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晨從辦公桌后站起身來，向前走了兩步，主動伸出右手，語氣溫和而鄭重地說道：“你們好，我是王晨，有什么困難或訴求，你們盡管直接向我反映，我們區(qū)政府就是為大家解決問題的?！?/p>
一位看起來年紀稍長的男子趕忙微微躬身，有些局促地回答道：“區(qū)長您好，其實……其實已經(jīng)沒什么事了。剛才周書記已經(jīng)幫我們把問題都處理好了?！?/p>
王晨略顯驚訝地挑了挑眉，追問道：“哦？這么快就解決了？你們之前是因為什么問題，為什么會選擇用堵路這種方式來表達訴求呢？”
他稍作停頓，語氣轉(zhuǎn)為嚴肅，繼續(xù)說道：“堵路不僅是違法行為，也對公共安全和社會秩序構(gòu)成嚴重威脅，這一點你們應(yīng)該明白?！?/p>
那位中年男子顯得有些緊張，雙手不自覺地搓著，低聲回應(yīng)：“是，是的……我們確實做錯了。周書記剛才也嚴厲批評了我們，我們保證以后再也不會用這種極端方式了。就算真有委屈，也絕不會再去攔車、堵路，一定走正規(guī)渠道反映問題。”
王晨注視著他，繼續(xù)追問：“你們最初是因為什么原因選擇攔路的？”
男子吞吞吐吐，話語中斷斷續(xù)續(xù)：“我們……我們是因為……”
他似乎不知從何說起，顯得猶豫而慌亂。
站在一旁的周書記見狀，忍不住插話，語氣略顯焦急：“老李啊，事情都已經(jīng)發(fā)生了，還有什么不好說的？在區(qū)長面前，就別再遮遮掩掩的了。”
他隨即轉(zhuǎn)向王晨，語氣恭敬地補充匯報道：“區(qū)長，這件事我之前向您匯報過。他們這幾戶漁民，總共五百多畝漁池被征用，關(guān)于補償款的問題，我們都是嚴格按照市里下發(fā)的文件執(zhí)行，但他們覺得標準偏低，一直在反復(fù)上訪?！?/p>
周書記繼續(xù)解釋：“但補償金額是有政策依據(jù)的，不可能隨意增減。我們區(qū)政府和社區(qū)多次上門溝通，可他們始終不愿接受，最后竟采取了極端手段，試圖通過施壓讓我們妥協(xié)。今天早上他們堵路的行為，幸虧我們及時處置，才沒有造成更嚴重的社會影響。經(jīng)過聯(lián)合調(diào)解，他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深刻認識到自已的錯誤，并簽署了息訪承諾書?！?/p>
王晨聽后沉默片刻，隨后目光銳利地看向周書記，語氣中帶著問責(zé)：“既然他們最終能夠理性溝通，說明本身并不是不講道理的人。為什么之前的基層工作沒有做到位？為什么沒有把矛盾化解在前端？”
周書記略顯尷尬，連忙進一步解釋：“區(qū)長，我們確實做了大量工作，但他們一直聽不進去。這次他們愿意退讓，主要是因為我們請了法律顧問和專業(yè)調(diào)解員，詳細講解了相關(guān)法規(guī)。他們這才意識到堵路已涉嫌違法，一旦追究起來，不僅自已可能面臨處罰，甚至還會影響子女的前途。聽到這些，他們才有了顧慮，態(tài)度發(fā)生轉(zhuǎn)變?？紤]到他們是初犯，法律意識也比較淡薄，我們決定不予立案，僅作批評教育，但前提是他們必須承諾不再采取過激行為。”
王晨聽完周書記的敘述，目光重新落回兩位漁民代表身上，語氣平和卻不容回避地問：“周書記說你們的問題已經(jīng)解決了，你們自已是否還有其他意見？是否愿意接受這個處理結(jié)果？”
老李連忙擺手，語氣急促地答道：“沒有了沒有了，我們完全認同周書記的處理方式。這次確實是我們不對，給您和政府添麻煩了。”
“那好，既然雙方達成共識，你們就先回去，安心恢復(fù)生產(chǎn)生活吧。”
王晨點點頭，親自將兩人送至辦公室門口。
秘書小陳輕手輕腳地收拾著會談時留下的水杯。
王晨站在窗邊沉思片刻，忽然開口問道：“小陳，你對剛才那兩位漁民，有什么感覺？”
小陳略顯驚訝，遲疑地反問：“區(qū)長，您指的是哪方面？”
“你覺得他們真的是今天參與堵路的人嗎？”
王晨語氣平淡，卻目光如炬。
小陳想了想，謹慎地回答：“應(yīng)該是吧……看穿著和說話的樣子，都挺像漁民的。再說，周書記應(yīng)該也不敢隨便找兩個人來冒充吧？”
王晨輕輕搖頭，目光中透著深沉：“人應(yīng)該確實是漁民，但是不是今天真正去堵路的人，就不好說了?！?/p>
小陳露出困惑的神情：“區(qū)長，您為什么會這么覺得？”
王晨轉(zhuǎn)過身來，語氣冷靜而清晰：“如果真是親身經(jīng)歷這件事的當事人，不可能連上訪的原因都說不清楚。就算因為緊張一時語塞，但在談?wù)撗a償問題和堵路經(jīng)過時，他們的眼神里只有惶恐和空白，卻沒有長期維權(quán)者該有的憤懣和不甘。這些漁民之前多次反映問題未果，最終選擇堵路，一定是積累了強烈的情緒?？蓜偛拍莾晌?，除了緊張道歉，沒有任何真實情緒的流露。這只能說明，他們和今天的事件并沒有直接關(guān)系。”
多年在大領(lǐng)導(dǎo)身邊工作的經(jīng)驗，讓王晨練就了敏銳的觀察力。
那兩位代表的神情、動作、語氣，每一個細節(jié)他都看在眼里，也早已得出了自已的判斷。
小陳聽后恍然，不禁感嘆：“還是區(qū)長您洞察力強，我完全沒注意到這些細節(jié)。如果周書記真是找了別人來頂替，那說明這件事背后恐怕另有隱情。否則，何必大費周章地安排這樣一場表面和諧的座談，甚至不惜替換真實的當事人？”
“你說到點子上了?！?/p>
王晨目光凝重地望著窗外，說道：“問題的關(guān)鍵就在于，周書記為什么要這樣做？這背后究竟還隱藏著什么沒有浮出水面的真相……”
“這個問題需要謹慎處理。你試著從側(cè)面、委婉地打聽一下具體情況，注意方式方法，盡量不要引起對方警覺。一旦有進展，盡快給我回消息。”
他稍作停頓，補充道：“最好能想辦法私下拿到這些漁池補償者的詳細資料，包括他們的個人信息和照片?！?/p>
“明白了，區(qū)長。我會盡快去辦，一有消息立即向您匯報。”
小陳連忙恭敬地回應(yīng)道。
經(jīng)過一整天的多方打聽和聯(lián)系，小陳通過一位朋友的熟人關(guān)系，終于成功獲取到了被征收漁池的漁民們的聯(lián)系方式、姓名及家庭住址。
雖然暫時沒能拿到照片，但名單上清楚顯示并沒有姓李的漁民。
由此，王晨和小陳都確信，當天出現(xiàn)的兩名所謂“漁民代表”絕對是冒名頂替的。
“小陳，今天晚上下班后你還有其他安排嗎？”
王晨詢問道。
“沒有，區(qū)長。您有什么任務(wù)吩咐？”
小陳立刻回應(yīng)。
“下班后你照常開車離開單位，到時候把車開到實驗二中門口附近等我。我先回住處換身衣服，隨后打車過去和你會合，我們再一起開車前往漁村，親自見見這些漁民，了解真實情況?！?/p>
王晨仔細交待道。
“好的區(qū)長，我明白了。我會準時在那邊等您?！?/p>
小陳連忙應(yīng)下。
剛安排好，江一鳴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一鳴市長，有什么指示？”
工作時間，王晨自然要規(guī)規(guī)矩矩叫職務(wù)。
“今天下班后到家里，你嫂子說燒幾個菜，我們聚聚。也算是給你搞個歡迎宴?！?/p>
江一鳴笑著說道。
“不好意思市長，我晚上有工作安排了?！?/p>
王晨把今天遇到的事情講述了一遍。
“好，工作為重，你忙你的，注意安全?！?/p>
江一鳴說道:“需要我這邊支持的，及時跟我說?！?/p>
“好的市長，改天再過去拜訪你和嫂子?！?/p>
兩人簡單聊了幾句。
到了下班時間，王晨特意在辦公室多留了一個小時，處理完手頭緊急的工作后才離開區(qū)委大樓，朝著單位分配的宿舍走去。
回到家，他簡單做了點晚飯，吃完后特意走進書房打開燈，制造仍在書房加班的假象。
隨后他換上一身不起眼的休閑服，悄悄下樓假裝夜跑。
雖然可能有人留意王晨的動向，但不可能時刻緊盯他每一個舉動。
王晨以小跑作為掩護，一路遠離區(qū)委宿舍區(qū)，確認周圍安全后，才攔下一輛出租車趕往實驗二中門口。
與小陳會合后，兩人一同駕車駛向城郊的漁村。到達漁村時已接近晚上八點，部分漁民家里還亮著燈。
小陳敲響了第一戶漁民家的院門，寂靜中傳來幾聲犬吠。
一位漁民推開房門，面露困惑地問道：“你們找誰？”
“您好，我們是區(qū)里來的工作人員，想跟您了解一下漁池補償?shù)南嚓P(guān)情況。”
小陳禮貌地說明來意。
一聽到“漁池補償”四個字，漁民臉上的表情瞬間轉(zhuǎn)為驚恐。
“我們什么都不知道，你們?nèi)e家問吧?！?/p>
對方話音未落就急忙關(guān)上房門，根本不愿多談。
接連走訪幾戶漁民，他們的反應(yīng)如出一轍——既害怕又回避。
小陳不禁疑惑地說：“看他們的樣子，好像特別害怕談起這件事？”
“看來昨天下午根本不像周書記說的那樣只是簡單勸退?！?/p>
王晨臉色凝重，說道：“很可能動用了強制手段，這件事必須徹查清楚?！?/p>
“但現(xiàn)在漁民明顯不信任我們，再問下去也很難有進展?！?/p>
小陳有些為難地說道。
王晨沉吟片刻，說道：“今天先回去，硬問確實不是辦法。明天你找一位女性朋友，請她幫忙喬裝成買土特產(chǎn)的顧客，以買雞蛋為由和漁民拉家常，慢慢把話題引到漁池事件上。這樣或許能問出實情?！?/p>
“好的區(qū)長，我明天一早就安排，一定把情況了解清楚。”
小陳鄭重地點頭。
第二天，小陳依照王晨的方法展開行動，果然成功獲取到了關(guān)鍵信息。他第一時間趕回向王晨匯報。
“區(qū)長，情況弄清楚了。前天堵路的漁民根本不是被警察勸走的——我們離開后不久，警察和街道辦的人就全都撤了。但過了不到二十分鐘，來了一群穿著安保制服的青年男子，他們二話不說就把漁民強行拖到面包車后隱蔽處毆打，好幾個人被打傷，其中一位雙腿和多根肋骨骨折，至今還在重癥監(jiān)護室，醫(yī)生甚至下了病危通知?！?/p>
小陳語氣沉重地繼續(xù)匯報：“受傷的漁民報過警，但警察沒來，反而是那幫打手又來了第二次，威脅并再次動粗。所以他們現(xiàn)在聽到‘補償’兩個字就害怕，根本不敢再提這件事?！?/p>
王晨聽著小陳的匯報，雙手緊緊握成拳，臉上盡是壓抑不住的憤怒。
他難以相信，在已經(jīng)2012年的今天，竟然還存在如此肆無忌憚的暴力行為和無法無天的組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