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并未立刻答應,眉心擰成一道深結(jié),面露猶豫之色。
殿內(nèi)一時死寂。
謝珩慢條斯理道:“皇上,現(xiàn)在午門局勢未明,敵我未明,臣以為大皇子殿下金尊玉貴,實在不該以身涉險。”
皇帝一言不發(fā)地再次朝養(yǎng)心殿外望去,威嚴銳利的視線仿佛要穿透重重雨幕與宮墻,一眼望至午門。
金吾衛(wèi)偏選在此時午門作亂,讓他不得不懷疑此事背后是否與王淮江有關(guān)。
那么,大皇子知情嗎?
皇后與太后知情嗎?!
皇帝將御座的扶手捏得更緊,對大皇子道:“聿桓,謝珩所言甚是,你是皇子,不該輕易以身涉險。”
這話聽來是慈父護子,實際上卻是要將大皇子扣在眼前,就近看管。
下方的大皇子臉色微僵,抱拳的雙手驟然繃緊。
他不敢違逆皇帝,恭敬地低頭應道:“兒臣遵旨,謝父皇教誨。”
那半垂的眼簾之下,飛快掠過一抹陰鷙的冷光。
謝珩一手負于身后,悠然站在一邊,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嘴角。
蕭云庭隱約也猜到皇帝憂心之所在,不由一陣心驚肉跳:他是王淮江的女婿,在這件事上,最好避嫌,免得皇帝疑心到他身上。
只幾句話的功夫,殿中氣氛已是壓抑得令人窒息。
皇帝的視線在神情各異的眾人身上掃了一遍,最終落在季峻身上,又道:“季峻,你帶人去午門看看究竟,速去速回。”
“臣遵旨。”季峻即刻抱拳領(lǐng)命。
轉(zhuǎn)身大步踏入滂沱大雨之中,帶上四名精干的錦衣衛(wèi),匆匆沖進雨幕里。
雨勢傾盆,密集的雨滴砸得人睜不開眼。
天邊雷鳴陣陣,猶如萬馬奔騰,與前方的廝殺聲混雜在一起。
此刻的午門廣場早已被近百金吾衛(wèi)團團圍定,甲胄森寒,刀槍出鞘,如驅(qū)牲畜一般,將數(shù)十名官員、家眷困在中央。
眾人被大雨淋得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卻無一人敢妄動分毫。
人群之中,白卿兒臉色慘白如紙,惶然四顧。
濕漉漉的地面上,橫七豎八倒著羽林衛(wèi)將士的尸體,濃郁的血腥氣混著雨氣撲面而來。
她纖弱的身子不住輕顫,心頭一片驚濤駭浪:怎么會這樣?!上一世的今日,根本不曾發(fā)生過這場宮變。
“表妹,莫怕,有我在。”明遇將白卿兒護在身后,右手將拐杖握緊,手背上青筋暴起。
雨水順著濕發(fā)淋漓而下,浸透衣衫,一股刺骨的寒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白卿兒微咬下唇,與明跡相依,望向午門前那座臨時搭建的公堂。
密集的雨水砸在公堂上方的篷布上,噼啪作響。
篷布之下,韓承秉一手揮著一把血淋淋的順刀,厲聲警告眾人:“誰敢妄動,此人便是下場!”
他重重地一腳踩上了地上的一具尸體,表情猙獰地環(huán)視眾人。
尸體下的鮮血混著雨水漫開,觸目驚心,眾人紛紛側(cè)目,不忍直視。
刑部尚書沈慎之目眥欲裂,指著坐在公案后的王淮江,厲聲痛罵:“王淮江,你竟敢矯兵作亂,犯上謀逆,實乃亂臣賊子!”
“你王家數(shù)百年的清譽今日就要毀在你一人之手!”
王淮江早已卸去鐐銬,外披一件玄色披風,大馬金刀坐于高背大椅上,周身散發(fā)出陰戾刺骨的殺伐之氣。
“沈慎之!你還敢在本公跟前放肆!”王淮江一把抓起案上的驚堂木,狠狠地朝沈尚書丟了過去。
驚堂木砸中沈尚書的額角,他踉蹌一下,重重摔倒在地,額角瞬間青腫。
一旁的左都御史見狀,怒聲喝道:“王淮江!你即便拿下我等所有人又能如何?憑這幾個金吾衛(wèi),你還真妄想挾天子以令諸侯不成!”
韓承秉嗤笑一聲,語氣輕慢:“這就不勞傅御史憂心了。”
“成王敗寇,韓某自當搏上一搏,總好過坐以待斃、死路一條,你說對么?”
左都御史心頭一震,想起韓承秉本是神樞營副將。
恰在此時,一道雪亮的閃電自天際劈落,亦如重錘般砸在傅御史心上。
一個駭人至極的念頭倏然冒起。
他臉色驟變,聲音止不住地發(fā)顫:“難道……難道你們與……衛(wèi)國公竟……”
他幾乎語不成句,“怎么會?……衛(wèi)國公怎會與你們一同謀逆?!”
衛(wèi)國公是神樞營統(tǒng)領(lǐng),若是由他調(diào)遣五千神樞營將士合圍京城……后果不堪設(shè)想。
韓承秉但笑不語。
此時此刻,沉默更像是默認。
又一道閃電在天空劈過,幾乎同時,西邊天際升起一道亮光,直沖云霄,在暗沉的天幕上炸開,絢爛如煙花。
這一幕不但落入王淮江、韓承秉等人眼中,連守在養(yǎng)心殿外的錦衣衛(wèi)看得一清二楚,心下登時一緊。
“我這就去稟報皇上!”一個高瘦錦衣衛(wèi)剛要轉(zhuǎn)身,又頓住腳步,凝目望向雨幕深處,“等等!有人朝這邊來了!”
混沌的雨簾中,隱約可見點點火光挪動,伴著雜亂的腳步聲漸行漸近。
守門的幾名錦衣衛(wèi)不敢怠慢,紛紛拔出繡春刀。
一人厲聲高喊:“關(guān)門戒備!”
“慢著!”高瘦錦衣衛(wèi)抬手攔住眾人,瞇眼細看片刻,語氣稍緩,“像是二公主殿下……還有懿寧公主。”
兩名錦衣衛(wèi)舉著火把快步走出養(yǎng)心門,凝神遠眺,果見二公主與懿寧公主帶著七八名內(nèi)侍宮女,冒著傾盆大雨踉蹌而來。
即便有宮人撐著油紙傘遮擋,兩位公主的裙裾仍大半濕透,鬢發(fā)濡濕地貼在蒼白的頰邊,往日的高貴蕩然無存,只剩滿臉驚惶與狼狽。
“父皇呢?”二公主花容失色地看著錦衣衛(wèi),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要見父皇!”
“二公主殿下,懿寧公主殿下,皇上就在養(yǎng)心殿。”高瘦錦衣衛(wèi)不敢阻攔,連忙側(cè)身引路。
兩位公主幾乎是被宮人攙扶著走進養(yǎng)心殿。
二公主的眼里根本看不到別人,“撲通”一聲跪到在地,淚如余下,聲音嘶啞凄厲:“父皇,您要給二皇兄報仇啊!”
“小國舅聯(lián)合金吾衛(wèi)指揮使趙鋒凜謀反,他們圍了擷芳殿,將二皇兄、三皇弟、四皇弟……他們都……都給殺了啊!”
此言一出,猶如驚雷炸響,震得殿內(nèi)眾人的耳膜嗡嗡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