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萬鈞沒有錢。
即便他曾經很有錢，也不是個善于存錢的人，所以人到中年仍舊貧困潦倒，對他來說有口吃的能活下去就行。
但是現在，他需要錢，十多個失去了頂梁柱的家庭嗷嗷待哺，幾十雙老弱婦孺的眼睛都等著他給出結果。
錢到用時方恨少，從不低頭的雷萬鈞也有捉襟見肘的時候。
還好我很有錢。
所以我幫他“撫恤”了那些兄弟的家人，每家都拿了真金白銀的七位數，十多個人就是八位數了。
雷萬鈞的性格再糙，也知道這筆錢幫了大忙，解決了他的燃眉之急，助力了十多個孤寡家庭，他罕見地握住我手，眼眶有些泛紅地說：“謝謝！”
“沒事。”我很誠懇地說：“沒有您和宋達理，就沒有后來的龍門商會，我們所有人都應該感謝您才對。”
這筆錢其實是宋塵拿的，從南龍門的總賬戶里支取，但他不讓我告訴雷萬鈞。
“知道是我，他未必收，這樣就挺好的，起碼能讓那些人的家屬衣食無憂。”當時宋塵是這么說的。
賈曉冉的養父母當然也第一時間放了，畢竟我已奪回武市，所以他也信守承諾。
由此，我再次斷定，宋塵是個好人，絕沒有外界說得那么不堪。
葬禮結束后，雷萬鈞找機會和我來了一次促膝長談。
“宋二公子的事暫時擱淺，讓他不要來找我了。”他對我說：“我先報仇。”
“……行。”我早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所以并不意外。
“一定要幫我查出墨麒麟他們在哪。”雷萬鈞又說。
“……好。”我一直在做這件事情。
可惜一直沒有什么效果，墨麒麟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好在這家伙曾經說過還會再找雷萬鈞的，果然沒過多久，就兌現了他的承諾。
這天，我正陪著雷萬鈞在院子里曬太陽，他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是個陌生號碼。
“喂？”接起來的瞬間，雷萬鈞的面色就變了。
我知道一定是墨麒麟，當即擺手示意他開免提。
姜樂等人就在旁邊，立刻圍了過來。
雷萬鈞開了免提，電話那邊果然傳來墨麒麟陰冷的聲音：“雷萬鈞，上次你踢了我一腳，終于好得差不多了……現在該一較高下了吧？”
“好啊，你說地方，我馬上過去。”雷萬鈞當然不會慫。
“地址已經通過短信的方式發給你了，但你必須一個人來。”墨麒麟的聲音充滿笑意：“因為王慧香在我手上。”
“……你別動她！”雷萬鈞的聲音突然顫抖起來，手里的電話都發出“咔咔”聲響，鋁金屬的邊框微微變形，整個人顯然瞬間就紅溫了。
“當然啦，我肯定不動她，但前提是你一個人來！”墨麒麟還是笑著：“等你了啊老雷，我可太期待和你分出個勝負了！嘿嘿，你也知道，到了咱們這個實力，有多期待碰到一個勢均力敵的對手啊！一想到要和你打架，我簡直興奮的晚上都睡不著了。”
說畢，墨麒麟便掛了電話，雷萬鈞則迅速翻起了手機短信。
“王慧香是誰？”我連忙問他，同時也關注著短信內容。
“我初戀。”雷萬鈞頭都不抬。
“……多少年前的初戀了？”我立刻問。
“至少二十年了。”
“沒必要為了她去送命。”
我趕緊說：“墨麒麟不會一個人對付你的，百分百是和五臺、九華一起！一個人去，你就必死無疑！一個二十年前的初戀，講實話早該忘了，千萬別做傻事。”
與此同時，雷萬鈞果然翻到了短信里的地址，在江岸區的某條街道，連門牌號都清清楚楚。
“是高豐的家……”姜樂只看了一眼，便輕聲道。
他們早把高豐的家搜過一遍，之前一直沒人，看來現在有了。
“忘不了。”雷萬鈞站起來，面色沉沉說：“我單身到現在，就是因為她！我每天都在想她，夢里都是她的身影！”
“那么想她不還是沒在一起！”我有些惱火起來。
好歹是宋達理麾下第一戰將，怎么沖動起來像個年輕娃娃一樣，要是真正結過婚的老婆也就算了，只是一個初戀而已，至于嗎？
這么大的年紀了，還戀愛腦真是少見！
“年輕的時候，她和我約會，被我的敵人埋伏，打傷了腦袋，成了一個傻子……她的父母禁止我再接觸，于是我把所有的錢給了她家，到現在也沒有結婚……當然，她也沒結，一直和年邁的父母生活在一起……你說，我該不該去？”他轉過頭，一字一句地問。
我：“……”
看我不再說話，雷萬鈞邁步往前走去。
“你去的話，做好心理準備。”我終于開了口：“想想孫勘的下場，到了墨麒麟的手中，王慧香也不會有什么好結果的……到時候王慧香保不住，你也必死無疑……不想為你的兄弟報仇了嗎？”
雷萬鈞的腳步終于站住，臉上有兩行清淚慢慢淌下。
……
江岸區，毗鄰長江的街道上有座別墅。
不大，院子很小，但勝在地段好，推開窗戶便能看到浩瀚的江水，心情都忍不住隨之豁達開闊起來。
這里原先是高豐的住宅，高豐死了以后其實也無人居住，現在不過是被墨麒麟、五臺和九華臨時借用而已。
此時此刻，三人坐在小院的遮陽傘下，每人一把可以搖晃的躺椅，悠然自得、逍遙自在。
在他們腳下，坐著一個神情癡呆的女人，年紀有五十歲上下了，頭發已經白了一半，但能看出面容姣好，年輕時候必然是個大美人，可惜腦子明顯是有問題，身上明明綁著繩子，卻還咧嘴笑著，口水順著下巴淌下。
“老墨，雷萬鈞真會一個人來？”五臺半躺在搖椅上，摘下臉上的墨鏡問了一句。
“肯定會的。”墨麒麟將雙手枕在腦后，看著天空中的朵朵白云，幽幽說道：“調查過了，這是雷萬鈞此生最愛的女人，沒有之一……她成為腦癱，就是被雷萬鈞所累，這也導致二人一大把年紀了還沒結婚……嗯，等著瞧吧，一定會來！”
“萬一，我是說萬一啊。”九華插了句嘴：“如果不是一個人來呢？武市的地下世界已經被江城奪回去了，真來人海戰術咱們都扛不住。”
“那也沒有關系……”
墨麒麟的話還沒有說完，院門突然被人狠狠一腳踹開，高大、威武、健壯、霸氣的雷萬鈞邁步走了進來。
果然是一個人。
“哈哈哈……我說什么來著！”墨麒麟坐直身體，使勁拍著大腿：“我就說他會一個人來吧！”
五臺和九華則是如臨大敵，畢竟他們領教過雷萬鈞的實力，二人聯手都不是他的對手！立刻一左一右地站起來，眼神直勾勾盯著雷萬鈞。
雷萬鈞卻沒理任何人，第一時間看向地上的王慧香。
王慧香自從腦袋受損，智商差不多相當于三歲小孩，雖然不能和人正常交流，但還是能認識人的，當即笑得更燦爛了：“雷……雷……”
雷萬鈞剛想要沖上去，墨麒麟也站了起來，一只腳踩在王慧香的頭上。
“不要沖動，想想孫勘的下場！”墨麒麟咧嘴笑著，露出兩排又白又齊的牙齒，這是他渾身上下唯一還算順眼的地方了。
雷萬鈞沒有再動了。
他長長地呼了口氣，低頭沖著王慧香說：“不好意思，二十年前沒保護好你……二十年后還是沒保護好你！”
“沒……沒……”王慧香想說沒事，但她說不出來，語言系統也受到了損害。
“老雷！”墨麒麟大笑著：“老規矩，先跪下給我磕個頭！”
“別……別……”王慧香傻笑著，似乎無憂無慮。
雷萬鈞沒有動。
“怎么，在乎你兄弟的命，不在乎你初戀的命啦？”墨麒麟一臉戲謔，腳掌微微用力。
王慧香本來是坐在地上的，被他的腳一壓，慢慢躺了下去。
“快點，我沒有那么好的耐心！”墨麒麟有些不耐煩了，以他的實力，輕輕松松就能送王慧香上西天。
雷萬鈞終于動了，但不是動腿，而是動手。
“啪啪——”
他舉起手，輕輕拍了兩下。
院門外響起沉重的腳步聲，五臺和九華立刻緊張起來，墨麒麟仍舊紋絲不動，王慧香就在腳下，他相信雷萬鈞不敢耍什么花招。
腳步聲越來越近，四個身強體壯的漢子走進院中。
四個漢子雖然生得健壯，個個都有發達的肌肉，但更吸引人眼球的，是他們肩上扛著一口棺材。
那是一口大紅色的棺材，紅的像血，極其鮮艷。
“咣——”
四個漢子將棺材放在院中，發出沉悶的一聲響，隨即轉身離開。
環境雅致的小院突然多了一口棺材，氣氛迅速變得詭異而又壓抑起來，忍不住讓人渾身起著雞皮疙瘩。
五臺和九華的面色瞬間變了，墨麒麟也皺著眉說：“什么意思？”
雷萬鈞沒搭理他，仍低頭沖著王慧香，神色極其嚴肅地說：“今天恐怕救不成你了……這口棺材是專門為你打造的！等我滅了他們，就到地下陪你！”
“好……好……”王慧香癡癡呆呆地笑著，也不知道究竟聽懂了沒。
雷萬鈞這才抬起頭來，沖墨麒麟等人，一字一句地說：“門外還有四口棺材，是給咱們四個人準備的！”
“神經病！得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吧！”墨麒麟大怒，狠狠一腳朝王慧香的腦袋跺去。
“砰——”
就在這時，一道槍聲突然響起，墨麒麟慘叫一聲，“噔噔噔”往后退了數步，肩膀上赫然多出一個血洞。
但雷萬鈞手里沒有槍，院門外也沒有人。
“是警方的狙擊槍，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雷萬鈞這個混蛋，是真的豁出去，不打算要王慧香的命了！”墨麒麟額頭上淌下冷汗，用手捂著流血的肩膀，迅速往屋中退去，“快走！”
五臺和九華立刻跟上，和他一起退到屋里，這里有厚達240mm的墻壁，起碼短時間內不用害怕狙擊槍了。
雷萬鈞立刻沖過去，一把將王慧香抱了起來。
“噼里啪啦——”
與此同時，大片的腳步聲響起，正是我帶著姜樂、小波、陶興邦等人沖了進來，眾人均是手持刀棍，足足有上百號，其中有部分人則是手持長矛，經過一段時間的練習，掌握長矛陣的人已經越來越多了。
他有高手，我有陣法！
“江城！”雷萬鈞將王慧香身上的繩子解開，迅速回頭看向了我。
“收到！”確定墨麒麟等人已經進了屋子，我也立刻轉頭。
幾個手持微沖的刑警奔了進來，迅速接過王慧香，轉移到了院外。
無論在遠處狙擊的特警，還是手持微沖的刑警，當然都是我叫來的，好歹重新奪回武市了，這點特權還是能擁有的。
按照雷萬鈞一開始的計劃，肯定是自己一個人來，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但經過我耐心的勸解后，他也理智起來，知道真的一個人去了，不僅保不住王慧香，就連自己也得搭進去！
好歹是經驗豐富的老江湖了，所有的道理他都懂——但人就是這樣，教育別人的時候堪稱人間清醒，輪到自己身上就糊涂了、沖動了、發狂了。
也正常吧，人到底是有感情的動物。
經過磋商，才形成了現在的計劃——跟警方合作，但是仍以我們為主，畢竟雷萬鈞還是想親手報仇的。
我告訴他，王慧香有很大的概率死亡，畢竟人家警方也不是萬能的，讓他務必要做好心理建設和準備。
所以雷萬鈞直接帶著棺材來了。
好在王慧香最終活了下來，沒有釀成最凄涼的慘案，將其交給我信任的刑警后，一眾人當即沖進屋中。
雷萬鈞自然一馬當先，沒有人比他更想殺掉墨麒麟了！
姜樂緊隨其后，接下來是我和小波等人，人手一把鋒利的長矛，再然后是陶興邦、趙文斌等人。
雄赳赳氣昂昂，誓要把墨麒麟的骨灰揚！
但一眾人將整個別墅里里外外搜了個遍，愣是沒有找到墨麒麟等人的下落，最終還是通過地板上的血跡，發現二樓某臥室的床底下有一塊厚厚的鋼板。
人力根本無法打開，尋來液壓切割機，才終于將鋼板切開，下面露出一截黑漆漆的洞口，墨麒麟等人早就消失不見了。
真是一點都不意外。
“啊——啊——”
人又跑了，雷萬鈞再一次陷入癲狂，站在別墅二樓發出近似于野獸般的怒吼。
饒是他見過無數的大風大浪，也無法從這樁事件之中釋懷！
離開別墅，雷萬鈞沒有去見王慧香，知道對方年邁的父母不會同意，只是讓我安排手下保護好她。
“放心，我絕不會讓人找到他們一家。”我說。
雷萬鈞又讓我繼續搜尋墨麒麟等人的下落。
“好，只要他們還在武市，我就是掘地三尺也找出來。”在我的命令下，黑白兩道再次出動，全方位地毯式地搜索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