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時光,恍若白駒過隙,在溫州城百姓的忙碌與期盼中悄然流逝。
戰(zhàn)爭的創(chuàng)傷,正被這座堅韌的城市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撫平。
街道上,血跡早已被無數(shù)雙腳步與流動的市井煙火所覆蓋,取而代之的是修補店鋪的敲打聲,是小販重新挑起的貨擔(dān),是孩童們無憂無慮的追逐嬉鬧。
空氣中,濃郁的血腥氣被草藥、食物的香氣以及海風(fēng)特有的咸濕味道所取代,一切都在昭示著新生的到來。
這一日,天光正好,溫州城南的官道上,煙塵大起。
一面繡著“溫”字的大旗,在塵土中若隱隱現(xiàn),其后是綿延數(shù)里的歸師。
那是鄧玉堂率領(lǐng)的溫州衛(wèi)主力,在肅清了府內(nèi)最后一股流竄的倭寇后,終于凱旋。
消息傳回城內(nèi),整座城市再次沸騰。
百姓們自發(fā)地涌上街頭,比之上次迎接陸明淵時,少了幾分劫后余生的倉皇,多了幾分發(fā)自內(nèi)心的、底氣十足的驕傲與自豪。
陸明淵一身青色便服,立于城頭之上,身旁是換上了一襲素雅長裙的李溫婉。
他望著那逐漸清晰的軍隊輪廓,看著那些盔甲上沾滿塵土、臉上寫滿疲憊卻眼神明亮的將士,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
他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聲。
“傳令,鳴炮!”
“是!”
親兵領(lǐng)命而去,片刻之后,城墻之上,早已準(zhǔn)備就緒的數(shù)門佛朗機炮,發(fā)出了震耳欲聾的轟鳴!
“轟!轟!轟!”
驚天動地的巨響,讓整座溫州城都為之震顫。
無數(shù)百姓先是嚇了一跳,隨即反應(yīng)過來,這并非戰(zhàn)事再起的警兆,而是迎接英雄凱旋的最高禮遇!
一時間,歡呼聲如錢塘大潮,瞬間席卷了城市的每一個角落,聲浪之大,幾乎要將天上的云層都給掀翻!
城下的鄧玉堂,這位在沙場上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悍將,聽著這驚天動地的炮響,感受著這山呼海嘯的歡迎,眼眶竟是不由自主地微微濕潤。
他抬頭望向城樓上那個身形尚顯單薄的少年,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如洪鐘。
“末將鄧玉堂,幸不辱命,溫州府全境倭寇,已盡數(shù)肅清!此行,斬敵一千二百余,俘虜三千!”
隨著他的跪拜,身后數(shù)千將士齊刷刷地單膝跪地,甲葉碰撞之聲鏗鏘作響,匯成一股鋼鐵洪流。
“伯爺威武!溫州衛(wèi)威武!”
城內(nèi)城外,數(shù)十萬軍民的呼喊聲匯聚在一起,直沖云霄。
陸明淵走下城樓,親自扶起鄧玉堂,拍了拍他堅實的臂膀,沉聲道。
“鄧將軍辛苦,溫州衛(wèi)的將士們,辛苦了!”
他目光掃過那些風(fēng)塵仆仆的士兵,朗聲道:“將士們,回家了!”
簡單的四個字,卻比任何華麗的辭藻更能觸動人心。無數(shù)鐵打的漢子,在這一刻,都紅了眼眶。
府衙之內(nèi),鄧玉堂詳細地匯報了此次清剿的戰(zhàn)況。
“伯爺,府內(nèi)各縣的零散倭寇都已不成氣候,大部分被我軍剿滅,小部分聞風(fēng)喪膽,逃入了深山,想來也翻不起什么風(fēng)浪了。”
鄧玉堂的臉上帶著一絲輕松,“如今,就看鎮(zhèn)海司那邊兒的戰(zhàn)況如何了。”
陸明淵點了點頭,沉吟片刻,道。
“倭寇之患,非一日之功可除。鎮(zhèn)海司那邊,胡總督與譚大人坐鎮(zhèn),想來不會有太大紕漏。我們守好了溫州,便是大功一件。”
他看向鄧玉堂,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
“此戰(zhàn),溫州衛(wèi)將士浴血奮戰(zhàn),功不可沒。傳我將令,今夜,于軍營大擺慶功宴,犒賞三軍!一應(yīng)酒肉開銷,皆由府衙撥款,務(wù)必讓每個兄弟都能吃飽喝好!”
鄧玉堂聞言大喜,抱拳道:“末將替兄弟們,謝伯爺賞!”
是夜,溫州衛(wèi)的軍營,徹底成了一片歡樂的海洋。
篝火被一堆堆地點燃,火光沖天,將整個營地照得亮如白晝。
一口口巨大的行軍鍋里,燉著香氣撲鼻的肉塊,大壇的美酒被毫不吝惜地打開。
醇厚的酒香與肉香混合在一起,彌漫在夜空之中,勾動著每一個人的饞蟲。
將士們脫下了沉重的盔甲,三五成群地圍坐在篝火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那一張張被硝煙與烈日熏得黝黑的臉龐上,此刻都綻放著最質(zhì)樸也最熾烈的笑意。
他們用粗獷的嗓門,高聲談笑著白天的戰(zhàn)斗,吹噓著自己斬了幾個倭寇的腦袋;有人唱起了家鄉(xiāng)的歌謠,調(diào)子跑得七零八落,卻引來一片善意的哄笑與合唱。
更有甚者,喝到興頭上,赤膊著上身,在火光下摔跤角力,引來陣陣喝彩。
喊殺聲被歡笑聲取代,血腥氣被酒肉香覆蓋。
這便是戰(zhàn)爭之后,最真實,也最動人的煙火人間。
陸明淵沒有參與到那份狂歡之中,他只是帶著李溫婉,在李家鏢行幾位好手的護衛(wèi)下,靜靜地站在營地邊緣的一處高坡上,遠遠地看著。
夜風(fēng)吹拂著他的衣袍,也將那鼎沸的人聲與熾熱的氣浪一并送來。
李溫婉依偎在他的身旁,看著眼前這幅充滿生命力的畫卷,美眸中異彩連連。
她從未想過,一群在戰(zhàn)場上如狼似虎的軍人,私下里竟是這般模樣,像是一群長不大的孩子。
“他們……都是好樣的。”她輕聲說道。
“是啊。”陸明淵輕聲應(yīng)和,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那跳躍的火光,看到每一個士兵的內(nèi)心。
他看到了一個年輕的士兵,正笨拙地向同伴展示著白天從城中姑娘那里得到的一方手帕,臉上滿是羞澀與炫耀。
他看到了一個滿臉胡茬的老兵,獨自坐在角落,一邊喝酒,一邊用粗糙的手指輕輕擦拭著一柄斷了半截的佩刀,口中低聲呢喃著什么,像是在與故去的戰(zhàn)友對話。
他還看到了鄧玉堂,正被一群將校圍著灌酒,他來者不拒,豪邁大笑,笑聲中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這些人,是父親,是兒子,是丈夫。他們本該在田間耕作,在市井營生。
卻因為這場該死的戰(zhàn)爭,拿起了刀槍,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捍衛(wèi)身后的家園與安寧。
陸明淵心中,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在涌動。
那是一種欣慰,為這些可愛可敬的士兵,為這場來之不易的勝利。
那也是一種沉重,為那些永遠倒在這片土地上的亡魂,為自己肩上那份沉甸甸的責(zé)任。
他緩緩伸出手,握住了身旁李溫婉微涼的柔荑,將她拉得更近了一些。
李溫婉感受到了他掌心的溫度,也感受到了他心緒的波動,她沒有說話,只是反手將他的大手握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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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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