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丑子,你怎么了?”馮賢仍然不愿接受這個現實,小心翼翼地,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他這一開口,也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了,可沒有一個人搭理他。
“石帥,你的傷呢?!”露西達往這邊一瞥,立刻不高興了,“萬一喬木此時在周圍窺視怎么辦?!”
“不是有你盯著嗎?”石帥卻不以為然,“你不是號稱最強感知系嗎?”
“別逼我親自砍你!”
被對方這么一威脅,石帥臉上一陣怒容,卻敢怒不敢言。
馮賢聽得迷糊不已,不明白什么傷、什么組織。
但他知道,“組織”,肯定不是公司,也不是學院,更不是年級學生會。
還沒徹底想明白,他的雙眼就因為震驚而瞪得牛大:石帥的整條左臂,竟然如同泥巴一般直接齊肩融化,還流了一地,只留下了一個觸目驚心的傷口。
看著對方明明失去了一條手臂卻神色如常的模樣,他只感到遍體生寒。
石帥正要扭頭對勒著自己的口器怪物說什么,沒想到露西達已經上前,將地上那灘他手臂所化的黑色物質,一腳踹飛出去,精準地摔進了垃圾箱。
“你!”石帥的臉扭曲了幾下,顯然有一肚子的臟話想要噴涌而出,卻硬生生憋住了。
露西達也不理會他,而是直接對在場所有人下令:“鉤爪者和追獵者去把其他劇情人物帶回來,我要活的!還有,不許再玩兒了。”
她又頭也不回地指了指身后的王子豪:“他在這里也沒用,給他一條追獵者,去陽間去找麗芙露他們。”
露西達停頓片刻,分別指了幾個方向:“鄭滿在那邊,趴在地上沒動靜,但是還活著。”
聽到這話,原本還不停掙扎的許念,突然就安靜了不少。
“那邊是那個不知道姓名、一直在巷子里游蕩的臟東西。他在漫無目的地亂逛,速度不快。”
“那邊是那對姐妹……”說到這里,露西達停頓了一下,語氣有些疑惑,“她們在和追獵者戰斗?”
“不太對勁,其中一個人不停地出現,又不停地消失……水泥鋼筋這些死物的共鳴太弱了,我的感知受限,你要謹慎一些。”
那條追獵者低聲應了一聲,整個身體開始迅速抖動,越抖越激烈,最后甚至直接抖出了重影。
重影越來越寬,猛地向兩邊一閃,追獵者就變成了六條。
其中五條分別朝著露西達所指的方向跑去。
還有一條則漫步來到馮賢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在他緊張而略帶恐慌地吞咽著口水的瞬間,毫無預兆地一口狠狠咬了下去!
瞬間撕裂的劇痛從肩部涌向大腦,化作一波波凄厲的哀嚎回蕩在巷子里。
從馮賢肩上硬是扯下一大塊皮肉的追獵者,咀嚼著嘴里的肉,看著捂著肩頭哀嚎的馮賢,臉上露出了報復的快感。
它在報復對方剛才用匕首捅自己的仇。
“行了,”露西達不耐煩地催促,“他現在是靈魂,沒有血肉,你復制不了他,別做無用功!”
報了仇的追獵者也不再糾纏,邁著輕快的步伐來到了王子豪身邊,待后者騎到自己身上,縱身一躍,連狗帶人直接憑空消失了。
直到它徹底消失,險些昏過去的馮賢才努力讓自己相信靈魂是不會疼的。
痛感消失了,但幻痛仍然存在,疼痛的記憶更是清晰可查,令他心有余悸。
他現在是真的后悔了,后悔自己不該逞能。
馮碩給了他保命的道具,不止一件。那個叫沈新海的男人來探望他時也轉了一件道具給他。
就憑那幾件道具,他就是工程學院數得上號的“富翁”了。
但他都沒拿,一件都沒拿。
他不想用馮碩給的東西,更不想用馮碩朋友給的東西。
就連生活費他都要說清楚,他用的錢不是對方賺來的,是父母的意外險賠償金。
但他現在真的后悔了。人是混球,但道具是無辜的。
經歷了這么一場變故,他現在的想法徹底扭過來了:
他就該心安理得地用馮碩的東西、花馮碩的錢!這是那家伙欠他的!
而且但凡他隨便選個道具帶進來,此刻的他也不會如此狼狽如此凄慘了……
就在馮賢胡思亂想的當口,鉤爪者也將懷中的兩個人質扔了出來。
甫一落地的許念突然彎腰繞過對方,不顧一切地朝著巷口沖出。但她才跑出幾米遠,就被后發先至的露西達按著后腦,狠狠地一頭撞在墻上,整個人瞬間就癱軟了。
露西達拽著許念的衣領使勁往后一甩,竟然直接甩出去十余米遠,摔在了馮賢身旁。
“嘖嘖……”看熱鬧的石帥一臉的幸災樂禍,可還沒來得及說什么,走到他身旁的露西達突然暴起,竟直接一劍將他的雙腿從膝蓋處齊齊斬斷!
一時不防的石帥愣住了,直到自己一屁股重重摔在地上才反應過來,對著對方怒目圓睜:“你瘋了?!”
馮賢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到了。
露西達卻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你現在是人質,自然要有人質的樣子。喬木都不在乎你,我們為什么要在乎?”
“憑什么我們都聽你的?”石帥則眉頭緊皺,“我才是主體吧?過去一年多,你們用的都是我的身體!”
聽到這話,正要離開的鉤爪者停下了腳步。
露西達的嘴角卻勾起了一絲冷笑:“就憑現在我最強,就憑你除了主體這個身份,什么忙都幫不上。之前一切都由你說了算,結果呢?連身體都能搞丟!廢物!”
這番話說得石帥臉色青一陣紅一陣,徹底沒了聲響。一旁的鉤爪者也不再停留,直接離開了。
原本亂糟糟的巷子,此刻終于安靜了下來。
露西達直接在巷子出口方向倚墻席地而坐,明顯不給他們逃跑的機會。
馮賢的懷中,許念顯然被撞得不輕,整個人昏昏沉沉的,意識很是模糊。
石帥則懶洋洋地呈大字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如果不是那起伏的胸膛,不了解情況的人看到他那殘破的四肢,只怕會以為他已經死了。
但馮賢看著他,卻只覺得全身發冷。
他知道,眼前這個根本不是石帥,甚至都不是人。
什么人會被砍掉手臂和雙腿,還能如此云淡風輕?他手指劃條口子都能疼一整天!
他就這么死死盯著對方許久,才終于鼓起勇氣:“你……你們到底是誰?石帥和王子豪呢?你們把他們怎么了?”
石帥用僅剩的右手支撐著坐起來,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一會兒:“死了,不弄死他們,我們怎么變成他們的模樣?”
聽到這話,馮賢心中一痛,只感覺什么東西卡在胸口,堵得自己喘不上氣。
石帥則興致盎然地邊說邊觀察他:“他們死的時候可有意思了,甚至還求我們別傷害你……”
馮賢心中一震,痛苦地死死閉上雙眼。他扶著地面的雙手緊緊握拳,胸口劇烈起伏著,痛苦地想要大哭一場,卻怎么都哭不出來。
這讓他更難受了。
“噗嗤……”看他這副模樣,石帥反而開心地笑出了聲,“逗你的,傻瓜。石帥在認識你之前就死了,你根本沒見過他,從頭到尾都是我。他怎么可能替你求饒?”
“至于王子豪,你認識的確實是他,不過他可沒替你求情,只想著拿你的命換他自己的命了。”
聽到這話,馮賢表情一僵,腦子亂糟糟不知道該想些什么,心臟仿佛被一只手死死攥住一般。
“哈哈哈哈哈!”石帥指著他,笑得前仰后合,沒了右手的支撐甚至直接失去平衡朝后仰摔在地上,“真應該把你的表情拍下來給你自己看看,哈哈哈哈哈!”
對方笑了好一會兒才止住,大口喘氣地搖著頭直樂:“你們人類也太有意思了,成天嘴上嚷嚷著什么友誼什么交情,結果我隨便一說你就信了?三人成虎,好歹也得夠三個人吧?”
但他笑著笑著,就停下來了。因為他發現,馮賢對他的嘲弄沒有任何反應,好像完全不在意一般。
馮賢就這么直勾勾地盯著他,直到他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才干巴巴地問:“王子豪……還活著嗎?”
石帥心里有些毛,不知道為什么,就是感覺不太對勁。
人類在這種情況下,不應該憤怒或者羞愧嗎?起碼也該有點情緒吧?
他一時有些拿不準。他是新生兒,是吞噬石帥后誕生的,即使算上項目中的時間,年齡也不超過兩歲。
雖然他能共享其他同類和石帥的一切記憶和情感,但那終究是他人的東西,不是自己的經歷,沒那么感同身受。
石帥下意識扭頭看向那邊的露西達,對方顯然對這邊的惡作劇沒有任何興趣,閉著眼倚著墻壁紋絲不動,仿佛真的睡著了一般。
剛才被對方那么下面子砍雙腿,他也實在沒臉向對方請教,干脆重新扭回頭來。
“死了!”被人類搞得興致全無的他,沒好氣地回答,“死得透透的,吃得干干凈凈,渣都不剩!”
“是嗎……”馮賢輕聲呢喃著,緩緩低下了頭。
石帥打量著對方,眉頭越皺越緊,卻也看不出有什么問題,掃興地冷哼一聲,干脆也不理會對方了。
馮賢低著頭,看著靠在自己腿上的許念。對方的眼神已經恢復了焦距,顯然已經清醒過來了。
他見狀直接開口:“喬哥一定會來救他們的!”
他聲音很輕,卻也沒避著在場其他人。這么小這么安靜一條巷子,怎么可能避過其他人?
許念眨了眨眼,神色有些迷茫。
他沒解釋,想要說清楚,得講一大段漫長的故事。他只是用自己最堅定的神態和語氣重復了一遍:“喬木一定會救他們,他們不會有事的!”
這次許念有些懂了,對方似乎是在告訴她……
她還沒細想明白,馮賢已經一把將她掀開,一躍而起,朝著巷口沖去。
許念大腦再次宕機:他跑了?丟下自己跑了?
馮賢自然沒跑,他根本沒打算跑。跳起來的時候,他的雙手,已經各握了一把鋒利的匕首。剛才已經試過了,這玩意兒比三棱軍刺更順手。
而他的目標,赫然是那仍舊席地而坐、紋絲不動的露西達。
‘我是靈魂,我不怕疼!我是靈魂,我不怕疼!’心中聲嘶力竭地吼著這句話的他,如獵豹一般撲向場上最危險的目標。
不過路過愕然的石帥時,他還是惡狠狠地一躍而起,單腳帶著全身的重量和下墜的沖擊,直接狠狠跺在對方的臉上,將對方剛抬起一點的腦袋,直接重重砸回到地上,發出一聲慘叫。
那慘叫聲傳入他的耳中,簡直就是他這兩個月來聽到的最動聽的聲音!
但下一刻,他就后悔了:他可不是什么運動健將,而是在床上躺了五年的植物人。
這一腳,直接讓他的身體失去平衡,險些一頭栽倒在地。
等他踉蹌了幾步剛勉強維持住,一抬頭,一雙修長雪白、肌肉勻稱健美的大腿映入眼簾。
他還沒反應過來,一條腿直接化作一道殘影,膝蓋直接重重撞在胸口處,讓他雙眼直接一黑,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我是靈魂,我不怕疼!我是靈魂,我不怕疼!’從一開始就不停重復的話,此刻依然因為慣性而在心里重復著。
幾乎是遭受重創的下一瞬間,痛感消失,視線恢復。
他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張開雙臂,死死抱住懷中的大腿,甚至順勢將兩把匕首捅進對方體內。不是為了傷害對方,只是為了不讓自己與對方輕易分離。
露西達單腳站立,看著如八爪章魚一般死死捆在自己腿上的人類,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她不理解對方這種無用功有什么意義。
可下一刻,馮賢就讓所有人知道了自己的目的。
“醒過來,許念!”他用盡全身力氣吼道,“這些都不是真實的!你快醒過來啊!”
聽到這話,露西達和石帥瞬間變了臉色,他們知道這家伙打得什么主意了。
露西達飛起一腿,直接將腿上的馮賢狠狠砸在墻上,力道之大,磚石的墻壁直接被轟出了個洞!
可這沒有用,這個人類仿佛失去了所有痛覺一般,絲毫不受影響地繼續大吼大叫。
那邊的石帥見狀終于慌了神,倉促間就要起身,卻忘了自己早就沒了雙腿雙腳,直接以一個狗吃屎的姿態摔倒在許念面前,卻對近在咫尺的女人毫無辦法。
“打暈他!”他趴在地上大聲吼叫,“快點打暈他!”
可馮賢的嗓門比他更大,完全壓制住了他。
露西達自然不惜要他教,早就對著馮賢一陣猛烈輸出,卻都是徒勞。
回頭看到這一幕,石帥氣得只想跳腳:“打暈許念啊!打暈這個女人啊!她不知道啊!她能打暈啊!”
許念依然呆呆的,突如其來的變故,和那些莫名其妙的說法,還是讓她反應不過來。
露西達則恍然,拖著馮賢就向這邊走來。馮賢一個一百大幾十斤的成年人掛在她腿上,她的速度比起正常走路竟然只快不慢。
察覺到危機的馮賢也不單純死死摟住她了,他咬著牙,冒著被對方抓住機會甩掉的風險,雙手握著匕首,對著對方的身體,反手就是一陣亂捅。
這毫無章法的攻擊對露西達自然沒有威脅,她干脆對此不管不顧。
意識到許念還在,馮賢仍舊不停地大聲吼叫,慌亂之間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吼了什么,更不知道許念能不能聽明白。
可他哪有時間整理邏輯啊?
就在露西達快走到許念身邊時,他那全都沖著對方后腰和屁股去的攻擊,終于產生了效果。
誰也不知道是那一刀,命中了最不該命中的地方。瞬間,人類形態的露西達身子一僵,竟然直接癱倒在地。
她癱了!
“媽的,真是個廢物!”旁邊的石帥氣得破口大罵,也顧不上什么喬木什么泄密了,自己直接潰散成了一堆黑色物質,然后開始重組。
露西達也沒有放棄,她只是腰部以下沒有知覺了,上半身還行動自如,干脆扔下長劍,雙手扒著地面,拖拽著自己和馮賢兩具身體向許念爬去。
狼狽至極,卻看得馮賢心驚膽戰。
“你醒醒啊——!”就在露西達的雙臂距離許念只有不足兩米時,馮賢終于發出了絕望的哀嚎,“都跟你說了這是假的,你怎么就聽不懂啊?!”
許念驚愕、呆滯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是啊……怎么可能是真的呢?這一切,都太假了……
可……怎么可能是假的呢?這一切,又太真了……
“你不想救鄭滿嗎?”
聽到鄭滿的名字,許念一個哆嗦,又從那種恍惚的狀態中脫離出來了。
“再不醒來,我們就都死了!鄭滿也得死了!醒醒啊啊啊啊啊!!!”
“醒醒啊!”
許念猛地坐起身,頭狠狠撞在了堅硬冰冷的東西上,發出了一聲悶響。
“干嘛呢?嚇死我了!一驚一乍的!”旁邊傳來陌生的聲音。
她下意識看去,有些面生,又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見過……
再環顧四周,她才發現不對勁:自己不是在分診臺嗎?怎么跑到……停尸房了?
此時她才想起來,旁邊那人,正是停尸房的老師傅。
“怎么不去辦公室睡,跑停尸房來了?”老師傅心有余悸地拍著胸脯,“人嚇人嚇死人,知道不?”
“抱歉抱歉……”許念雙手合十,不停作揖,倒著歉迷迷糊糊就往外走。
她還是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跑到停尸房來的。不過現在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得趕緊回去。萬一讓護士長知道,她可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一轉身,才邁出兩步,她突然就愣住了。
疑惑地看向一邊角落中,那里整齊地擺放著三張輪床,上面躺著三個年輕人。
停尸房的床上……肯定不是死人,因為三個人身上都貼心地蓋著被子。
“他們……”
“哎,沒事兒沒事兒,你快去忙吧。”老師傅連忙擋在她面前,揮著手趕她走,那一臉的緊張和尷尬,顯然是有事。
“不,不是……”如果是平時,許念就走了。可現在不一樣,那三個年輕人的臉,她太熟悉了!
思緒混亂之中,她粗暴地一把推開老師傅,沖到輪床邊,終于看清了三人的面容。
原本已經模糊不清的夢中記憶,突然清晰地浮出水面,向她涌來。
馮賢、石帥、王子豪……是夢中那三個年輕人!
怎么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