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妄那番淬著寒鐵與決絕的警告,如同一塊石子投入深潭,在靜謐的房間里久久回蕩,余韻沉沉,壓得空氣都似凝上了一層薄冰。
檀香依舊悠悠纏繞,暖柔的夕陽卻仿佛被這股凜冽的氣場隔在窗外,室內三人之間,橫亙著一層無聲卻沉重的張力。
床上的秦淵坐于軟枕之間,并未出言調和,只是目光平靜地望著殷無離,他雖溫和寬厚,卻也與秦妄一般,將秦晚視作性命般珍重,今日這番對峙,本就是對眼前這個即將走入秦家、牽走小妹的男子,最嚴苛也最真心的考量。
他在等,等殷無離的回應,等一個能讓他們徹底安心的答案。
殷無離始終端坐于椅子上,脊背挺直如松,身姿沒有半分晃動,連指尖握著青瓷水杯的姿勢,都依舊穩得紋絲不動。
秦妄那番字字誅心的話語,每一句都砸在他的心尖上,可他清雋冷冽的面容上,卻沒有浮現半分慌亂、惱怒或是辯駁,唯有那雙素來深不見底、藏著浩瀚星河的眼眸里,泛起了層層疊疊、極難察覺的波瀾。
那不是畏懼,不是閃躲,而是一種被戳中心底最柔軟之處的鄭重,與被全然托付后的沉定。
他緩緩抬眼,不再刻意收斂周身那抹若有似無的威壓,也不再用凡俗的溫和偽裝遮掩眼底的澄澈,目光直直迎向秦妄那雙依舊沉銳如墨的眸子,沒有半分避讓。
先前那絲轉瞬即逝的凝滯早已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比山巔寒松更堅定、比深海古玉更溫潤的篤定。
他先是緩緩松開了緊握著水杯的手指,將瓷杯平穩輕放在身側的實木小幾上,杯底與桌面相觸,只發出一聲極輕的、清脆的悶響,干凈利落,不帶半分拖沓。
隨即,他緩緩起身,身姿挺拔頎長,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襯得他愈發清冷矜貴,卻在起身的剎那,微微躬身,向著秦妄,也向著榻上的秦淵,行了一個極鄭重、極誠懇的晚輩禮。
這一躬身,弧度恰到好處,既保有自身的風骨,又盡顯對秦家兩位兄長的敬重,沒有半分敷衍,沒有半分倨傲。
起身時,殷無離薄唇輕啟,聲音不再是方才淡然敷衍的平靜,而是低沉、醇厚、鄭重到極致,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最深處緩緩淌出,擲地有聲,清晰地回蕩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大哥、二哥,我明白你們的顧慮,更懂你們對她的護佑。”
“我身上的牽扯太過龐雜,時機未到,我不能說,也不敢說,我身上的宿命與風雨,可能會驚擾到她的平靜與歡喜。”
他的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一提到秦晚,那雙素來淡漠無波的眸子里,便盛滿了足以融化冰雪的暖意,那是獨屬于秦晚的、獨一無二的溫柔,真切得做不了半分假。
“我的確不是尋常意義上的凡人,我身上藏著你們看不透的力量,同時,我也會守著你們身上的秘密,但我向你們保證,我殷無離此生此世,唯一的身份,唯一的執念,唯一的歸宿,都是秦晚的未婚夫,是她未來的丈夫,是秦家永遠的自已人。”
“我們身上的秘密?”秦淵聞言,眉頭微蹙:“我們身上有什么秘密?”
殷無離的話,在房間里泛起了一層波瀾,秦淵自認為情緒控制的很好,沒有一絲不同。
殷無離抬眸看向他:“有些事,不可說,自已心里明白就好,說出來反而對大家都不好。”
緊接著,殷無離薄唇微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而秦淵看見后,瞳孔放大,因為他能讀得懂唇語,而殷無離剛剛說的…就是他的名字!
這一幕秦妄倒是沒注意到,只有秦淵臉上發生了變化。
秦淵不知道殷無離是如何知道自已上一世的名字…照目前的情況來看,能知道他,只有秦晚和秦妄…而自已才剛剛恢復記憶,秦晚也不會把這件事告訴別人,這讓他更加看不透殷無離了。
而殷無離上前一步,目光堅定地望向秦妄,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真誠:“二哥方才的警告,我記在心中,刻在骨子里,我向你起誓,若將來我殷無離有負于秦晚,讓她落淚,讓她不安,讓她有半分不如意,我自會以魂飛魄散為代價,償盡所有虧欠。”
話音落下,房間里陷入了一片寂靜。
殷無離的話語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卻字字滾燙,句句真心,那股源自靈魂的珍視與篤定,穿透了所有偽裝與隱秘,直直落入秦妄的心底。
秦妄望著他眼底那片毫無雜質的溫柔與堅定,緊蹙的眉頭緩緩舒展,眸中的冷冽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松動,一絲釋然,還有一絲對這份情意的默認。
秦妄自然知道以魂飛魄散起誓的代價,這種誓言可不是隨便就能發的,一旦違逆了自已所說的話,自然會受到天罰,屆時一定會魂飛魄散。
也就在這氣氛稍稍緩和、卻依舊帶著幾分微妙凝重的時刻,“咔噠,”一聲極輕的門鎖轉動聲,從門口傳來。
緊接著,是房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響,帶著幾分輕快,幾分柔軟,瞬間打破了房間里殘存的緊繃。
“大少爺、二少爺、殷先生。”管家福伯語氣恭敬:“老爺讓殷先生和二少爺下樓吃飯,一會兒我給大少爺送些吃的上來。”
殷無離微微頷首,率先朝著外面走了出去。
秦妄見狀,剛準備給秦淵打聲招呼離開時,秦淵叫住了他:“二弟,再陪我聊聊天,一個人在這里躺著有些沒勁。”
秦妄腳步一頓,他雖然不知道秦淵要說什么,但他覺得秦淵有話要跟他講,想來重要。
“好的大哥。”秦妄重新回來了床邊,回頭看向福伯:“福伯,你跟爺爺說一聲,我在這里陪著大哥,你們先吃。”
管家福伯微微頷首:“好的二少爺。”隨即轉身把房門輕輕帶上。
等到殷無離和福伯離開后,秦淵語氣略顯凝重:“他很不簡單…”
“怎么說?”秦妄聞言,詢問道:“是發現了什么嗎?”
秦淵調整了下姿勢:“他剛剛…用唇語叫出了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秦妄上一秒還略顯疑惑,下一秒表情瞬間變化:“你說的是…叫的是你的本名?”
秦淵微微頷首:“一定不是小師妹告訴他的…但是他怎么知道的?莫非…他也是跟我們一樣的情況?”
“不排除這種可能。”秦妄眉頭皺起:“但他能叫的出你的名字,一定是知道你的存在,我想起他之前說的話中,守護我們身上的秘密…莫非指的就是這個?”
秦淵點頭表示認同:“不過他既然沒有告訴別人,說明了是友非敵,只要他對小師妹好好的,我便沒什么可擔心的。”
與此同時,點蒼山脈附近的某處深山古林。
這里是連世代靠山的老獵戶都諱莫如深的鎖魂林。
千百年的古木遮天蔽日,枝椏交錯如鬼爪,絞碎了天光,只漏下幾點細碎的、搖搖欲墜的光斑。
腐葉在腳下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發出“窸窸窣窣”的黏膩聲響,混著潮濕的腐殖質氣息、冷杉的清苦,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如同冰窖深處滲出的陰寒,絲絲縷縷往人骨頭縫里鉆。
一支年輕的探險隊正深一腳淺一腳地穿行在林莽中。五男兩女,平均年齡不過二十三四,都是城里來的年輕人,背著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掛著單反相機、頭燈、戶外炊具,臉上還帶著初入深山的興奮與幾分難以掩飾的忐忑。
領隊是個叫林野的男生,二十出頭,短發利落,穿著卡其色速干衣,手里攥著一張皺巴巴的手繪地圖,嘴里不停念叨著:“放心,我表哥是資深驢友,說這片林子深處有罕見的古木和野生動植物,咱們今天扎營就在前面的開闊地,保證安全。”
“林野,你可別吹牛啊。”扎著高馬尾的女生晃了晃手里的登山杖,打趣道:“上次你說去城郊的野溪能釣魚,結果掉水里差點沒上來,這次要是再坑我們,我們就把你背包里的零食全搶光。”
眾人哄笑起來,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
他們都是大學戶外社團的成員,這次瞞著家人,偷偷溜出來搞“極限探險”,就想找個沒人踏足的地方體驗刺激,也想拍些與眾不同的照片發社交平臺,誰也沒把老獵戶口中的“鎖魂林禁忌”放在心上,只當是老一輩編出來嚇唬人的迷信。
林野撓撓頭,嘿嘿一笑:“這次絕對靠譜!我查了資料,這林子幾十年都沒人深入過,純天然的原始風貌,多難得。”
隊伍里最沉默的是個男生,他背著比別人更重的設備包,手里還握著一個小型的地質探測儀。
他話不多,卻總是走在隊伍最前方,時不時低頭看一眼儀器上跳動的數值,眉頭微微蹙起。
不知為何,踏入這片林子后,探測儀的數值就一直偏低,帶著一種詭異的、近乎停滯的平穩,不像尋常山林那般波動。
“陳默,你那儀器沒問題嗎?怎么一直沒動靜?”走在他身邊的女生溫雅遞過一瓶水,溫雅皮膚白皙,眉眼溫柔,是隊伍里的細心擔當,一路不停提醒大家注意腳下,別被藤蔓絆倒。
陳默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指尖摩挲著冰冷的瓶身,低聲道:“有點奇怪。地磁和環境能量值都異常偏低,而且…這里的空氣好像是靜止的,沒有流動感。”
他的話讓眾人的笑容淡了幾分,走在隊伍最后的男生趙磊打了個寒噤,裹了裹身上的沖鋒衣:“別嚇唬人啊,我怎么覺得越來越冷了?明明是夏天,這里跟冬天似的。”
“可能是林子太密,曬不到太陽吧。”蘇晴強裝鎮定地拍了拍趙磊的肩膀,可話音剛落,她就感覺后頸突然掠過一陣刺骨的寒意,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攥著一塊冰貼在了皮膚上。
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伸手去摸后頸,卻只摸到溫熱的皮膚,那股冷意卻如同跗骨之蛆,順著脊椎慢慢往上爬。
眾人都察覺到了不對勁,原本還算清晰的林間路徑,不知何時變得模糊起來,周圍的古木仿佛在緩緩移動,枝椏的影子扭曲成奇形怪狀的模樣,像是一張張咧開的嘴。
腳下的腐葉不再是松軟的觸感,反而變得堅硬冰冷,像是踩在了凍硬的泥地上,每一步都發出“咯吱”的脆響,格外刺耳。
“林野,我們是不是走錯路了?”溫雅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她回頭望去,來時的路已經被層層疊疊的白霧籠罩,白茫茫的霧氣如同活物般翻涌,將來路遮得嚴嚴實實:“剛才我們走的路,怎么不見了?”
林野也慌了。他攤開地圖,可地圖上的線條在霧氣中變得模糊不清,原本標注的溪流、巨石都失去了蹤影,只剩下一片空白的墨跡。
他抬頭看向四周,只覺得眼前的景象越來越陌生,那些熟悉的古木紋路、藤蔓形態,此刻都透著一股詭異的熟悉,卻又說不出哪里不對。
“不可能,我明明沿著標記走的…”他喃喃自語,手指死死攥著地圖,指節泛白,壓根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就在這時,走在隊伍最邊緣的女生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她原本是想拍一張古木的特寫,舉著相機轉身的瞬間,眼角余光瞥見腳邊的腐葉堆里,有一絲極淡的白色霧氣緩緩升起,那霧氣細如絲線,幾乎與林間的水汽融為一體,若非她眼神好,根本無法察覺。
“啊!你們…你們看那里!”她話還沒說完,那絲白霧突然猛地炸開,化作一團濃稠的、泛著青灰色的白霧,如同被喚醒的沉睡巨獸,從地面驟然升騰而起。
那團白霧的出現毫無征兆,速度快得驚人,不過瞬息之間,它就像一張巨大的、無形的網,瞬間將整個探險隊籠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