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見城,曾經繁華的城鎮,早已成了一片廢墟。
被奈落的瘴氣污染,又沒有強大的法師凈化,這里根本不適合人類居住,反而盤踞了不少小妖怪。
此時此刻,這里卻只剩下四處可見的妖怪尸骸。
奈落行走在被雜草掩蓋的荒蕪街道上,警惕著周圍的風吹草動。
三年前,沒有四魂之玉的他還是個普通的半妖,每當朔月之夜就會失去一切妖力、脆弱無比。
在被除妖師追殺了五十年后,他終于學聰明了,偷偷替換了人見城少主的身份,躲在這座城中,將自己隱藏于人類中。
拆穿這個偽裝的正是那個奇怪人類,這里也是他們唯一的見面場合。
在那之后,他就離開了這座城鎮。除了那個人類外,沒有人知道他與這座城鎮的淵源。
所以對方雖然沒有明言,但他立刻就想到對方會在這里等他。
此行前他已經派出了大量妖怪提前來探查,甚至還特意制造了一個新的分身,卻都石沉大海。
他進城后的一路上,已經看到了其中的部分尸骸,包括那個分身的。
全都是一擊斃命,這讓他表情愈發凝重。
與三年前被那四個人類肆意羞辱時不同,他的實力早已不可同日而語??涩F在看來,對方也更強了,比他想象的要強得多。
如果不是對方說了不會等他太久,他絕不會輕易親自踏足此地。他無法接受對方帶著他的心臟如三年前那般憑空消失。
畢竟就連他自己都沒有把握能將那個分身一擊斃命。
看到那些妖怪的尸骸,他終于確定,此行是他少有的沒有十足把握的行動。
‘但我也不是毫無準備!’即將進入城主府范圍時,奈落停下了腳步,抬頭望天。
“你們妖怪不分種類,鼻子都這么好嗎?”城主府早已垮塌的城墻上方十幾米處,喬木凌空而坐,好奇地近距離打量著奈落的最新形態。
“真丑……”這是他唯一的感想。
這家伙吞噬的能力太多,導致全身上下集合的元素太多了。各種風格并不統一的元素堆砌在一起,顯得臃腫而凌亂。
“我還是喜歡三年前的你,就是上半身人身下半身觸手那個樣子,”喬木隨手比劃著,“很COOL。”
“我的心臟呢?”奈落對對方的品評置之不理,也不理解“狠庫”是什么意思。
喬木伸手沒入憑空出現的圓洞中,再出來時,嬰兒形態的赤子已經被他粗暴地捏在手中。
“放心吧,完好不損,不信你看?!彼f著,像展示玩具一樣翻轉著手中的赤子,展示過后還在手上顛了顛。
之前一直與奈落離心離德,一心想要背叛他、取代他的赤子,此刻看向他的目光中除了屈辱和羞惱,竟然還有求助。
恢復了對心臟的感知,暗暗松了口氣的奈落則選擇視而不見。
“這次找你來只是想敘敘舊,還記得三年前我問你的那個問題嗎?”
“幾個月前突然冒出一位強大的除妖師,四處捕殺群居的妖怪族群,就是你吧?”
“我當時問你究竟想要什么,你當時說想要力量,現在有新的想法了嗎?”
“西國傳出消息,你被殺生丸擊敗并放逐至冥界,看來是假消息了,你們之間是什么關系?放出假消息是想欺騙誰?”
“嘖,干嘛總是關心這些無關緊要的細枝末節?”見雙方自說自話,完全聊不到一塊,喬木略顯不快地皺了皺眉。
他不高興地用赤子腦袋在自己的膝蓋上敲出幾聲“咚咚”聲,仿佛老師用黑板擦敲講臺讓學生們收回注意力。
奈落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只好閉口不言。
喬木見狀,臉上浮現出滿意的淺笑:“很好,言歸正傳,對于四魂之玉,你現在有新的想法了嗎?”
奈落不動聲色地審視著對方,心中有些驚疑。
他本以為抓住了對方的一條小辮子,對方和殺生丸聯手制造假死傳言很可能是在躲避某個強敵的追殺。
可現在看來,對方似乎真的對此毫不在意。自己竟然失策了?還是這只是對方的偽裝?
“我需要用四魂之玉的力量,成為真正的妖怪,沒有任何弱點的大妖怪。”一面不動聲色地觀察、評估對方,他一面說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
反正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過去三年早就被犬夜叉那群大嘴巴四處宣揚了。
但面前的人類,聽到這個答案似乎有些失望?
喬木則撇了撇嘴:“倔起來連自己都騙,你們和人類也沒什么區別?!?/p>
‘這話什么意思?騙自己?’但馬上就有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涌現,阻止奈落繼續深思下去。仿佛這是一個很危險的話題。
“交出我的心臟,我可以既往不咎,任憑你離開?!彼囂街_出了自己的價位。
喬木沒說話,只是歪著頭看著他,仿佛在問“你能把我怎么樣”?
奈落很不舒服,不是因為對方有恃無恐的挑釁,而是因為他心中似乎有另一種聲音,蠢蠢欲動,催促他就剛才那個問題繼續深思下去。
與此同時,那種不舒服的感覺也愈發強烈。
兩種感覺反復拉扯。這種感覺熟悉而又陌生,是五十年前他剛誕生時經常發生的那種人性與妖性的碰撞與掙扎。
他知道自己不能這樣下去了,這不是可以靜下心來做自我剖析的場合。
下一刻,蓬勃的妖氣從體內噴涌而出,原本晴朗的天空霎時間烏云密布,天地之間變得昏暗無光。
喬木仰頭望天,露出了驚嘆的神色:電閃雷鳴的烏云中,什么東西在穿梭著、翻滾著。
他很快就看清了那個——那些東西的真面目:數以百計甚至數以千計的妖怪,從云層中探出猙獰恐怖的面孔,齊齊盯著他。
那氣勢、那氛圍,饒是見多識廣的喬木,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換成這個世界的其他人,恐怕當場就嚇暈過去了。
“還真是一份大禮啊……”他忍不住喃喃道。
奈落也不太好受。他的計劃原本不是這樣的,至少要等潛伏在暗處的白夜到位了,再突然發動,于對方驚愕恐慌之間,由白夜迅猛出手奪回心臟。
可現在,他竟然為了壓制心中的疑慮與掙扎,自己主動破壞了計劃……
不過木已成舟,悔之晚矣,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而且至少劍拔弩張之間,他內心的掙扎確實被壓制下去了。
“我的心臟。”聽著人類的“感慨”,奈落帶著穩操勝券的笑容,朝頭頂的喬木高高伸出手。
他確實沒有輸的道理。
在他用新獲取的瘴氣槍四處融了十幾個山頭后,這些桀驁不馴的妖怪才愿意乖乖臣服于他。
上千只妖怪,已經足夠他輕而易舉地攻占一個國家了。
這些妖怪的成分非常復雜,為了將它們統合起來,他將本已只剩最后一片的四魂之玉,硬是重新拆下十幾枚碎片,賜予其中那些服從于他的妖怪,命令它們統領群妖為己所用。
如果不是犬夜叉的鐵碎牙、殺生丸的天生牙都有大規模殺傷能力,這股強大的軍勢,本該用來碾碎那幾個雜碎的。
“現在把它還給我,我的承諾依然不變,你可以活著離開這里,找個地方躲起來,隱姓埋名度過余生。也許幾十年后,我就會忘記你今日的所作所為,放過你的后代子嗣?!?/p>
絕對的實力差距之下,他肆無忌憚地展現自己的“仁慈”。
人類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
對方仰著脖子左顧右盼,似乎在數數:“一共多少妖怪?”
“足以摧毀一個國家,”奈落冷笑,“無論多少都不是區區一個人類可以抗衡的?!?/p>
又等了片刻,他不耐煩地催促:“不要以為掌握著我的心臟就能有恃無恐。憑借四魂之玉,即便沒有心臟,我也能夠活下去?!?/p>
“稍等?!眴棠緟s看也不看他地擺了擺手,隨后凌空起身,丟下一句“等我片刻”,邁出一步后,就瞬間消失了。
‘跑了?!該死!’奈落心中一驚,四下環顧確認自己丟失了對方的蹤跡后,立刻向空中的妖怪大軍下令,讓它們立刻散開追殺那個人類。
“詭異的能力……”那個驅魔師不僅能像妖怪一樣不借助外力飛在空中,還能直接憑空消失。
這樣的人類,他聞所未聞。比起三年前對方展現的奇特法術,現在的對方反倒像個妖怪……若不是三年前就知曉對方是人類,恐怕他此刻真的會這么認為。
奈落站在原地紋絲不動,雙手則攥緊了拳頭,咬牙切齒道:“該死的人類,一旦讓我抓到你……”
“啪!”什么東西從天而降,摔在他身旁不遠處。
是一節斷裂的觸手,落在地上后摔得汁液四濺,卻還在不停地撲騰。
“啪!”另一邊又是一節。但這次不是觸手,而是一條牛小腿。
“嘭!咚咚咚咚……”一顆頭顱。
奈落愕然抬頭,就看到數之不盡的妖怪尸骸,正從云層深處跌落,漫天揮灑而下。
一滴血打在他的臉頰上,緊接著便是第二滴、第三滴……
很快周圍就下起了血雨,真正的血雨。
鮮血、碎肉、短肢……摻雜著落入荒蕪的人見城廢墟中,只是短短不到一分鐘的工夫,整座城就被臭不可聞的腥臭味籠罩。
置身其中的奈落,全身上下都被鮮血浸染,還掛滿了碎肉和內臟,顯得恐怖惡心至極。
他本人卻毫不在意,只是紋絲不動地仰著頭,呆呆地看著云層在無數妖怪瘋狂的逃竄中劇烈翻滾,如同一片滔天的黑色巨浪。
即使時不時有一只妖怪成功沖出云層,或向遠處飛去,或向地面降落,也會很快就隨著一道寒芒,尸首分離。
但這還不是最詭異的。
那些妖怪死后,尸體自然噴灑著鮮血墜向地面??伤鼈兯劳龅牡胤?,卻又憑空出現一個長相一模一樣的妖怪。唯一的區別就是,這些突然出現的妖怪都是半透明的,而且呆滯地飄在空中一動不動。
隨后,一扇有些奇怪的木門出現在它們身旁,并向它們移動。它們卻就這么呆呆地站在那里,任憑那扇門經過它們的身體,將它們吞了進去,隨后消失不見。
看著這一幕,一次次伸手抹去迷住眼睛的血雨,奈落的心跳也越來越劇烈。
這個人類太強了!即使自己已經盡可能高估對方,甚至視對方為超越那些大妖怪的存在,也還是小瞧對方了。
對方的實力,遠遠超出了自己的預料!
恐懼與求生的本能不停地呼喚著他盡快離開,但理智卻將他的雙腳牢牢釘在地上。
他的心臟還在對方手中,除非他愿意受曲靈的鉗制,否則他逃不掉的。
情報,他必須收集更多情報!
意識到這一點,理智開始驅動他的雙腳,讓他立刻起身飛往云層之中,看個真切。
這一次,恐懼與求生的本能卻顛倒過來,開始阻止他,甚至還占據了上風。
等他徹底反應過來時,空中的殘肢與尸骸已經盡數落地,只剩下少量血雨緩緩飄落。
戰斗結束了,漆黑的烏云盡數散去,沒有一只妖怪在他的注視下逃走。
空空如也的天空也恢復了澄澈。
僅僅幾分鐘,數以千計的妖怪,就被那個人類除妖師斬殺殆盡!
“久等了,”一步從上百米高空來到城墻上方幾米位置的喬木朝他打了個招呼,“主要是不想被這些惡心的東西沾上,所以稍等了一會兒才下來?!?/p>
喬木看著奈落的狼狽模樣,忍不住皺了皺眉頭:“你要不要先去洗個澡?”
說完,他也忍不住在鼻子前扇了扇,干脆掏出一枚口罩戴上:這沖天的腥臭味,幾乎快趕上冥界那座尸山了。
奈落沒有說話,反而后退了一步。
不是被嚇到后退,而是毫無疑問地生出了退意。
他的底牌就這么被人撕了,就算留下來也奪不回心臟,倒不如趁對方激戰過后、疲憊之余,先全身而退,之后再用他最擅長的嫁禍離間徐徐圖之。
“你這些不要了?”看出他意圖的喬木伸出手,掌心散落著十余枚暗紫色四魂之玉碎片。
看到這一幕,奈落的臉頰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的心在滴血。
這可是他用了不知多久才集齊地四魂之玉啊,一下子就沒了1/3!他怎么可能不心痛?
“接著?!?/p>
一聲輕呵,十幾枚暗紫色碎片被拋出來,在空中凌亂的散成一片。
奈落心中一驚,意識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卻率先行動。十余條觸須從他背后激射而出,一條一枚地精準裹住了所有四魂之玉,并順利拽回自己面前。
“你……”他正要說什么,卻愣住了。
自己取回的不是十二枚,而是十三枚。多了一枚?
不信邪的他立刻清點了一遍,沒錯,確實是十三枚,那豈不是說……
“琥珀身上那枚也一并給你算了,”在他驚愕的目光中,喬木輕笑道,“畢竟那玉缺了一角也不好看。”
奈落不再掩飾,或者說他已經一刻都等不及了,也不顧這個神秘的敵人就在對面,手中四魂之玉浮現。
其余十三枚碎片拼接上去,在妖力的催動下,融合成了一枚完整的、圓潤的暗紫色圓形寶玉。
由妖怪拼接而成的半妖,此時此刻腦海中有無數聲音在嘶吼、放歌、狂笑、低語……
一波波強烈的情緒沖擊著他,前所未有,幾乎就要將他沖垮了。
他真的集齊了四魂之玉!失而復得,如此簡單……
他的夢想,他畢生的夢想,就要實現了!
“嘖,”喬木打量著那枚綻放著光芒的四魂之玉,遺憾地搖了搖頭,“不好看,顏色再亮一些就好了……”
四魂之玉重新融入體內,奈落這才抬起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強忍住轉身就走的沖動,沉聲問道:“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我都說了,這次只是敘舊而已,想看看你和原著相比有什么不同?!?/p>
原著?什么意思?是指三年前嗎?奈落心中疑惑。
“至于那些四魂之玉碎片,本來沒打算給你,不過禮尚往來嘛,總不能沒個表示,我又不想把心臟還給你。”喬木聳了聳肩。
“禮?”奈落心中疑惑。
“那一千只妖怪,”一說起這個,喬木就忍不住露出了開心的笑,“我幾個月下來才收集了四百多只,你一口氣給我帶來了兩倍多。這份大禮,我總要回敬一下?!?/p>
看著對方發自內心的笑容,奈落本就不平靜地心情徹底凌亂了:竟然將他準備對付對方的底牌當成了禮物?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這個人類的心理似乎和常人不太一樣,這讓奈落愈發警惕、忌憚了。
‘徹底吸納四魂之玉的力量后,一定要除掉他!’
知道從對方身上得不到什么情報的他不再停留,又深深看了人類一眼,仿佛要將對方的長相印在靈魂里,便直接消失了。
片刻之后,城主府破損昏暗的房屋中,神無神樂姐妹走了出來。
踏著滿地的鮮血與尸骸,神樂露出了厭惡的神色。
“他沒有發現我們?!鄙駸o輕聲道。
神樂則心有疑惑:“主上……”
“老板!”
“……老板,”神樂改回這個她怎么也習慣不了的奇怪稱呼,“奈落一旦集齊完整的四魂之玉,再想消滅他幾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了?!?/p>
“為什么要消滅他?”喬木卻笑著反問,“我可從來沒想消滅他。”
神樂啞然片刻,這才想起來,在冥界時,她已經主動放棄了向奈落復仇的愿望,換取對神無的拯救。
意識到這一點讓她非常不痛快。
“一次就消滅有什么意思?”喬木卻自顧自地說道,“你不是說了嗎,想讓他永遠活在求而不得的痛苦與絕望之中。”
神樂猛地抬頭,驚愕地看向眼前這個神秘的人類……老板。
心中雀躍的她正要說些什么,一旁安安靜靜的神無卻拽了拽她。
她低頭看去,對方拽著她示意退回去:“有人來了。”
有人?神樂看了看周圍的慘狀,不明白誰敢在這個時候進入這座鬼蜮一般的廢城。
不過她還是聽話地準備和神無一起退回房間中,暫時藏起來。
雖然不明白為什么,但……老板說了,她們少現身、少被人看見,對他的什么意識什么激動有好處。
她聽不懂,但她懂得聽話。
“不必了,”喬木擺了擺手,“她已經發現你們了?!?/p>
他的腦海中,集體無意識應激又莫名漲了幾點,距離爆表只剩一步之遙。智腦正在瘋狂地向他示警,提醒他立刻結束項目滾回現實保命。
顯然是“神樂的死而復生”在這一刻被某個劇情人物發現了。
很快,伴隨著木屐踩踏地面的吱呀聲,一位三人都認識的巫女,出現在了他們的視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