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北下雨了,密雨帶來了霧,遮掩了山間的一切!
一輛馬車在密雨里疾馳,車夫努力的挑著平坦路走,好讓車里的老爺能舒服一些。
一個南人來到這大西北……
水土不服可是真要命。
洪承疇捂著肚子,他覺得他來西北好像是被流放一樣,太要命了,實在太要命了!
洪承疇到了西北,任職督糧參政一職。
相比之前在刑部任事六年,這一次的職位可算是高升,是一個有實權的職位。
正四品的實權職位。
他現在的職位是在省布政使司下,屬布政使參政。
現在的這個職位可算是布政使的副職或佐貳官?,離地方最高職位的小三司一步之遙。
他現在的主要任務是監察稅糧征收。
除了這個主要的任務,還掌管著督押漕糧運輸,協調兌運交接,還順帶著監理地方政務?。
如水利、災情勘查、黃冊編審等……
西北的官員少,身兼多職很正常!
洪承疇不是很喜歡這個職位。
他受不了那些帶著血跡的糧食和銀錢,可身在這個職位上他根本就沒法,除非立刻辭職走人。
他來西北見到的一切都和奏報里的不一樣。
他跟余令共事過。
他的職位能變遷這么快,說白了還是因為跟著余令平徐鴻儒之亂,靠著戰功才讓皇帝記住自已的名字。
那時候的洪承疇的認為西北應該活的過去!
在平叛的時候,那幫秦人在閑聊的時候都在談自已回家后要置辦什么,不忙時去哪家做工,哪家給的工錢多!
再加上西北官員的奏報……
洪承疇就認為西北雖然苦,但好歹說的過去,現在的大明哪里不苦?
可到了這里,洪承疇才明白底下的這幫子官員在做些什么。
這里何止是苦,簡直是沒有活路。
這讓一心想干出一番事業的他飽受煎熬。
書童聽到了老爺的嘆息聲,知道老爺根本就睡覺。
他輕輕地拉了拉韁繩,奔跑的老馬慢慢的放慢了速度!
“爺,是肚子不舒服么?”
“疼!”
對大多數人來說正常的事情,卻壓垮了初來乍到的洪承疇,他一到這里就有了水土不服的跡象!
肚子疼,拉肚子,外加失眠!
來到地方之后洪承疇總算明白為什么會有“寧可在京為七品,不愿外放為三品”這個說法了!
原來是真的會丟命!
為了找個大夫來看病,自已的書童硬是跑了六里多路。
好不容易把大夫請來了,細細一問竟然是一個野郎中,還是個獸醫。
不但會治人,也會治牲口!
郎中見書童挑三揀四,他也不是生氣!
他說了,這年月,在這里大西北有本事的大夫早都去別處了。
他說他就是沒本事也沒膽子,有的話他也跑!
要么往南走,要么往歸化城走!
你往南走就能靠著本事在人家大戶當差。
別說南邊,現在家里稍微有點本事的都會常年養一個大夫。
誰家還沒個頭疼腦熱??!
往北走就是去歸化城!
去那里的原因有三個,首要原因是不遠,第二個原因就是有土地,第三個原因就是這里的人信余令。
信余令這一點洪承疇無法反駁!
路過長安的時候,他聽到了很多人都在念余令的好。
他們都在說余令當知府的時候,長安城里全是人。
現在的長安城都沒人了,城里全是北面跑來的難民。
這雨一下,花馬池這邊就冷了起來。
花馬池負責食鹽的灶丁也得到了休息,他們開始在家里煮鹽!
煤火燒的很旺……
灶丁們四五個一群,蹲在通紅的爐火前。
煙霧穿透草棚,彌漫在花馬池的天空,空氣中的味道有些刺鼻。
馬車聲響起,眾人齊齊的扭頭看著街道。
馬車穿過雨霧煙氣,由遠及近,再由近到遠。
透過車窗的縫隙,洪承疇看到了那一張張漠然的臉。
“唉,灶丁苦啊!”
灶丁和灶民不一樣,灶丁是被強制編入灶籍,屬于下等籍貫,無權參與科舉,自然也無法享受“人”的權力。
所以,在他們身上也看不到希望!
一旦祖上成為灶丁,世世代代都是,不但把自已的人生看到頭了,還把祖宗十八代都看清楚了!
從十五歲開始到六十歲,需要按照制度繳納食鹽,完成規定的鹽課!
勞動強度太高,幾乎沒有人能活到六十歲!
先前的時候他們也好過一段時間。
那還是余令是榆林總兵的時候,那時候的鹽場實行的多勞多得法!
米糧現結,多勞多得。
花馬池這邊之所以沒有出現了大規模‘棄民投灶’的現象,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大家還在期盼著余令能回來。
因此,每當有馬車路過他們就會看。
看看是不是傳來了余令大人成為三邊總督的好消息。
看不到熟悉的人,也不是熟悉的馬車,眾人自然沒有絲毫的情緒。
如果花馬池這邊不是三邊總督府,如果這邊沒有重兵把守…..
能跑的早就跑了!
“兄弟,兄弟,想賺點小錢么,噓,別看我啊,我沒開玩笑,真的,要不試一把,十斤鹽,一斤糜子…..”
“兄弟,你想賺點小錢么…..”
斗爺的人來了,走寧夏鎮三個總兵的門路順利把人手安插到了花馬池。
既然正常的渠道買不到…..
那就走私下的渠道。
“兄弟你又想活,又沒膽子,你覺得我是騙子,不試試你咋知道我騙你!”
“兄弟,我們大人罵人的時候說,人都是逼出來的,除非你是剖腹產.....”
“你叫什么名字?”
漢子笑著,自豪道:“爺爺張獻忠,你聽說過沒?”
“沒,爺爺只聽說過王超和西北王!”
在這里,張獻忠不敢用外號。
在河套,小黃臉可是響當當的一號人物,誰人不知道他是西北王的親衛。
他就是王超的一個分身。
有人心動了,小黃臉的目的達到了!
做這種事就好比挑起民憤一樣。
只要有一個人同意了,只要他拿到了好處,剩下的一切都很好辦。
“今年的賦稅要降一點,我親自給朝廷去信!”
“洪大人,我知道你心有不忍,你當老夫就是一個鐵石心腸之人,折子我都寫了二十多個,上頭沒有答復!”
布政使看了一眼洪承疇,輕聲道:
“洪大人,咬著牙干吧,任期到了該花錢就花錢,不要舍不得錢,早些離開這地方,看不見心里就能好受些!”
洪承疇看著上官認真道:
“大人,流寇已經在聚攏抱團了,他們好多都是百姓!”
“我知道,其實我什么都知道,可知道了有什么法子?
咱們是小三司,上頭是大三司,遼東在打仗,奢安也在打仗,朝廷需要錢!”
洪承疇喃喃道:“難道我們就什么都不做么?”
“做,咋能不做,把賦稅收上去,把錢送上去,只要朝廷快快地打敗建奴,這邊才能安生,這才是根本!”
洪承疇看著外面越來越大的雨,突然道:
“關隘還是不能開么,草原那么大,先前光是商賈就養活不少人,現在這個時候,我們更應該聽取意見!”
“開,開什么開,還嫌事不夠多么,你當是臣子不想開么?”
見布政使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天,洪承疇懂了。
這件事有皇帝的意思在里面,也有關起門來打狗的算計。
朝中的那些大臣和草原生意有干系不是什么秘密。
這樣的好處就是,皇帝辦事的時候就再也不用擔心韃子突然來打草谷,來要錢,來開互市了!
“彥演,我說句貼心的話你聽不聽?”
洪承疇躬身,趕緊道:“大人你說!”
“在現在的官場,眼里有活,為官有本事,在地方有政績,越是好,越是不能犯錯,木秀于林......”
洪承疇現在不光肚子疼,心也在揪著疼。
花馬池的雨下著下著就成了雪籽,屋檐啪啪作響。
一直都有責任心的洪承疇決定給余令寫封信……
他想問問余令他當初是怎么做的!
......
深山老林的王自用在安排官職。
別看這群人現在被歸屬于盜匪,名頭不好聽是不假,可這群人并不都是什么都不懂的大老粗。
識字者大有人在。
只要一提到當官,這群人的眼睛突然就亮了。
在山下他們無比討厭當官,恨當官,可他們又無比向往自已是當官的。
“糧草一職誰來?”
“我來!”
“好,嚴春兄弟是吧,這個活計交給你了,記住了,數千兄弟的命就握在你的手上了,萬萬不可懈??!”
“遵命!”
王自用很喜歡這個嚴春。
因為他在這個人身上看到了一種莫名的氣質,一種能做事,能做大事的氣質!
嚴春不喜歡王自用!
從見這個人的第一眼開始,嚴春就覺得這個是王自用的假名字。
不但名字是假的,連他的身份都是假的!
他說他是可憐的百姓!
可嚴春注意過他的虎口,虎口上有很多刀痕。
如此一來,這家伙必然是軍戶,還是拿刀的軍戶!
在軍中能握刀,定然不是一般的人……
王自用笑起來很好看,給人一種上位者才有的那種溫暖的感覺。
個子雖然不高,站在那里卻自有一番威勢。
嚴春覺得,這樣的人在歸化城最起碼能混到一個軍團長。
隨著王自用淡淡的話語聲響起,眾人的呼吸也不由得粗重了起來。
在這沉重的呼吸聲里,嚴春聽到了陣陣雷鳴!
先前這伙人還是一團散沙,現在的成了一團泥。
嚴春心里有種不好的預感。
這不是一次小打小鬧,而是一場大事變,一場由貪官污吏導致的大事變。
“余令大人還好吧!”
嚴春一愣,抬起頭,很是自然的接過話頭,笑道:
“在我的眼里,余令大人自然很好!”
“你難道不是余令大人那邊的人么?”
嚴春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
“頭領,我真要是那邊的人,我說什么都不會提著腦袋來這里!”
“你父親叫什么?”
“嚴立恒!”
聽著這不假思索的回答,王自用有點恍惚。
他的直覺告訴自已,眼前的這個人應該是河套那邊的人!
可現在…..
他有些迷茫!
王自用能感覺得到他說的就是真的。
王自用當然迷茫,換做誰來問也同樣迷茫。
作為東廠番子的后人,若一下子就被人從臉上看出了端倪…...
那還玩個屁啊!
從褲襠里拔出一根逑毛,那自已吊死算逑!
王自用笑了笑,喃喃道:
“不管你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如果你能傳過去話,請告訴余令……”
“告訴他,這天下當有德者居之!”
王自用看著嚴春,壓低嗓門自信道:
“有高人看了,王不在塞外,而是在榆林,在我們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