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背影依舊挺拔如松,步履從容,衣袍在風中微微揚起,看上去與平日那般強大無匹,可只有他自已知道,每一步踏出,神魂深處都還在隱隱作痛,天道規則的枷鎖,還是纏上了他的周身。
他不能停留,不敢停留,唯有盡快離開,才能將所有危險,與秦晚徹底隔離開。
直到殷無離的身影消失在醫院大門外的車流之中,徹底看不見蹤跡,秦晚才緩緩收回目光,指尖似乎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與力度。
秦妄站在她身側,看著妹妹望著門外的溫柔模樣,原本沉穩的眉眼間,悄然籠上了一層難以掩飾的凝重與擔憂。
他環顧了一眼四周依舊有人側目觀望的走廊,壓低了聲音,上前一步,輕輕扶住秦晚的手臂,語氣里帶著連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緊繃與慌亂:“小師妹,這里人多,我們先上車,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秦晚察覺到他語氣的異樣,心頭微微一沉。
他向來沉穩內斂,極少會露出這般凝重急切的神色,能讓他如此失態,必定是秦家出了大事。
她臉上的溫和笑意緩緩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兩人并肩快步穿過走廊,走出了市第一醫院的大門。
院外車水馬龍,陽光明媚,可秦晚的心,卻隨著秦妄緊繃的神色,一點點往下沉。
坐進車內,黑色的車窗緩緩升起,將外界的喧囂與光線盡數隔絕,車廂內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平穩的呼吸聲。
秦妄發動車子,卻沒有立刻駛離,他握著方向盤的指節微微泛白,沉默了片刻,才終于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是重石般砸在車廂里:“小師妹…秦家出事了。”
他雖然是占據了秦妄這副身體,但這段時間的相處,他也把秦家那些人當作了自已的家人。
“是大哥,秦淵。”秦妄的聲音帶著一絲艱澀,眼底的擔憂幾乎要溢出來:“就在方才,你在醫院救治那位老人的時候,家里管家打來電話,說大哥在書房處理事務時,毫無征兆地一頭栽倒在地,陷入了深度昏迷。”
“家里的私人醫生第一時間趕到,做了全身檢查,血壓、心率、腦電波、內臟功能,所有能查的全都查了一遍,一切指標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沒有任何病癥,沒有任何外傷,可大哥就是醒不過來,無論怎么呼喚、怎么刺激,都沒有半點反應,整個人像是失去了魂魄,只剩下一具軀殼。”
秦晚的眉頭微蹙,眉心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眼底瞬間涌上疑惑。
秦淵是秦家長子,沉穩持重,身體一向強健,平日里連風寒都未曾沾染過,怎么會毫無征兆地陷入昏迷?
更詭異的是,所有醫學檢查都顯示正常,這絕不是尋常的病癥所致!
她聯想到了方才在病房中,老人身上那詭異的陰煞之氣,一股不安的寒意,從心底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私人醫生束手無策,管家只能先聯系我。”秦妄的聲音愈發低沉,握著方向盤的手愈發用力,指節泛青:“我怕影響你,所以沒有告訴你,直到殷無離離開,才敢跟你開口,小師妹,大哥的情況太古怪了,突如其來,毫無征兆。”
秦晚的指尖冰涼,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發緊。
秦淵是她的大哥,是將她護在身后的兄長,是秦家的頂梁柱,如今卻不明緣由地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她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抬眸,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依舊堅定:“立刻開車,回秦家!快!”
“好!”
秦妄不再多言,腳下油門一踩,黑色的轎車如同離弦之箭,平穩而迅猛地朝著秦家的方向疾馳而去。
車廂內一片死寂,秦晚靠在座椅上,指尖緊緊攥著,眉心緊鎖,腦海中飛速思索著一切可能導致無故昏迷的原因,是陰邪侵體?是神魂受創?
她醫者的本能在瘋狂運轉,但心底的擔憂卻壓過了一切理智。
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陽光依舊明媚,可秦晚的心頭,卻被一片濃重的陰霾徹底籠罩。
她不知道,秦淵的這場詭異昏迷,是偶然的兇險,還是被設計的陰謀。
她只知道,她必須立刻趕回去,無論付出什么代價,都要將大哥從昏迷中喚醒,都要查清這昏迷背后的原因。
黑色轎車碾過秦家大宅門前平整的青石板路,輪胎與石面摩擦發出極低沉的悶響,還未等車完全停穩,秦晚已經伸手去推車門,動作快得幾乎帶起一陣風。
秦妄見狀連忙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觸到她冰涼的小臂,心頭又是一沉。
他知道秦晚素來冷靜自持,哪怕面對再兇險的疑難重癥都未曾這般失態,可見大哥秦淵的突發狀況,已然戳中了她心底最柔軟也最脆弱的地方。
秦家大宅的院門早已被管家提前打開,垂首立在一側,平日里井然有序、氣派雍容的府邸,此刻卻籠罩在一片壓抑死寂的氛圍里,連廊下懸掛的燈光都似失了光彩,庭院里精心養護的名貴花木,在暖春的風里竟也顯得蔫蔫的,全無半分生機。
秦晚幾乎是踉蹌著邁步下車,鞋子踩在微涼的石地上,每一步都踩得心頭發慌。
她抬眼望向主樓方向,平日里總是燈火通明、人聲隱約的正廳,此刻門窗緊閉,連一絲燈光都未曾透出,厚重的實木大門緊閉著,像一道沉重的枷鎖,將所有的不安與兇險都鎖在了屋內。
管家早已等候在門廳,頭發花白的老人此刻眼眶通紅,臉上滿是焦灼與惶恐,見到秦晚與秦妄的瞬間,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連忙快步上前,佝僂著身子行禮,聲音都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二少爺,七小姐!”
秦晚沒有絲毫寒暄的心思,徑直抓住老管家的手臂,指尖用力得幾乎掐進老人的衣袖里,清澈的眸子里翻涌著慌亂與急切,聲音都微微發冷:“大哥呢?他現在怎么樣了?你快告訴我,他到底是怎么出事的?”
她的語速極快,每一個字都帶著迫人的急切,往日里溫潤清和的語氣,此刻只剩下難以掩飾的焦灼。
老管家被她攥得手臂發疼,卻半點不敢躲閃,連忙抬手指向二樓東側的書房方向,聲音哽咽著回道:“七小姐,大少爺還在書房里,一直保持著出事時的模樣,私人醫生守在旁邊寸步不離,可…可半點辦法都沒有啊!”
秦晚聞言,拔腿就朝著樓梯口沖去。
樓梯扶手是上好的紫檀木,被擦拭得光潔溫潤,她的手掌撫過冰涼的木質,指尖的寒意卻絲毫未減,反而順著掌心一路竄進心底。
秦妄緊隨其后,兩人幾步便跨上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蕩,敲得人心頭發緊。
二樓東側的書房門外,兩名秦家保鏢垂首立在兩側,面色凝重,房門虛掩著,隱約能從縫隙里看到屋內亮著一盞柔和的頂燈,卻聽不到半點聲響,連呼吸聲都輕得近乎聽不見。
秦晚伸手推開房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著墨香撲面而來,這是秦淵素來喜歡的味道,平日里聞來只覺安心沉穩,可此刻卻莫名染上了一層詭異的死寂。
書房內陳設規整,巨大的紅木書桌擺在正中央,桌上整齊碼放著文件、賬本與一支羊毫筆,硯臺里的墨汁還剩小半,顯然是正在處理事務時突然出事。
而秦淵,就那樣安靜地趴在書桌之上,側臉枕著攤開的文件,眉頭微蹙,像是還在思索著公務,可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連呼吸都輕得幾乎看不見,整個人仿佛陷入了一場永遠醒不來的沉睡。
私人醫生站在書桌旁,見到秦晚與秦妄進來,連忙上前,臉上滿是愧疚與無奈:“七小姐,二少爺,大少爺的情況……還是沒有任何變化。”
秦晚沒有理會醫生,目光死死落在趴在桌上的秦淵身上。
她的大哥,秦家長子,身形挺拔,氣度沉穩,哪怕是平日里處理公務,也是腰背挺直、神采斐然,可此刻,他就那樣毫無生氣地伏在案上,脖頸松弛,手臂自然垂在桌側,沒有半點自主意識,看上去脆弱得讓人心尖發疼。
她緩步走到書桌前,伸出微微顫抖的手,輕輕碰了碰秦淵的肩膀。指尖觸到的肌膚依舊溫熱,觸感與常人無異,可無論她怎么輕拍、怎么呼喚,趴在桌上的男人都沒有絲毫反應,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仿佛徹底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與觸碰。
“福伯。”秦晚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眼底的擔憂,轉頭看向跟進來的老管家,聲音沉得像是浸了冰:“你從頭到尾,一字不差地告訴我,大哥到底是怎么變成這樣的?事發時,你在不在旁邊?”
老管家福伯連忙上前,顫著聲音細細回憶,每一個細節都不敢遺漏:“回七小姐,半個多小時前,大少爺像往常一樣在書房處理事務,我端著熱茶進來的時候,他還在低頭看文件,筆還握在手里,時不時還會批注兩句,精神好得很,半點異樣都沒有。”
“我把茶放在桌角,剛要退出去,就聽見咚的一聲輕響,大少爺手里的筆掉在了桌上,緊接著,他整個人就往前一傾,直接趴在了攤開的文件上,連一點掙扎都沒有,就那么不動了。”
說到這里,老管家的聲音愈發哽咽,身體都忍不住發抖:“我當時嚇得魂都快沒了,連忙上前喊大少爺,喊他的名字,拍他的背,搖他的肩膀,可不管我怎么喊、怎么碰,他都醒不過來,眼睛閉得死死的,連一點回應都沒有,就像…就像魂被抽走了一樣!”
“我當時腿都軟了,第一時間把私人醫生請了過來,醫生來了之后,又是量血壓、測心率,又是做腦電波檢查、查內臟功能,連指尖血都抽了,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所有能查的項目全都查了一遍。”
老管家頓了頓,臉上滿是難以置信:“可結果,所有指標全都正常!心跳平穩,血壓正常,腦電波清晰,五臟六腑沒有任何損傷,連一絲一毫的病癥都查不出來!大少爺的身體,比健康的年輕人還要好,可他就是醒不過來,就是沒有半點意識!”
“醫生說,從未見過這般詭異的狀況,醫學上根本解釋不通,只能干等著,可我們怎么敢等啊,秦老爺子去外地了,家里只有大少爺在,所以我才聯系了二少爺。”
而就在這一刻,一道近乎冰冷的記憶,毫無征兆地從秦晚的腦海深處翻涌而上,瞬間攫住了她的全部心神。
她猛地攥緊了指尖,指節泛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掐出幾道深深的紅痕,疼痛感卻絲毫無法壓下心底翻涌的驚濤駭浪。
她想起了不久前的秦妄。
一模一樣的場景,一模一樣的詭異,一模一樣的醫學無解。
那時的秦妄,也是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驟然昏迷,也是身體各項指標全部正常,也是任憑如何呼喚都醒不過來,像一具失去神魂的空殼。
那時的她,同樣用盡了所有醫術都查不出半分緣由,只能守在床邊束手無策。
上一世那位溫潤強大、卻最終隕落的二師兄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涌入了秦妄的腦海,與他原本的神魂交織相融,從此,秦妄的身體里,住著的不僅僅是秦家二少,更是她尋找了一世的二師兄。
同樣的無故昏迷,同樣的身體無恙,同樣的神魂沉寂,這絕不是巧合。
秦晚的身子猛地一晃,腳下踉蹌了半步,秦妄眼疾手快,連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穩住她的身形:“小妹,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秦晚抬眸看向他,眼底閃過震驚和難以置信,難道真的和自已想的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