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吳覺見陳九歌忽然停下腳步,捧著劍盒僵在原地,眉頭微蹙,目露疑惑,低聲問道。
陳九歌似乎被他的聲音驚醒,身體微微一震,從失神的狀態(tài)中掙脫出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有些深,仿佛要將胸腔里翻騰的情緒強行壓下去。
再開口時,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嘶啞:
“沒……沒什么。只是小人以前有個妹妹,她的名字恰好和這位大長公主殿下的名字一樣。”
吳覺聞言,臉上露出一絲了然,隨即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幾分上位者對下位者往事的不甚在意。
“哦?那倒是巧了。”
“看來你父親還挺會取名字。”
他沒有深究,只當是尋常的巧合與感慨。
他轉(zhuǎn)過身,重新邁步向前,聲音恢復(fù)了之前的平淡:
“走吧,別耽擱了。前面不遠就是司禮監(jiān)了,九千歲在上面等著呢。”
“是。”陳九歌低聲應(yīng)道,重新抬步跟上。
但在轉(zhuǎn)身的瞬間,他還是忍不住扭頭朝景陽宮所在的偏僻方向望了一眼。
那一眼,目光復(fù)雜,神情凝重。
跟在吳覺身后,又拐過了幾道高高的宮墻,一座規(guī)制嚴謹,透著肅穆官氣的建筑出現(xiàn)在眼前。
門楣上,“司禮監(jiān)”三個鎏金大字,在秋日陽光下顯得有些刺眼。
吳覺在門前停下腳步。
他轉(zhuǎn)過身,對陳九歌和張勇低聲吩咐道:
“你們先在這里等候,不要亂動,不要交談。本官先進去通報一聲,待九千歲傳召,你們再進去。”
“是!”張勇立刻躬身,恭敬行禮。
陳九歌也微微低頭,以示遵從。
吳覺整理了一下衣袍,邁步走進了司禮監(jiān)的大門。
等待的時間并不長。
不多時,里面便快步走出一個小太監(jiān)。
那小太監(jiān)面皮白凈,眼神靈活,他站在臺階上,目光掃過陳九歌和張勇,尖著嗓子宣道:
“張勇、陳九歌——九千歲召見!”
“隨咱家進來吧。”
說完,他招了招手,轉(zhuǎn)身在前面引路。
陳九歌和張勇對視一眼,隨即低下頭,緊跟著小太監(jiān)的步伐,走進了這座掌管內(nèi)廷文書,權(quán)柄極重的司禮監(jiān)。
穿過前堂,步入一處寬敞卻安靜的大堂,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墨香和一種說不出的肅靜感。
小太監(jiān)沒有停留,徑直引著他們登上一道鋪設(shè)著厚實地毯的樓梯。
樓梯盡頭,是一處布置得頗為雅致幽靜的茶室。
茶室不大,但光線柔和,陳設(shè)簡潔而講究。
正中擺著一張紫檀木的茶桌,桌上放著一套小巧精致的茶具:
紅泥小茶爐上溫著水,一把紫砂茶壺,幾只碧綠通透的翡翠茶杯。
茶桌旁,坐著一個身穿紫色綢緞常服的中年人。
此人面如冠玉,膚色極白,容貌甚是俊朗,下頜光滑無須。
他坐在那里,姿態(tài)閑適,身上隱隱散發(fā)著一股淡淡的清雅香氣,整體給人一種溫文儒雅,氣度不凡的感覺,若非知曉其身份,很難將他與“權(quán)閹”二字聯(lián)系起來。
聽到腳步聲,那中年人,也就是權(quán)傾朝野的九千歲,神色平和地抬眸看來。
他的目光很平靜,像是一泓深不見底的潭水,表面波瀾不驚,卻讓人看不清內(nèi)里的深淺。
陳九歌抬眼,恰好與這目光對上。
那一瞬間,他感受到的是一種極致的平靜與掌控感。
“大膽!”
坐在茶桌另一側(cè)的吳覺,見陳九歌竟然敢直視九千歲,臉色一變,立刻厲聲喝道,聲音在安靜的茶室里顯得格外突兀。
陳九歌聞言,立刻垂下眼簾,做出恭順的姿態(tài)。
那中年人,九千歲,卻只是微微一笑,嗓音溫和地說道:
“無妨。”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朝陳九歌和張勇招了招手,語氣依舊平和:
“你們兩個,走近些。”
陳九歌與張勇依言,走到茶桌前約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
“九千歲,”吳覺連忙站起身,指著陳九歌手中捧著的紅木劍盒,語氣恭敬地介紹道,“這就是卑職之前稟報的,張勇等人千辛萬苦尋得的神劍——‘千芳燼’!”
說著,他上前一步,親手打開了陳九歌捧著的紅木盒蓋。
盒中鋪墊著深色的絨布,那柄古樸的千芳燼,靜靜地躺在其中,展現(xiàn)在九千歲的眼前。
九千歲的目光落在劍上,眼底深處帶著好奇與審視。
他并未急于去碰觸那柄劍,反而依舊是不急不緩的姿態(tài)。
他提起桌上的紫砂茶壺,動作優(yōu)雅地斟了兩杯清茶,茶湯碧綠,香氣裊裊。
他將這兩杯茶,輕輕推到了茶桌靠近陳九歌和張勇的一側(cè)。
“宮里,其實也藏有一柄有靈神劍。”
九千歲緩緩開口,聲音溫和,像是在閑聊家常。
“據(jù)說,那是太祖皇帝當年的隨身佩劍,劍中蘊靈,威力絕倫。那柄劍葬于皇陵中,非我大周皇族血脈,無法驅(qū)使。”
“傳聞那柄劍若全力一擊,威力堪比天人境高手的傾力一擊。可惜,吾無緣得見其真容,更無緣感受其神威。”
說到這里,他話鋒一轉(zhuǎn),目光落在了劍盒中的千芳燼上,語氣里多了幾分贊許:
“沒想到,吳覺你辦事如此得力,竟能為吾尋來另一柄有靈神劍。”
“吳覺……”
“你,有心了。”
吳覺聽到這番贊揚,臉上立刻露出難以抑制的喜色,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行了一個大禮,聲音激動地說道:
“能為九千歲分憂解難,是卑職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卑職不敢居功!”
九千歲微微點了點頭,抬手虛扶了一下:
“起來吧。”
“是!”吳覺連忙爬起身,垂手侍立在一旁,臉上依舊洋溢著興奮的紅光。
九千歲的目光重新回到千芳燼上,眼中興致更濃。
“既然神劍在此,便讓它出鞘,讓吾也開開眼界吧。”
“吾還從未親眼見過,有靈神劍自行出鞘是何等光景。”
吳覺聞言,立刻應(yīng)聲,他轉(zhuǎn)向劍盒,清了清嗓子,按照之前“驗證”過的口訣,對著盒中的千芳燼,朗聲道:
“請九爺爺出鞘!”
話音剛落。
“嘩——!”
一聲清越激昂的劍鳴,驟然在茶室中響起!
只見盒中的千芳燼,劍身光華一閃,竟無人持握,自行從古樸的劍鞘中彈出,穩(wěn)穩(wěn)地懸浮在了半空之中!
明晃晃的劍身,在茶室柔和的光線下,流淌著水銀般的光澤,一股無形卻凜冽的森寒劍意,隨著劍身懸浮而彌漫開來,讓茶室內(nèi)的溫度仿佛都下降了幾分。
更引人注目的是,自劍格處蔓延出的那些繁復(fù)而神秘的花紋,如同有生命般纏繞在劍身之上,在劍光的映照下,顯得美麗絕倫,又帶著一種古老而危險的氣息。
九千歲親眼見到這“神劍自行懸浮”的奇異景象,饒是他城府深沉,眼底也不由得閃過一絲真實的驚訝。
他站起身,離開茶座,緩步繞著懸浮的千芳燼轉(zhuǎn)了兩圈,目光仔細地打量著劍身的每一處細節(jié),口中忍不住發(fā)出驚嘆:
“當真是……神劍有靈!名不虛傳!”
千芳燼靜靜地漂浮在空中,劍尖微微低垂,仿佛也在“審視”著這位權(quán)傾朝野的大太監(jiān)。
九千歲看了一會兒,似乎被這神劍的魅力所吸引,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去握住那近在咫尺的劍柄,親自感受一下。
這時。
“鏘!”
一聲短促而銳利的劍鳴響起!
千芳燼劍身微顫,一道無形卻鋒銳無比的劍氣,驟然自劍尖迸發(fā)而出。
那劍氣快如閃電,擦著九千歲的額頭疾射而過。
幾根被劍氣斬斷的發(fā)絲,緩緩飄落。
九千歲只覺得額前一涼,心中駭然,下意識地后退了兩步,臉上慣有的平和從容出現(xiàn)了一絲裂痕。
一旁的吳覺嚇得魂飛魄散,連忙上前一步,躬身急聲道:
“九千歲恕罪!神劍有靈,桀驁不馴,除了特定的口訣,似乎……似乎不讓外人隨意握持觸碰。方才在廠里,也是如此!”
九千歲定了定神,看著那依舊懸浮,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的千芳燼,眼中的驚悸很快被更深的熾熱所取代。
他輕輕點了點頭,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贊嘆道:
“不愧是有靈神劍!自有其傲骨與靈性,非庸俗之輩可褻瀆。”
他重新坐回茶座,眼中流露出思索之色。
“此等神物,留在吾手中把玩,倒是暴殄天物了。”
“此劍,當獻給陛下。”
“陛下如今沉醉于丹青之道,以筆墨描繪世間萬物,追求形神兼?zhèn)洹_@有靈神劍,蘊含天地靈韻,自有其‘神’,陛下定然還未畫過。”
“將此劍獻于陛下,或能助陛下在畫道上更進一步,感悟更深的天道至理。”
他輕輕抬手,示意道:
“好了,讓神劍歸鞘吧。好生保管,待吾尋得合適時機,便呈于陛下御前。”
“是!”吳覺連忙躬身應(yīng)道。
他轉(zhuǎn)向依舊懸浮的千芳燼,再次朗聲道:
“請九爺爺歸鞘!”
“嘩!”
劍光一閃,千芳燼如同聽話的游魚,流暢地滑回劍鞘之中,嚴絲合縫,仿佛剛才的出鞘懸浮只是一場幻夢。
九千歲看著歸鞘后樸實無華的千芳燼,臉上露出了十分滿意的神色。
他端起自已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抬手指了指桌上那兩杯一直未動的清茶,對陳九歌和張勇說道:
“你們兩個,把茶喝了,便退下吧。”
“今日獻劍有功,吾記下了。日后自有封賞。”
“謝九千歲恩典!”張勇聞言,臉上露出激動之色,趕忙上前一步,端起一杯茶,一飲而盡,然后恭敬行禮。
“謝九千歲。”
陳九歌也走上前,端起另一杯茶,語氣平淡地應(yīng)了一聲,便將茶水飲盡。
此刻,他的心思顯然已經(jīng)完全不在眼前這位九千歲身上了,回答得有些敷衍。
九千歲似乎并不在意,隨意地擺了擺手。
吳覺會意,連忙帶著陳九歌和張勇,躬身行了一禮,然后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茶室,沿著樓梯下樓,離開了司禮監(jiān)。
直到拐過一道宮墻,徹底離開了司禮監(jiān)的范圍,吳覺才停下腳步。
他臉上的恭敬和喜色迅速褪去,轉(zhuǎn)而眉頭緊皺,神色一下子冷了下來。
他猛地轉(zhuǎn)過身,目光銳利如刀,盯向陳九歌,厲聲呵斥道:
“陳九歌!你方才在九千歲面前,是怎么回事?”
“九千歲親自賜茶,這是何等榮耀,何等的寵幸。你竟敢態(tài)度如此冷淡,回話如此敷衍!”
“你真是不識好歹。”
吳覺的聲音很低,語氣沒有表現(xiàn)的那么憤怒。
顯然他是想借此機會,敲打陳九歌。
陳九歌瞥了怒氣沖沖的吳覺一眼,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沒有回答,反而緩緩蹲下了身子。
吳覺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愣:“?”
他皺緊眉頭,下意識地湊近了些,想看看陳九歌蹲在地上搞什么名堂。
只見陳九歌伸出手指,就著宮道旁地面上細微的塵土,慢條斯理地劃拉起來。
很快,兩個清晰的大字,出現(xiàn)在吳覺眼前的地面上。
“好歹”。
吳覺看著這兩個字,先是怔住,隨即反應(yīng)過來,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一股邪火“噌”地竄上腦門,氣得他太陽穴都在突突直跳。
“你……”他指著陳九歌,一時竟有些語塞。
陳九歌卻已經(jīng)站起身,隨意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他看向吳覺,語氣平靜地說道:
“吳大人,您先回東廠吧。”
“陳某想起點私事,要去處理一下。”
說罷,他根本不給吳覺反應(yīng)的時間,轉(zhuǎn)身就朝著來時路,也就是景陽宮所在的那個偏僻方向,大步走去。
“陳九歌!你好大的膽子!”
吳覺先是一怔,隨即勃然大怒!
他完全沒想到,這個剛剛還被自已視為可以招攬,有些機靈的年輕人,轉(zhuǎn)眼間就敢如此無視自已,甚至違抗命令,擅自行動。
這里可是皇宮大內(nèi)!
眼見陳九歌就要走遠,吳覺眼中寒光一閃,也顧不上許多了。
他低喝一聲,腳下猛地一蹬,身形如電,瞬間竄到陳九歌身后,右手五指成爪,帶著凌厲的勁風,直拍向陳九歌的后腰丹田要害!
這一下若是拍實了,足以廢掉一個普通武者的修為!
然而,就在他手掌即將觸及陳九歌衣袍的瞬間。
陳九歌的腳步,毫無征兆地停了下來。
他甚至沒有回頭,只是極其自然,仿佛早就預(yù)判到了一般,微微側(cè)了一下身子。
吳覺那志在必得的一掌,便擦著陳九歌的腰側(cè),拍在了空處。
掌風呼嘯,卻連陳九歌的衣角都沒能沾到。
吳覺心中一凜,一股不妙的感覺涌上心頭。
他還沒來得及變招,陳九歌已經(jīng)緩緩轉(zhuǎn)過了身。
陳九歌回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平無奇,甚至沒有什么凌厲的殺意。
但落在吳覺眼中,卻仿佛瞬間化作了一柄無形無質(zhì),鋒銳無匹的絕世神劍,帶著斬斷一切的威勢,朝著他的眉心當頭斬來!
吳覺渾身汗毛在這一刻根根倒豎。
一股前所未有,冰冷刺骨的生死危機感,瞬間纏上了他的心臟。
他僵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停滯了,額頭上瞬間沁出了細密的冷汗。
陳九歌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仿佛剛才那令人心悸的一瞥,只是吳覺的錯覺。
陳九歌不再理會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的吳覺,轉(zhuǎn)過身,繼續(xù)邁開步伐,朝著景陽宮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他的背影,在宮墻投下的長長陰影中,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