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穗坦誠地說:“在蒼嶺的時候,我其實……很嫉妒您。”
“嫉妒您能那么純粹地做事,不需要討好誰,不需要出賣什么。”
“我覺得您太理想主義,在官場活不長。”
“可現在我才明白,是我錯了。”
“真正能在官場走得遠的,恰恰是您這樣的人。”
“心里有底線,做事有原則,才能行穩致遠。”
羅澤凱笑了笑:“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路。你只是走了一段彎路,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嗯。”于穗用力點頭,“羅局,不管以后我在哪里,做什么,我都會記得您今天跟我說的這些話。謝謝您。”
她推門下車,站在賓館門口,朝羅澤凱揮了揮手。
羅澤凱看著她走進賓館的背影,心中感慨萬千。
官場這個大染缸,不知道染黑了多少原本有理想、有能力的干部。
于穗能在這個時候醒悟,或許還不算太晚。
只是,她的政治生涯,恐怕要經歷一次重大的挫折了。
但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洗去污垢,才能輕裝上陣。
只是前路,注定艱難。
羅澤凱發動車子,準備離開。
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是柳紅的電話。
“羅局,”柳紅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清晰而干練,“劉處長那邊傳來消息。”
“明天上午的‘夕陽紅’項目善后三方碰頭會,民政廳和國資委的領導都會親自參加。看來省里對這件事的重視程度非常高。”
“好,我知道了。明天我會準時參加。”羅澤凱說,“你今天也辛苦了,早點休息。”
掛斷電話,他靠在駕駛座上,望著車窗外流光溢彩的省城夜景。
這座城市,白天光鮮亮麗,夜晚霓虹閃爍。
可在這光芒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動?
有多少交易在發生?
又有多少人在權力的漩渦中掙扎沉浮?
于穗是其中一個。
宋濤是其中一個。
任志高,也是其中一個。
而自已,何嘗不是身在其中?
只是,他選擇了不同的路。
一條更艱難,但更干凈的路。
車子緩緩駛入夜色。
羅澤凱知道,明天,又將是一場硬仗。
而這場席卷省城的政治風暴,才剛剛開始。
……
第二天上午九點,省民政廳會議室。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三方人員已經就座。
羅澤凱帶著劉建國和柳紅坐在一側,
對面是省民政廳廳長李為民和幾位分管副廳長、處長,
另一側是省國資委副主任孫國華及隨行人員。
氣氛嚴肅而不失融洽。
李為民廳長五十多歲,面相和善,說話慢條斯理,但眼神很精明。
他首先開口:“羅局,劉處,柳主任,歡迎歡迎。”
“關于‘夕陽紅’康養中心項目的情況,省領導已經做了明確指示。”
“要求我們民政、國資、老干部局三家緊密配合,盡快拿出穩妥可行的善后方案。”
“今天我們這個碰頭會,就是先統一思想,摸清情況。”
羅澤凱點點頭:“李廳長說得對。”
“王省長給我們的時間是一周,時間緊,任務重。我先介紹一下項目的基本情況和存在的問題。”
他示意柳紅打開投影儀。
屏幕上出現了“夕陽紅”項目的概況圖、資金流向圖、工程進度對比圖等資料。
羅澤凱簡潔明了地介紹了項目現狀:“……目前項目主體建筑已完成約80%,但存在嚴重的資金挪用問題,審計發現挪用量高達四千八百萬元。”
“其中三千二百萬流向境外,追回難度很大。”
“另外,施工質量也存在隱患,部分結構需要加固。”
民政廳李為民廳長皺眉:“資金缺口這么大,而且還有質量問題,接手方恐怕會望而卻步。”
國資委的孫國華副主任接過話頭:“我們國資委這邊,已經初步摸排了幾家有實力、有經驗的省屬國企。”
“比如省城投集團、省建工集團,還有幾家專業的康養運營公司。”
“但正如李廳說的,資金缺口和質量問題是硬傷。”
“資金問題,我有個初步想法。”羅澤凱說,“可以分幾步走:”
“第一,由紀委、審計繼續追繳被挪用的資金,能追回多少是多少;”
“第二,申請財政專項補貼,這個項目畢竟是民生工程,可以向省里申請一部分兜底資金;”
“第三,引入社會資本,采取PPP模式,由國企或專業公司接手,政府給予一定年限的經營權或稅收優惠。”
李為民沉吟片刻:“這個思路可行。”
“但我們民政廳這邊,更關心的是項目接手后的運營方向。”
“‘夕陽紅’原本定位是老干部康養中心,現在如果要改造成普惠性養老設施,目標人群、服務內容、收費標準都要重新規劃。”
“這正是我們需要共同研究的問題。”羅澤凱說,
“我的建議是,保留部分高端床位,面向有支付能力的老干部和市民。”
“但主體要定位為普惠型社區養老綜合體,設置日間照料中心、康復中心、老年食堂、文化活動中心等功能,輻射周邊社區。”
孫國華眼睛一亮:“這個定位好!既有市場價值,又有社會效益。”
“我們國資委下屬有幾家康養公司,最近正在探索社區嵌入式養老模式,正好可以和這個項目對接。”
會議進入了實質性的討論階段。
三方就資金籌措、項目改造、運營模式、政策支持等方面展開了深入探討。
劉建國和柳紅認真地做著記錄,時不時補充一些老干部局掌握的具體情況。
會議持續了兩個多小時,結束時,三方達成了初步共識:
由老干部局牽頭,在一周內拿出詳細的善后方案草案;
民政廳負責政策指導和運營模式設計;
國資委負責推薦并協調有實力的國企或專業公司參與。
“羅局,你們辛苦了。”散會時,李為民握著羅澤凱的手說,
“這個項目雖然是個爛攤子,但改造好了,能成為全省養老事業的一個亮點。”
“我們民政廳一定全力支持。”
“謝謝李廳長。”羅澤凱誠懇地說,“有你們的支持,我心里就有底了。”
走出民政廳大樓,已是中午。
陽光明媚,秋高氣爽。
但羅澤凱的心情并不輕松。
方案的方向是有了,但具體落實,還有無數難題要攻克。
資金缺口、質量問題、各方利益協調……哪一項都不容易。
更何況,王省長給的期限只有短短一周。
回程的車上,羅澤凱閉目養神,腦中卻在一刻不停地梳理。
劉建國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忽然輕聲開口:
“羅局,剛才會上,民政廳福利處的張處長私下跟我提了一句,說關于財政補貼那塊,可能要重點做通財政廳王副廳長的工作。”
“王副廳長是任部長……任志高的老部下,以前在組織部干部一處時,是任志高一手提拔起來的。”
羅澤凱緩緩睜開眼。
這個消息很關鍵,也很棘手。
任志高雖然岌岌可危,但多年經營,盤根錯節的關系網不可能瞬間崩解。
財政廳的王副廳長若有意掣肘,哪怕只是正常程序上的“嚴格審核”,也足以讓本就緊迫的時間雪上加霜。
“知道了。”羅澤凱聲音平穩,“先按計劃推進,該準備的申請材料一樣不少。財政廳那邊……我來想辦法。”
劉建國提醒道:“那個王副廳長可不是那么好對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