辦公桌后坐下。
他沒有立刻開始工作,而是打開抽屜,重新拿起那份史婉婷的檔案。
照片上的女孩穿著白襯衫,頭發整齊地梳在腦后,眼睛看著鏡頭,帶著剛出校門不久的青澀和拘謹。
多干凈的底子。
像一張還沒落筆的宣紙。
張嵩山的手指在照片邊緣輕輕劃過。
二十三歲。
只比他的女兒大三歲。
他的女兒在國外讀書,每年回來一次,見面不超過十天。
他不知道女兒每天都在做什么,不知道她交了什么朋友,不知道她有沒有談戀愛。
他也懶得知道。
妻子早就跟他分房睡了。
兩個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像住在兩個世界。
他的生活里,已經很多年沒有過“年輕”這兩個字。
直到看見史婉婷。
不是那種見到漂亮女人的心動。
是更復雜的東西——
一種想要重新觸碰青春的渴望,一種想要在即將干涸的生命里注入一點活水的沖動。
同時也是一種掌控欲。
他見過太多年輕女孩在機關里浮沉。
有些被吃掉,有些被榨干,有些變成何芷慧那樣——表面光鮮,內里全是傷。
但她們一開始都是干凈的。
就像史婉婷這樣。
他放下檔案,往后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忽然笑了一下。
不急。
他有的是時間。
現在,他要的是她心甘情愿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