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令無法形容自已此刻的感受。
看到那漏風的牙齒,看著強忍崩潰的朱由校,余令都覺得自已有些崩潰。
二十郎當歲,正值這一生最好的年紀,卻如那垂暮的老人。
都說帝王該是氣吞山河的,霸氣無雙。
可眼前的帝王卻枯瘦如柴,身上彌漫著無處安放的暮氣。
“右庶,我,我沒用啊~~~”
“陛下不著急,我回來了,不瞞你說,我昨晚就沒吃飯,就跟當初一樣,想的就是宮里的這口飯……”
朱由校胡亂的抹著臉,強顏歡笑道:
“準備好了,我早都準備好了,走走,先吃飯,先吃飯.....”
宮宴又開始了,出乎意料的是這一次竟然少了很多甜食。
自從第一次和神宗吃飯后,御膳房的人就知道余令不愛吃甜的!
因為那幾十道菜里,也就甜食沒怎么動過。
后面的幾次宮宴也是如此,其余的菜都很好,唯獨甜食不怎么動過。
得知陛下這次又宴請余令大人……
御膳就只準備了兩種甜品!
如果不是因為禮制和規格,宮宴里必須有那些菜系,御膳房都打算不做甜食了。
明明很好吃,他們都不明白余大人為什么不喜歡。
朱由校終于明白為什么皇爺爺唯獨喜歡留余令吃飯了!
看余令大人吃飯真的是一種享受。
不挑不揀,有什么吃什么,遇到好吃的甚至會多吃,看著他吃感覺自已都餓了!
朱由校往嘴里塞了塊鵝巴子肉。
“在路上蘇大人跟我說了很多,陛下的手段讓臣都覺得佩服,偌大一朋黨,那些人,竟然敗給了陛下!”
朱由校笑了,他很需要認同!
朝中人都說他把正直之人殺完了,唯獨在余令這里,他聽到了不同的答案!
“你真的不怪我殺得太多?”
余令想了想,無論是東林人,還是現在如日中天的閹黨。
不管什么好人壞人,其實都不是什么好東西!
包括自已余令也是,在他們的眼里,自已也不是什么好人。
“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么?”
余令吞下嘴里的食物,好奇道:“王化貞?”
朱由校得意的搖搖頭:
“他有功,但他非全功,在東林人這一攤子里,他知道的其實不多,無非遼東之事知道的多!”
“不是他,那是誰?”
朱由校看著滿臉好奇的余令得意道:
“是阮大鋮,他本是他們那一派系里的核心人物,他的出現才是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說到了得意事,朱由校的話突然就多了起來!
余令安靜的聽著,東林黨的倒臺其實用兩個字就可以概括。
這兩個字就是爭官。
因為爭,就會有贏的人和輸的人,結果就是輸的阮大鋮背刺了東林黨。
主要原因就是吏部給事中的空缺。
可不要小看這個小小的七品職位。
雖在吏部,卻獨立于六部,不但能直接稽察吏部政務,還能決定廷推與京察,監察六部。
以小制大、制約高官就是這個職位的強大威懾。
在東林做大期間,劉弘化,魏大中,阮大鋮三人都瞄準了這個職位。
趙南星其實最看好劉弘化。
因為他要搞京察,需要一個能打能拼的狠人,阮大鋮性子急躁,其實已經被排除了。
結果劉弘化家里有長輩去世。
“右庶,按理來說這個位置該是魏大中的,可有個人很喜歡阮大鋮。
為了幫他,這個人讓劉弘化隱瞞長輩去世的死訊,好給阮大鋮爭取回京的時間!”
朱由校喝了口湯,笑道:
“右庶,你猜這個人是誰?”
“誰?”
“是六君子之一的左光斗!”
見余令猛的瞪大了雙眼,朱由校笑了笑繼續道:
“因為你的出現,左光斗和趙南星等人有了分歧,他們不建議阮大鋮來,而是選擇了高攀龍的弟子魏大中!”
朱由校學著余令的樣子撕下一只鴨腿。
“沒了左光斗的支持,阮大鋮回京后發現自已被“騙”了,被耍了!
阮大鋮咽不下這口氣,來找到了我!”
朱由校嚼著鴨皮嘆了口氣。
“雖然他拿到了吏部給事中一職,可眾人也都明白了全部,阮大鋮成了閹黨,在這職位待了幾天就去職了!”
“王化貞呢?”
“他聽說你要回來后就從京城急急忙忙的離開了,我也答應了保他不死,便放他回去研究醫術了!”
“婦科圣手?”
“啥手?”
余令趕緊往嘴里塞了塊肉,雖然嘴里嚼著東西說話是一件很失禮的事情。
可余令卻想快速跳過這個話題。
余令沒瞎說,王化貞在醫道一途真的堪稱圣手。
錢謙益也說了,王化貞不但重新按照單方、驗方輯錄了《本草綱目》。
他還把按照病癥給它進行了重新歸類。
甚至把病癥開列方劑都列好了!
也就是說,只要你生病了,身子出現了他在醫書里描繪的癥狀,你就可以按照他說的直接去抓藥了!
直接把大夫把脈的環節給跳過了!
這要推廣開來,那是活人無數的大功德!
一個感冒發燒都能死人,不是說這是一個小病癥,而是病死在這上面的人得不到及時的醫治。
錢謙益說,這還不是王化貞最擅長的。
王化貞最擅長接生和產后護理。
其實這才是他最厲害的本事,真是可以說彌補了這方面空白的大能!
(《產鑒》就是他的著作)
一個男人,擅長婦科,還是妊娠至產褥期的各類病癥!
光是想想都覺得非常的可怕。
醫術這一科非常注重實操和經驗。
因為每一個字都是人命關天,一個在男女禮教甚嚴的大明能有這種成就……
余令覺得這王化貞是把路給走歪了。
“右庶,這次找你回來不是我在提防你,在試探你,而是我的身子真的扛不住了!”
朱由校突然哽咽了起來:“右庶,我不想絕后!”
朱由校吐出一口濁氣,喃喃道:
“嘉靖祖有八個兒子,八個兒子里六個早夭,僅有兩個兒子活到成年,這兩人里只有一個人活到他駕崩!”
“也就是說到最后只活了一個而已!”
皇家事余令不敢插嘴,真要細說,嘉靖帝還是藩王成為皇帝呢!
真要細說正德皇帝朱厚照最慘。
說他納妃無數,日夜臨幸,卻未曾留下任何子嗣。
這就像勤勞的種地人,坐擁良田萬畝,卻顆粒無收。
傳言更有趣,說什么以劉瑾為首的“八虎”內侍控制了朝政。
說什么這幾人害怕皇帝有了子嗣。
一旦有了子嗣,孩子的生母和外戚勢力將迅速崛起,威脅他們的權力。
現在這樣的劇本的主角又成了魏忠賢。
“右庶,我知道我的身子是一個什么樣的情況,皇帝當不好我認了,如果連兒子都保護不了,我不服!”
余令不知如何安慰,只能順著朱由校的話承諾道:
“陛下信任臣,臣自當盡力!”
朱由校笑了,這一次的他笑了很開心,招了招手,遠處的一個小娃怯生生的走來。
看著孩子,朱由校近乎囈語般說道:
“我一直以為我不喜歡孩子,直到我有了孩子,我看著他,我能無比清晰的感受到他的心跳!”
朱由校抬起頭認真道:“他就是小時候的我!”
抱起孩子,朱由校把孩子塞到余令的懷里。
看著不愿讓余令抱的兒子,看著他不斷的對著自已張開手臂要抱抱,朱由校的巴掌重重的落在孩子的手背上!
一次,兩次,三次.....
直到孩子不敢伸手!
孩子哭了,哭聲清脆有力,在大殿內回蕩,朱由校也哭了。
端起桌上的酒,朱由校一飲而盡,瞪著通紅的眼認真道:
“好了,輪到我還手了!”
這一刻的朱由校有了氣吞山河的霸氣。
“大伴!”
門開了,魏忠賢走了進來,恭敬道:“奴在!”
“拿了智多星繆昌期!”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