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要立太子了!
消息傳開,整個京城都沸騰了起來。
傳承向來是大事,它直接關系到?皇權的平穩交接與國家的長治久安。
太子的冊立,代表著一個家有了新的頂梁柱。
說來也奇怪,消息傳出去后最熱鬧的竟然是余家。
屁大會兒功夫,余家門口的大道就被轎子給堵得的死死的。
哪怕現在的京城正是秋老虎肆虐的時候……
這些官員也不走,規規矩矩的站在那里排隊,好等到前面的人啰嗦完,輪到自已上前去把拜帖遞上去。
太子一旦冊封,余令就是太子之師。
《尚書·周官》有言論:“立太師、太傅、太保,茲惟三公,論道經邦,燮理陰陽”。
雖說現在的太傅漸成虛銜!
可這個虛銜卻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
從大皇子降世以來到現在,皇帝也只選了一個太傅。
哪怕都要立太子了,皇帝也沒往太傅這個群體增添一人。
這個時候,正是拉好關系的時候。
消息傳開,官員就來了,這群人不約而同的蜂擁而至嚇壞了門房老葉。
他從未體會過跟人寒暄把自已說的汗流浹背的感覺。
今日他算是體會到了!
葉向高看著這群官員無奈的嘆了口氣,扭頭對著來財道:
“賢侄,你說這些人是真心的,還是虛情假意?”
“這難道不是捧高踩低么?”
“說句你不愛聽的話,眼界這塊你比不了你大哥,如今這局面不是在捧高踩低,而是在捧殺明白么?”
“他們不想讓我大哥回京對么?”
葉向高笑了笑不說話,他是這樣猜測的,但這話可不是他說的。
這群人不管有意還是無意,他們都是被人利用了!
皇帝若是看到這群人會咋想?
遠處的巷子里,高攀龍看著遠去的葉向高和余節,一個人默默的走回了自已的住宅,臉色鐵青的回到了自已的書樓。
他非常不喜歡余令。
這些年他一直在調查,調查高攀喜的死因。
他現在萬分的確定族兄弟高攀喜就是被余令害死的!
“蒼天,你是何其的不公啊~~~”
高攀龍猛地推倒書桌。
看著心愛的硯臺,擺件,以及那些精美的瓷器在地上裂開成片,他的面容也扭曲了起來。
余令他搞不贏就算了,眼下魏忠賢已經開始對他下手了!
先前他們以東林書院為據點,以探討學問這個由頭來招募“志同道合”之人,靠著對知識的壟斷權來選官形成派系!
如今,皇帝也開始了。
《縉紳便覽》,《東林點將錄》,《天鑒錄》,《同志錄》,《三朝要典》等書來進行對自已等人進行最后的清算。
高攀龍知道,閹黨這是要讓自已等人遺臭萬年!
都是玩權謀,都知道書籍的印刷和傳世意味著什么。
哪怕這些書里寫的很多東西是不對的,是閹黨這群人惡意栽贓的!
可高攀龍卻知道,這些東西傳著傳著就成真的了!
就如當初的空印案一樣。
事情的起因是某些官員空白蓋印公務文書而引發的案件,從而導致洪武爺對這群官員舉起了大刀。
說白了,就是提前在白紙上把章蓋好。
戶部審查的時候,哪里的數據對不上,官員就用蓋了章的空白紙,現場填數,現場造冊,把虧空補上。
在元朝官場這叫慣例,大家一直都是這么做的。
在老朱的眼里,他們這么干就是貪污。
一張張蓋好大印的白紙就是在徹底的架空國家的朝政。
這件事的本質是最高權力和官僚集團之間的生死決戰!
因為上到戶部尚書和丞相,下到基層的縣令和糧秣的小吏,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這么干。
洪武爺覺得這群人是在造反。
于是,洪武爺開始殺人,這一殺就是數萬。
說到底洪武爺殺的不是人,殺得其實是官場的那條墨守成規的“潛規則”。
這本是一件好事!
可因為話語權,知識和文化掌握在地方的那些大儒的手里。
百姓不知道皇帝做了什么,只看到了皇帝的殘忍嗜殺。
也只看到了血流成河。
世人因此都在說洪武爺是暴君。
暴君光殺人不行,還不喜歡書院,對書院這種“聚眾講學”的模式高度反感,直接不讓建書院。
在大明立國之后特意下旨……
“改天下山長為訓導,書院田皆令入官”,這一點改變等于直接剝奪書院的財政基礎。
所以讀書人才罵他。
罵他是暴君,是昏君,是殘忍嗜殺之人。
(書院的問題我不敢說,提了個培訓機構,好多評論都給我干沒了。)
現在,魏忠賢等人也在著書立傳,用東林人最熟悉的法子來誅東林人的心。
對高攀龍而言,這個結果竟然是這么的難以接受。
最難受其實不是這個。
最難受的是魏忠賢等人已經安排了人手。
從今年入秋開始,以東林書院為圓點,閹黨要將全國書院盡數拆毀。
“孫承宗怎么說?”
“回老爺的話,孫大人說,他是皇帝的先生,師徒情分已經定下,朝堂之事不必再打擾他,他只想好好的做好遼東事!”
高攀龍聞言狠狠的捶打著邊上的石臺。
他不明白孫承宗為什么會這么的不明事理,在這個緊要的關頭他竟然選擇了明哲保身。
“孫承宗啊,你難道沒看出來如今的處境么?”
“眼下閹黨當道,太子將立,余令這個小人成了太傅,你難道就看不見么?”
“清君側,這個時候你就該回來清君側的!”
高攀龍一邊狠狠地捶打,一邊恨鐵不成鋼的怒喝:
“孫承宗,你難道忘了當初我們是如何舉薦你為遼東督師的么?”
高攀龍罵完了,氣消了,扛著魚竿出門了。
東林人已經知道大難臨頭了,可他們知道皇帝是不敢把所有人都殺絕的,為了應對這次的危機……
他們已經開始綢繆“復社”。
這個復社不是書院,而是一種以江南士大夫為核心的政治、文學團體。
取興復絕學之義,以講學批評時政為核心。
他們又回到了當初的起點,可初心卻沒了!
探討學問是假,就是大家聚在一起,合力應對閹黨的攻擊。
高攀龍來到河堤處,這里蹲滿了釣魚的人。
這些釣魚的人好多都是被罷官的東林人。
文人愛水,自然也愛釣魚。
“孫承宗拒絕了我們,也拒絕了我們聯合起來滅閹黨清君側的建議,諸位,現在我們已經走在了獨木橋上了!”
“葉閣老的意思呢!”
“葉閣老說他只想做一個老翁,朝堂之事已經力不從心了,內閣諸事他已經徹底的放手,全部交給了皇帝。”
“諸位的意思呢?”
“等陛下把我們從朝堂挪走,魏忠賢也就沒用了,我的意思是在我們還沒離開之前,放出滅閹黨清君側的消息!”
高攀龍擲地有聲道:“讓閹黨自亂陣腳!”
“你是想讓閹黨他們懷疑孫承宗要清君側,讓閹黨的黨羽去彈劾孫承宗?”
(非杜撰:時魏忠賢方以清君側疑承宗,其黨攻世龍者并及承宗,承宗不安其位去,以兵部尚書高第來代。)
高攀龍點了點頭,輕聲道:“此法雖非君子所為,可我們需要分散閹黨的攻擊!”
“那遼東主事之人選誰?”
“韓爌的弟子袁崇煥可行,葉閣老要走,那韓爌大人必為首輔。”
高攀龍長嘆一聲道:“只能如此了。”
在三言兩語中,一件影響無數人生死的大事就這么定了下來。
為了分擔閹黨的攻擊,清君側,禍水東引的這個法子都用出來了!
那可是遼東,抵御建奴的最前線。
孫承宗若是離開,那邊真的就沒有可堪一用的大才。
朝中這群人腦子太好使了!
熊廷弼的三方布置把建奴逼得險些崩潰,誰料王化貞去了!
在內閣和兵部的支持下,王化貞完成了奪權。
廣寧之戰大敗,建奴不費吹灰之力拿下廣寧。
錢謙益和余令的同窗在關外,他們搞不動錢謙益,他們就想法子逼走錢謙益!
把余令困在關外!
好在余令身邊沒有什么巡撫,御史,跟當初的戚家軍一樣沒有經過兵部成軍。
若沒有拿下河套之地,實現自給自足。
現在余令的腦袋估摸著都開始腐爛了。
袁可立和毛文龍在登萊配合的很好,他們就讓袁可立去查毛文龍。
硬生生的在兩者之間埋下一根懷疑的刺!
現在這群人更厲害了,以清君側的假消息來讓孫承宗分擔閹黨的攻擊。
孫承宗不知道一場針對他的陰謀正在席卷而來,閹黨都不知道他們成了別人手里的刀。
因為要立太子了,京城熱鬧非凡。
朱由校舔了舔牙床上那塊小小的孔洞,他還是不習慣牙齒突然少了一個。
“大伴!”
“奴在!”
“遼東那邊如何?”
“建奴最近變得很安靜!”
“駙馬選的如何?”
魏忠賢聞言認真道:“經過禮部,司禮監,以及皇后過目,良家子余節是最好人選!”
朱由校笑了笑,抬起頭道:“去,把李康妃請來,然后召余節進宮!”
“遵旨!”
該有的流程是不能少的,哪怕朱由校知道來財是誰,可他也要走個過場,這也是皇家對親事的看重。
來財也準備好了,已經到上街,準備前往午門等候。
“這位兄臺,禮部怎么走?”
看著眼前比自已矮半截,老氣橫秋,滿身貴氣的小子,來財撓了撓頭。
這小子他第一次見,可為什么有種熟悉感!
“往那邊走!”
“哦,謝謝兄臺!”
見這半大小子要走,來財忍不住道:“小兄弟可從遼東而來,口音像是那邊的呢!”
半大小子大喜,折返過來,開心道:“兄臺,你去過遼東么?”
“待過一段時間!”
小子推開護衛,直接走到余節跟前,熱情道:
“小弟姓吳,名三桂,字素存,又字長伯,敢問兄臺大名?”
來財笑了,如沐春風,和余令臉上充滿善意的笑一模一樣。
那一日,那一巴掌他可是記得很清楚的。
來財微微屈身,抱拳回禮道:
“存哥客氣,兄臺不敢當,我只是虛長你幾歲.....”
“對了,我姓曹,名鼎蛟,字狂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