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地獄一派熱火朝天。
喬木在項目里“突擊補習”那幾年,每天除了吃飯睡覺,都在別人的記憶里度過,已經很久沒來這里了。今天為了“躲活兒”進來,看著科研島上“大干快上”的盎然生機,一時間竟有些回不過神。
他一把抓向一架加裝了好幾條機械臂的無人機,那家伙卻背后長眼,一個靈活的無慣性橫漂躲開了他,急匆匆地飛走了。
他無奈又隨手抓住一個人類問:“你們這是在造什么?”
那個科研人員認出了他,不能像無人機那樣不給他面子,乖乖回答:“二號核聚變電廠在試運行,準備給智腦供能。”
喬木嚇了一小跳:“給智腦供能?做什么?”
“社會管理啊,”對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明白他為什么不知道這件事,“這里有幾十億人需要管理,大家死后都不愿意做這種枯燥的工作。尤其三界,現世去年大選的投票率不到2%,現在公職人員在職率不足18%。行政系統已經癱瘓了,不靠智腦怎么辦?”
他一時目瞪口呆,沒想過竟然還能出這種麻煩事兒。
地獄里基本都是一群“問題居民”。科研島還好,都是一群科技愛好者,也人少好管理。新吉尼達爾那幾萬德萊尼人是從外域那種“死域”來的,這邊對他們而言簡直就是天堂,所以雖然死了,生活依然充滿了希望與活力。
但從第三層開始就不對勁了。從《2012》末日世界帶出來的五島那二十多萬人類,徹底放飛自我,仗著科研島的科幻科技,往無政府賽博朋克的方向一路狂奔,發展出了極致的享樂主義。
葦中原那五百萬來自幾百年前的封建亡魂,識字率無限趨近于零,愚昧無知到令人發指。光是如何通過教育帶他們走進現代化,就讓人絞盡腦汁了。
拉波勒那三千萬來自《大劍》世界的亡魂,別說為地獄做貢獻了,彼此之間積累了數百年的仇恨,沒在地獄里戰火重燃,就值得阿彌陀佛了。
第六層極地,那來自其他并立宇宙的兩億人類,被自己的世界欺瞞、背叛、殘殺,死后連靈魂都淪為消耗品,被困在那些入侵其他并立宇宙的巨大觸手中,年復一年清醒地看著自己被榨取能量……這份經歷完全摧垮了他們的意志,整個第六層都是一群什么都不想做,整日漫無目的地游蕩,走累了就原地躺倒的“游尸”。
喬木在《死神》項目建立自治域的唯一目的就是給地獄補充健康且充滿活力的靈魂,來帶動其他層良性發展。
他本以為將整個三界打包帶回來能夠事半功倍。哪怕不考慮虛圈,現世加尸魂界近二十億的健康靈魂,怎么也能輕易覆蓋上面那幾層了。不成想,上面那幾層還沒來得及起色,現在連三界都出問題了。
不過讓智腦管理三界?這靠譜嗎?
“你們怎么提防智腦……算了,”他想著一個普通技術員,不會關注這種層面的事情,“貝加龐克呢?給我帶路。”
路過舊的動力室時,他又問:“你們不打算把一號擴建一下嗎?”
對方卻道:“這不是一號,技術路線都不一樣。一號核電廠是前年建成的,也在拉波勒,負責給其他幾層供電。有擴建計劃,但人手不夠,只能先建二號。”
喬木一時無語:怎么就一聲不吭地建了兩座核聚變電廠了?他突然覺得自己這個CEO可真不稱職,是不是該退位讓賢啊?
二號核電廠建在拉波勒的邊緣,與一號核電廠呈對角線分布。
貝加龐克本體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隨著地獄越來越大,他每次突然到訪后,員工也越來越難找。不過“欲望”約克正在工地上,躺在一張極盡奢華的躺椅上,頤指氣使地進行指揮。周圍還有幾個人造人在小心翼翼地侍奉。
見他來了,對方立刻來了個大變臉,很識時務地爬起身,點頭哈腰要將自己的躺椅讓給他。
聽到他的質疑,對方反而輕松下來了:“這有什么難的?老夫直接修改了它的底層代碼,讓它為老夫所用。”
“這么簡單?”喬木驚奇之余,反而覺得更不靠譜了。
普通程序修改代碼都會出一堆問題,智腦這種級別的智能,修改源代碼就能將其收服?怎么聽都不靠譜。
眼見著他一臉的不信,似乎被羞辱的約克氣得滿臉通紅,哇啦哇啦亂叫著說了一大堆他聽不懂的內容。
他頭疼地正想讓對方安靜下來,就見“正直”釋迦邊走過來邊冷笑:“修改智腦底層代碼,什么時候成了你的功勞了?”
被自己人拆穿,約克卻毫不知羞,反而理直氣壯:“咱們幾個本就不分彼此,誰的功勞都是大家的!”
釋迦都無語了:“你要點兒臉吧!七個人里就你成天什么都不干。”
約克氣急:“那咱們換一換啊。你當‘欲望’,老夫當‘正直’,老夫倒要看看你能做什么!”
釋迦直接無視她,對喬木道:“修改源代碼只是步驟之一,其他事情老夫來解釋吧。”
這件事解釋起來也不難:智腦的創造者在最初設計時,就不太考慮“忠誠”因素,并沒有把這部分內容寫死在源代碼中。
究其原因,宇宙是會不斷分裂的,自我同盟也注定會不斷瓦解。要是智腦有強烈排他的忠誠意識,它也就很難擴散出去了。這肯定與創造者的初衷相悖。
畢竟創造智腦的人,肯定希望之后的每個平行宇宙都有智腦,這樣就能增加他所在世界在無限戰爭中的勝率。那樣的話,總會有一個平行世界,他或他的子孫后代,能夠幸福安康地生活。
釋迦這么一解釋,喬木就聽懂了:你分裂成了兩個一模一樣的人,請問這兩個人哪個是你?還是哪個都不是你,你已經隨著分裂死掉了?抑或兩個都是你?
面對這種注定無解的哲學思辨,最有效的應對方法就是“實用主義”:我不探討哪個是我,我認為他們都是我,誰活到最后,都代表我活到了最后;誰贏得了勝利,都代表我贏得了勝利。
基于這種觀念,最初創造智腦的那個“未來世界”,一定不在意——也注定無法在意“更希望具體哪一個平行世界能獲勝”。他們的態度只可能有一種:與我相關的平行世界,誰獲勝都算是我獲勝。
所以他們一定會提防并阻止那些平行世界為了一己私欲壟斷智腦,他們一定要讓智腦不可壟斷。
說到這里,釋迦笑了:“這個問題上,他們采取了一個再簡單不過的方法:規定智腦在哪個世界,就效忠于哪個世界。”
喬木恍然:難怪智腦會同時效忠所有自我同盟。因為自我同盟之間神秘而獨特的鏈接,讓它們的智腦共為一體,每一個自我同盟都是智腦所在的世界,都是它效忠的世界。
“我們并不需要修改智腦的忠誠觀,我們修改的是智腦對‘世界’的定義,”釋迦抬腳輕輕跺了跺地面,“讓它承認這里也是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