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一片死寂。
燕無雙就這樣呆呆地坐著，目光空洞，仿佛魂魄已經離體。
他想起了幾年前，自已從大乾歸來，主動選擇踏入活閻王的陽謀，殺兄囚父，剛剛登基的時候。
那時他雄心萬丈，不懼活閻王，也不懼武曌，誓要帶領燕國崛起，一統天下。
他重用陳平，改革吏治，整頓軍備，拉攏匈奴，聯合楚齊，一步步布局，一點點算計。
他以為，只要時間足夠，只要謀劃夠深，燕國遲早能取代大乾，成為新的中原霸主。
可現在……
一場驚天大勝，給他打的認清了現實。
“匈奴沒了……”
燕無雙喃喃自語，聲音里帶著一種夢囈般的恍惚。
“左賢王的十五萬大軍……灰飛煙滅，赫連察幾千殘兵困守戈壁……”
“最可笑的是，匈奴的圣山竟升起了大乾的龍旗！”
燕無雙忽然笑了。
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朕布局這么久，拉攏匈奴，牽制大乾，耗費的錢糧無數，甚至低聲下氣與那些粗鄙的蠻夷稱兄道弟……”
“結果呢？”
燕無雙猛地站起身，一把掀翻了御案！
嘩啦！
奏折、筆墨、茶盞、玉璽……散落一地。
“結果竟然是高陽一戰封狼居胥，匈奴從此完了！”
“朕的所有心血，我大燕的所有布局，全都一朝成了笑話！??！”
燕無雙嘶聲咆哮，面目猙獰，再沒有半分帝王的矜貴從容。
他的帝王之心在崩碎。
活閻王太強了。
酒精，白玉糖，火藥……以及那一條條治國的毒計，還有三戰滅匈奴的恐怖軍事能力！
他雖為燕國帝王，卻也有些喘不過氣來。
論計，活閻王能一計滅趙國，令其至今都陷入內亂，有了滅國之兆！
論軍事，他三戰滅匈奴！
論治國，他一條接一條的毒計，跟不要錢似的，甚至大乾還有個接班的崔星河，搞出了一條鞭法，搞出了銀行之策，也極為毒辣！
論軍備，大乾有火藥，有陌刀，哪怕大燕拼命追趕，也依然被大乾吊起來打。
這怎么打？
這拿什么打？
燕無雙踉蹌后退，一把跌坐在龍椅上，雙手捂住臉。
指縫間，有淚水滲出。
“匈奴沒了，大乾將再無后顧之憂……下一步……就是東進……”
“燕國，擋得住嗎？”
“朕……擋得住活閻王嗎？”
燕無雙喃喃自語，聲音極低，仿佛在質問自已的內心。
這一刻。
他的帝王之心在崩碎，道心在崩塌，這一戰不止打沒了赫連察，也打崩了他的帝王之心。
陳平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曾經雄才大略，誓要一統天下，甚至不惜殺兄囚父的君王，此刻像個孩子一樣，崩潰痛哭。
他沒有阻止。
因為他能懂燕無雙的難受。
面對那個如萬丈雄山，感覺這輩子都要被狠狠鎮壓的敵人，這個反應是正常的。
帝王，也終究是人。
相反，哭一哭，發泄一下，并非是一件壞事。
良久。
陳平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的道。
“陛下，你難道就想這樣的軟弱下去嗎？就像個娘們一樣？”
“你這就認輸了嗎？”
燕無雙猛地抬頭，淚眼模糊中，他看到陳平站直了身體，正直勾勾的盯著他。
“陛下這就喪失斗志了嗎？”
“陛下就這么脆弱嗎？”
“難道匈奴被滅，大乾就無敵于天下了嗎？”
“這還是臣認識的那個勢要一統天下，為此不惜背上不孝的罵名，也要強國的陛下嗎？”
“匈奴是完了！漠北是丟了！活閻王是打出了封狼居胥的不世之功！”
“可那又如何？！”
他指著地上散落的密報，高聲道。
“這一戰，大乾贏了，但也是慘勝！”
“這一戰花的錢，乃是一個天文數字，這是武曌算緡告緡、捐納加賦、賣官鬻爵，搞得天怒人怨才湊出來的錢，再加上五十萬的民夫，大乾可謂舉國之力傾巢而出！”
“現在仗打完了，大乾是贏了，可銀子花光了，糧草耗盡了，民夫要撫恤，將士要封賞，邊境要駐軍，草原要治理。”
“那些繳獲的牛羊，能值幾個錢？”
陳平的眼中，重新燃起謀士的算計之火，熊熊燃燒，聲音回蕩在御書房內。
燕無雙抬起頭，看著陳平，聽著這些話，那雙渙散的眼神，一點點的凝聚，一點點的有了光彩。
“陛下以為，大乾現在是什么局面？”
“國庫空虛，民力疲憊，朝堂上那些世家大族，早就對武曌的酷烈政令不滿，武曌縱然能靠著這一場滔天大勝，將其強行壓住，但她能壓多久？”
“邊境藩王，看到中央如此虛弱，還會安分嗎？”
“楚國十萬大軍的血債，他們能忘了嗎？”
“臣還有毒計，可攪亂大乾，他們現在沒了糧食，沒了銀子，這就是天賜良機！”
“更別說，那武曌是大乾女帝，既是女帝，儲君之爭就是她避免不了的事情！”
陳平的聲音如同冰冷的刀，一刀一刀，剖開燕無雙眼前的絕望。
“現在的大乾，就像一頭剛搏殺完猛獸的雄獅，看著威風，實則遍體鱗傷，精疲力盡！”
“眼下鹿死誰手還尤未可知，陛下又何必如此頹廢？”
陳平緩緩走到燕無雙的面前，直視著燕無雙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道。
“匈奴沒了，可我們燕國還在，楚國還在，齊國還在！”
“臣還在！”
“大乾有火藥，我燕國也弄出了火藥，大乾以金汁守城，我們也可以，區區金汁，誰又沒有呢？”
“大乾想滅我們，哪有那么容易？”
“臣等還欲死戰，陛下何故先沒了斗志？！”
ps:（這個刻碑文，一般肯定是手下來干，但這樣寫就不是很好看，寫了好幾版，都寫不出感覺，所以就高陽來，以這種形式來表達，邏輯因此就弱了點，特地說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