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門外的宴席上,短暫的錯愕過后,闡教金仙們的坐席間泛起了一陣極度古怪的氣氛。
太乙真人端坐在白玉案后,手里捏著一只白玉酒杯。
他低頭看著杯中澄澈的酒液,忽然咧開嘴,發(fā)出一聲干澀的輕笑。
他轉(zhuǎn)過頭,看向身旁的玉鼎真人。
“師兄,你聽真切了?”
太乙真人將酒杯湊到唇邊,飲下一口瓊漿。
“太上師伯親口喚那陸凡為道友?!?/p>
“咱們在這名山大川里打坐清修,日日磨礪道心,熬過了漫長歲月,自詡為玄門正宗?!?/p>
“今日倒是開了眼界。太上師伯輕描淡寫一句話,咱們平白無故地矮到了泥縫里?!?/p>
“這凡間洛邑城里多了一位咱們的正經(jīng)長輩?!?/p>
玉鼎真人理了理身前微皺的道袍。
他的神色十分平靜,嘴角卻勾起一抹難以掩飾的苦澀。
“聽得十分真切。師伯定下的名分,便是道門越不過去的鐵律?!?/p>
“咱們講究尊師重道,講究長幼有序?!?/p>
“待到這斬仙臺上的諸般事了,咱們理當整頓衣冠,恭恭敬敬地大禮參拜,口稱一聲師叔?!?/p>
兩人的交談聲并未刻意壓低。
對面的截教席位上,趙公明端著一只碩大的青銅酒樽,正豎著耳朵傾聽。
聽到太乙真人這番話,他那張紫黑的大臉上綻放出極為燦爛的笑容。
趙公明端著酒樽站起身,大步走到兩派席位的交界處,隔著云路,沖著太乙和玉鼎舉起酒樽。
“兩位道友,大喜啊!”
“闡教向來最重門庭規(guī)矩,最講究根正苗紅?!?/p>
“今日太上老君給你們尋了一位底蘊深厚的長輩。這是天大的福分!”
“你們應當趕緊備下厚禮,去那斬仙臺下候著?!?/p>
“等陸凡被釋放,你們搶個頭彩,磕幾個響頭,也好全了你們闡教尊老愛幼的體面。”
坐在趙公明后方的金靈圣母,輕輕端起面前的茶盞。
眉眼舒展,笑吟吟的。
“言之有理。闡教眾仙自詡清高,平日里眼中容不得半粒沙子?!?/p>
“如今這位長輩,曾在死人堆里剖尸,曾在爛泥地里打滾?!?/p>
“這等入世修行的真豪杰,正堪為闡教的楷模?!?/p>
“待到他日這位長輩登上昆侖山玉虛宮,你們務必清掃山門,焚香夾道歡迎。”
“咱們這些封神榜上的舊人,定然要去討一杯水酒,好好觀摩一番闡教眾仙的絕美跪姿。”
面對截教眾神的調(diào)侃,太乙真人并未動怒。
他慢條斯理地將拂塵搭在臂彎里,端起酒杯,遙遙回敬了趙公明一下。
“趙元帥這番道賀,貧道記下了。”
“只是元帥莫要高興得太早?!?/p>
太乙真人臉上掛著自嘲的笑意,話語卻直指截教痛處。
“太上師伯乃是三清之首,道門的大老爺?!?/p>
“他口中的道友,便是咱們整個玄門的長輩。”
“貧道與玉鼎師兄上前磕頭參拜之時,趙元帥與圣母也得乖乖跟在后頭。”
“咱們闡教講規(guī)矩,你們截教同為道門一脈,難道敢不認這位太上師伯定下的長輩?”
趙公明仰頭大笑,將樽中酒水一飲而盡,隨意地用手背抹去嘴角的酒漬。
“太乙,你這便是想拉著咱們墊背了?!?/p>
“咱們截教眾神,早在那萬仙陣破之時,便丟盡了顏面。”
“如今真靈受制,在這天庭做著點卯當差的役卒,干些行云布雨的糙活?!?/p>
“咱們就是一群粗仙,臉皮早就厚如城墻?!?/p>
趙公明將空酒樽重重頓在案幾上。
“咱們給誰磕頭不是磕?”
“對咱們這群苦力而言,全無分別。”
“咱們只當是多了一樁差事。可你們不同?!?/p>
趙公明伸手指向太乙真人。
“你們是高高在上的十二金仙?!?/p>
玉鼎真人聞言,端起面前的清茶,輕拂茶葉。
“趙元帥此言,終究落了俗套。”
“大道無形,達者為先。”
“太上師伯既然對陸凡以道友相稱,那陸凡便有資格承接這份尊榮?!?/p>
“咱們闡教弟子敬畏天道倫常,行大禮亦是心甘情愿?!?/p>
“截教諸位至今仍在計較這臉面的得失,只論凡俗的屈辱。這等心性,著實令人感慨?!?/p>
金靈圣母放下茶盞,輕撫袖口。
“玉鼎道友口吐蓮花,將這無可奈何的窘境,說成了順應大道的雅事?!?/p>
“咱們截教確實學不來這等自欺欺人的本事。”
“咱們且看日后,你們面上是否真如今日這般云淡風輕。”
闡截兩教的神仙隔著云路,你一言我一語。
言語之間全無昔日的劍拔弩張與雷霆之怒,反倒充滿了對這荒誕世事的挖苦與戲謔。
在這種互相譏諷中,消化著這突如其來的輩分壓制,用一種極度接地氣的苦中作樂,維系著宴席上這層微妙的平和。
......
三生鏡中。
老耳坐在青石上,搖晃著手中的破蒲扇。
他轉(zhuǎn)頭看向陸凡。
“你方才聽他講話,觀他行事,對這孔丘有何看法?”
陸凡雙手放在膝蓋上。他看著地上的枯草。
“孔夫子心志堅固?!?/p>
“他深知天下百姓的苦難。”
“他渴望建立一套嚴密的規(guī)矩去拯救蒼生。”
“他所推崇的禮樂,條理分明,尊卑有序。”
“他要讓天下人各司其職,各安其分?!?/p>
“這套規(guī)矩極度契合上位者的心思。君王需要這等規(guī)矩去統(tǒng)治萬民,去穩(wěn)固江山?!?/p>
“他今日在這守藏室觀閱了典籍,補全了他心中的治世之法。”
“他日,回到各國講學,必將受到諸侯的禮遇?!?/p>
“他的這套學問,必將在這九州大地上生根發(fā)芽,流傳后世?!?/p>
老耳停止搖晃蒲扇。
“你四處奔走,傳授農(nóng)事醫(yī)理,意圖用手藝去救治百姓。你覺得他的規(guī)矩與你的手藝,孰輕孰重?”
陸凡抬起頭,迎上老耳的目光。
“這洪荒大地更需要孔丘的規(guī)矩,不需要我的手藝。”
老耳瞇起眼睛。
陸凡陳述著殘酷的事實。
“我教導農(nóng)夫種地,教導鐵匠打鐵。這只是解決果腹與器具的需求?!?/p>
“百姓吃飽了肚子,手中有了鋒利的農(nóng)具,若是全無規(guī)矩約束,必然生出貪婪與爭斗。”
“諸侯需要百姓順從,需要百姓乖乖上繳賦稅。”
“孔夫子的規(guī)矩,教導百姓忠誠,教導百姓認命。這滿足了諸侯統(tǒng)御天下的欲求?!?/p>
“上位者必然大力推行孔夫子的學說。我的手藝在上位者眼中,全無用處,暗藏禍端?!?/p>
“孔夫子對這大地的貢獻,定然遠超于我?!?/p>
陸凡低下頭。
他的雙手微微顫抖。手背上的老年斑清晰可見。
“我極其庸碌,耗費漫長歲月,探尋救世之道,最終一無所獲?!?/p>
“我找到的法子,全盤皆錯?!?/p>
“我意圖阻擋貪欲,結(jié)果反而助長了貪欲?!?/p>
一陣晚風吹過庭院。
陸凡身軀瑟縮,發(fā)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他用袖口捂住嘴唇??嚷暺较⒑?,袖口沾染著暗紅的血跡。
“壽元將盡,五臟六腑枯萎?!?/p>
陸凡看著袖口的血跡。
“我就要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