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買貓糧貓砂,你倆乖乖在家,要好好相處哦~”給貓吹完身子的觀月,等不了需要幾天才能到的快遞,換了身衣服哼著小調要親自出門采購。
“喵~”
關門聲傳來,房間里只剩下喬木和名為“小米”的金漸層。前者瞪大眼睛瞪著后者,后者則停止舔毛,抬起頭和他大眼瞪小眼。
“我以為你會當場拆穿我。”這只貓的聲音很不錯,天然夾,讓人聽著就有種它肯定很會踩奶的感覺。
“你走了這貓我還養呢,”喬木坐直身子,警惕地打量對方,“你潛入我家想干嘛?是誰指使的?”
“潛入?”貓仙給了他一記很人性化的鄙視眼神,“我真要監視你,就會去你鄰居家,每天都來你家陽臺曬太陽。”
他扭頭看向沙發背后的客廳陽臺,陽光的確充足,而且還和鄰居家的陽臺挨著,僅有一墻之隔,確實很適合貓長期潛伏。
他接受了對方的說法,換了個問題:“那你來干嘛?什么事不能直接找我說?”
“就是來找你的,”對方似乎不喜歡仰視他,走到一邊借著椅子跳到餐桌上,然后隨手將餐桌邊上的筷子掃到地上,“只是恰好遇到小米,這孩子不適合流浪,就順便替她找個家罷了。”
聽到這話,喬木的眉毛直接擰成了一股:“你對觀月使用了能力?”
貓仙來找他,遇到一只貓,他女朋友又恰好當場收養了那只貓。如此巧合,由不得他不這么想。
貓仙又甩給他一記看白癡的眼神:“說正事,你不該得罪孫慶書。”
喬木沒想到對方要說的是這事兒,眉毛一揚:“你這次來就是為了這個?替孫慶書做說客?”
話一出口,他又意識到不對了。上次去和孫慶書見面,就是對方試圖阻攔他,對方怎么會和孫慶書一伙?
果不其然……
“我和他沒一毛錢的關系,”貓仙冷冷道,“我只是在告訴你,你不該得罪他,不該繼續得罪他,不該繼續和他有任何瓜葛。那種人,能離多遠就離多遠,最好一輩子不要打交道。”
“還退避三舍?”喬木輕笑,“前輩,麻煩你搞清楚,是他主動招惹我,難不成讓我躲到國外去?我倒是不介意跳槽,公司同意?”
“他不是招惹你,他是在招攬你!”貓仙也有些來脾氣了,夾子音變得有些銳利,“拒絕招攬能有多難?直接告訴他你獨來獨往慣了就是。你非得和他翻臉?”
“看來你當初就是這么拒絕他的?”喬木這么一反問,讓貓仙的表情有些不好看。
“其實可以這么做,我當時就這么想過。婉拒而已,誰還不會了?”他平靜地點了點頭,在對面略顯驚訝的目光中,話鋒一轉,“可我憑什么那么做?莫名其妙擺我一道抓我軟肋,還讓我主動說軟話?就憑他?他也配?!”
他冷笑道:“但凡讓我早點兒知道公司還有他這種貨色,我先和王宗江握手言和弄死他再說!”
這種身居高位人事兒一點兒不干就知道假公濟私以權謀私的貨色,前世他見了那么多、忍了那么久,甚至還每天虛與委蛇笑臉相迎,左一句某總右一句某處地叫著,晚上回家想起來就犯惡心。
這一世,憑什么他還要忍?
貓仙沉默了,神色復雜地看著他,突然就覺得自己是不是老了?
許久,她才默默嘆了口氣,收起了自己的脾氣,溫聲勸說:“咱們調查員有自己的事業,也有自己的使命,沒必要摻和這些腌臜事。我不是讓你退讓,而是讓你被這些瑣事糾纏。”
聽著對方的勸說,喬木也沉默片刻,平靜地反問:“你不就已經摻和了嗎?”
你不摻和,怎么會第一時間知道孫慶書要拉攏我?你不摻和,今天怎么會跑來勸我?
貓仙點了點頭,又悵然地說:“是啊,我已經卷進來了,所以我不想你也卷進來。”
她神色復雜地注視著喬木:“你知道出現一個像你們這樣的調查員有多難、有多寶貴嗎?”
喬木有些驚訝:這是因為惜才才來勸他的?而且“你們”之中,還有誰?總不會是王宗江吧?
如果是因為這個,那對方注定要失望了。
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做一個純粹的調查員,做一把純粹的刀。他肯定要攫取權力和地位,他必須這么做。
除非有人告訴他,只要他不停立功,就能順利晉級P11,這個世界的所有秘密就都能為他雙手奉上。
可這是不可能的。P9以上,晉級就已經不是功勞說了算了。
喬木沉吟著要如何“委婉”地拒絕貓仙的好意,可對方卻誤會了他的沉默。
“你們既然已經交手了,再想各退一步海闊天空也不可能了,現在想要置身事外,就要找別的方法。”
他沒接話,只是靜靜地聽著。各退一步不是不可能,只是他的地位不配對方讓步,他也找不到一個足夠有能量的中間人居中說和。
“你需要找個靠山,”貓仙目光炯炯地看著他,“找一個有相近實力和地位的人護著你,讓他投鼠忌器,時間久了,自然就把你拋之腦后了。”
喬木依然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
看著那深邃的目光,貓仙竟然有種自己被扒光、看透的羞恥感,下意識兩只前爪分開支著桌面蹲下,挪開視線不去看他。
喬木有些好笑,不是笑對方,而是笑自己。自己竟然會覺得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同事,會因為“惜才”而特意跑來勸誡自己。
“這就是你的目的?”他內心無比平靜,“你在替誰做說客?總部那些領導我知道的沒幾個,你也別打啞謎了,直接告訴我答案吧。”
“我沒有!”惱羞成怒之下,小貓直接破音了,有些嘶厲。
“沒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既然已經卷進來了,有靠山、有盟友,再正常不過了,”喬木反而笑著勸解,“從我卷進這種事,我就沒想過靠自己單打獨斗就能扛過去,政治不是這么玩的。有了敵人,自然需要有更多的朋友。”
貓仙愕然了。她沒想到對方竟然比她這個局內人還要通透,更沒想到明明是自己來勸誡對方的,現在反過來成了對方在開解自己。這讓她很別扭。
“我們和孫慶書不一樣。”憋了許久,她才悶悶地憋出這么一句。
“當然,我信你。”喬木點頭,見對方一臉狐疑,歪著腦袋警惕地打量他,他無辜地攤手,“我真的信你。”
對方從一開始就擺明車馬瞧不上孫慶書的為人和手段,那她自然不會找一個和孫慶書差不多的勢力棲身。無論那個勢力的真面目如何,至少是能夠滿足她的道德需求的。
貓仙又盯著他看了許久,發現自己無論如何都看不透眼前這小子,不禁有些泄氣,干脆挑明了問:“你怎么看張世光?”
喬木愣了片刻,突然啞然失笑。
公司高層他知道的確實不多,但關于對方背后的人,他在腦子里過了好幾遍,還真就唯獨漏掉了張世光這號人物。
而且這也太戲劇性了。
因為和范鴻的關系,地方大部分同事都認為他早就是張世光的人了,畢竟這個“師承”關系太明顯了。只有總部高層才清楚張世光從來沒向他伸出過橄欖枝,甚至還對他敬而遠之。
他最初不是沒想過和張世光套套近乎,但熱臉貼冷屁股這種事他是不屑去做的,丟不起這個人,后來干脆就當對方不存在。
沒想到風水輪流轉,轉了一圈又轉回來了。
“還真是……”他突然也不知道該說什么了,只是笑著直搖頭。
他這樣有話不直說,就是不停地笑,終于把貓仙笑毛了,尾巴直愣愣地豎了起來,跟個桿子似的。
他見狀止住笑意,卻還是感慨:“沒想到他濃眉大眼的張世光也玩兒這個?”
貓仙看過90年春晚,那個小品可以說是幾代中國人的記憶,刻在骨子里的那種。
她惱火地反駁:“我說了,我們不是那種人!我們是因為共同的理念和理想走到一起的,別把我們想得那么不堪!”
“理念和理想?”喬木徹底收起了笑意,認真地品味著這句熟悉又陌生的話。
“還有!”對方自顧自地辯駁,“我們從來沒想過要拉攏你,只是不想你被孫慶書那種人污染、耽擱。我們也從沒指望你做什么,只是想幫你解決這個麻煩!”
“你只要點個頭答應下來,往后就可以對外宣稱你是我們的人!然后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咱們大路朝天,兩不相欠!”
對方越說越氣,越說越委屈,越說越覺得好心成了驢肝肺。
喬木有些赧然,也終于徹底收起了心底那些輕浮的想法,認真對對方說道:“對不起。”
貓仙沒好氣又有些得意地冷哼一聲:“沒關系!”
“……但還是請容我拒絕。”
貓仙徹底呆滯了,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為……為什么?”
“你說了,你們是因為共同的理念和理想走到一起的,”喬木平靜地解釋,“無論那是什么,我很確定我一定沒有。”
“我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沒有義務的權利。你此刻再真誠、再無私,你們庇護了我,我都不可能不作出回報,哪怕是被動的。
“我和你們不是一路人,就算暫時走到一起,遲早也會分道揚鑣。現在貼得越近,將來分開時就越難看。”
見對方臉上不可思議的神色越來越重,他歉意地笑著:“剛才你說我應該婉拒孫慶書,我覺得很有道理,只是那家伙不配。現在我只好婉拒你們的好意了。”
貓仙呆滯了許久才回過神來,難以置信地質問:“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卷進了什么事件里面?你以為孫慶書只是被你駁了面子,想拿你撒氣立威那么簡單?”
喬木輕輕搖頭,他可從沒這么覺得。
能做到公司副總這種級別的人,無論人性如何,都必定是成熟的政治動物。政治上的成熟,首要標志就是不賭氣,不被情緒左右決策,只考慮理念向背和利益得失。
貓仙卻又誤解了他的反應,大聲嚷嚷道:“他想利用你扳倒洪永義!”
這話讓他恍惚了一下。洪永義,新起點的M8總裁。新起點有董事會,也有董事長,但都沒有實權,只是個分果子的機構。總裁洪永義就可以說是新起點第一人了。
他也揣測過孫慶書對付他的利益訴求,但沒什么頭緒,還真沒想到那家伙是這個打算。
用一個P9扳倒總裁?還真看得起他……
“洪永義可是上面欽點的總裁,這十多年來地位穩固至極!想要扳倒他,那一定得是一件石破天驚的大事才行。你明不明白?!
“一旦孫慶書把你當成突破口,將你置身漩渦眼,你的下場會有多慘,你明不明白?!
“而且洪永義可不會因此就庇護你!你一旦靠上去,他只會和孫慶書一樣,把你當成一把刀,一把反過來刺向孫慶書的刀!你明不明白?!
“你以為自己是新起點的天才調查員就了不起了?你以為公司的天才少了?你以為這行的天才少了?!在權力面前,我們什么都不是!我們就是一把特殊點的工具而已,你究竟明不明白?!”
“我明白,”喬木發自內心地感謝對方,“謝謝你的提醒,這條情報對我很重要,我欠你一個大人情。”
電光火石之間,他想了很多。
貓仙對這件事看得很透徹,他們這些調查員再優秀,也不過是權力手中的工具罷了。誰會和工具結盟?無非是加以利用、榨干價值罷了。
他既不可能和孫慶書和解,也沒資格和洪永義結盟,最好的辦法就是接受同樣受到上峰某位大領導青睞的張世光的庇護,讓孫慶書投鼠忌器,主動放棄。
他甚至可以假裝認同、追隨張世光,借助對方的勢力達成自己的目的。
張世光只是不拉攏他,不代表對方沒有自己的勢力。畢竟孤臣直臣諍臣做不到監察部總監,在那之前早就被撕碎了。
可他不想欺君子以方。
雖然張世光可能瞧不上他,但他不得不承認,就自己在公司這兩年的見聞來說,張世光算是公司里風評最好的高管了,確實盡可能做到剛正不阿、眼里不揉沙子。
這樣的人還是很值得敬重的。
最關鍵的是,他不想放棄這個機會。
危機,危險永遠與機遇并存。這件事的機遇是什么?
你們高會不是不想我晉P10,不想我摻和高層的事情嗎?
我不摻和,可你們中有人硬要把我卷進去,那就不怪我了。
他要借助這場危機,被迫地、堂堂正正地摻和公司高層的事情,讓他們不得不捏著鼻子認下來!
貓仙死死盯著喬木看了許久,終于意識到,這小子不是在賭氣,更不是在打腫臉充胖子,對方是認真的,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這讓她更加挫敗了。
一個個的,為什么都這么倔?!為什么就是不聽人勸?!
她呼吸越來越急促,可也不知道還能說些什么。
“這貓將來如果不想養了,就給我送去總部,不許棄養!”最終,她只能無力地丟下這么一句。
喬木應允下來,又反問:“我給它絕育你不介意吧?”
“你的貓,關我什么事?!”貓仙沒好氣地回懟,懟完了就要走。
“對了,”喬木卻叫住了她,“下次不要再擅作主張了,這種事情如果你提前和張總商量,也不至于白跑一趟了。”
“不過還是謝謝你告訴我這條重要情報,還是那句話,我欠你個大人情。”
貓仙深深看了他一眼,也沒問他為什么會知道自己是擅自行事,就離開了。
桌子上的小米身體抖了一下,原本靈動得不像話的眼神,在看到沙發上發呆的喬木的瞬間,就變得警惕起來。它轉身躥到桌子最角落,躲在茶壺后面,探出小腦袋警惕地注視著面前的兩腳獸。
不過那個氣味很熟悉,好像也沒什么危險……
雖然想不通自己為什么會覺得這個氣味熟悉、安全,但它還是遵從本能,漸漸放下了戒備心,從茶壺后面小心翼翼探出身子。
又觀察了一會兒,見兩腳獸依然坐著不動,它干脆跳下桌子,壓著背開始探索起這個陌生的環境,順便用氣味做標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