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起點總部中，最空曠的就是新項目事業(yè)部和未知項目事業(yè)部兩棟大樓。這其中又屬后者尤其過分。
最著名的事跡，大概就是P10貓仙，直接獨自占了一層樓養(yǎng)貓——哦，從半年前開始是兩層了。
說是那兩層用來養(yǎng)貓，實際上那百十條貓可不會老老實實待在那兩層，而是會滿總部地亂竄。
為了確保這些貓上下樓方便且安全，公司甚至特意為它們研發(fā)了安全性極高的寵物專用電梯。
那三套日夜不休的電梯，也一度成了未知項目事業(yè)部的“網(wǎng)紅打卡地”，甚至被員工發(fā)到網(wǎng)上，引發(fā)了不小的轟動和爭議。
最后在風控部的警告下，那名員工以“AI繪圖”進行澄清并道歉，算是搪塞了過去。
那之后，原本除了一群P10之外啥都沒有，所以管理極度松散的未知項目事業(yè)部大樓，門口也增設(shè)了人臉識別門禁，還放了兩個新版的仿生人保安。
但門禁攔人不攔貓，喬木每次來，依然能在這棟大樓旁邊的花壇中，看到一大群摟著貓薄荷醉生夢死的貓。
但這次沒有，他一只貓都沒看到，大樓周圍仿佛被市容大隊整頓過一般。
貓群不見了蹤影，反而讓他無所適從，甚至隱隱有些不安。
‘這大概就是書中常提到的預(yù)兆？’他忍不住胡思亂想。
這次的地點是在一間不大的會議室，喬木進去的時候，里面還空無一人。
他看了看門上的門牌號，確認自己沒走錯，才進去隨便坐下。
等了十多分鐘，身后有人推門而入，他順勢起身，回頭一看，才發(fā)現(xiàn)竟然是兩名保潔阿姨。
三人六目相對，大眼瞪小眼。
“這里一會兒有會，我們得布置一下，小伙子你要開會的話，換個會議室？”一個大媽試探著問。
喬木狼狽地逃出了會議室，又上下樓溜達了一圈，徹底確認剛才那個會議室就是自己的目的地，才無奈地回去。
等他回去時，兩個保潔大媽已經(jīng)離開了，會議室布局也變了，變成了一個“閂”字型布局，三排桌椅包圍了中間一套孤零零的桌椅，搞得如同審訊一般。
看到這一幕，他就確定，肯定是這里了，而且自己的座位是哪個也很清楚了。
這算是周小航的下馬威嗎？因為他上次拒絕了孫慶書的招攬？
喬木撇了撇嘴，毫不在意地坐到了那個“被審訊者”的座位上。
這樣也好。畢竟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周小航莫名其妙地那么照顧他，他還真不安心。
坐在座位上刷著短視頻，正看著漂亮小姐姐因為對象不給買薯片而躺在超市地上秀大腿，就收到到了OA的消息通知。
切進去一看，是倪愛軍發(fā)來的消息。他結(jié)束項目后，就通過了對方的好友申請。
“我到總部了”
“我在會議室了。”
“一會兒見【抱拳】”
這“一會兒”，就是十多分鐘。
門再次打開，七個人魚貫而入，他認出了三個，卻沒有倪愛軍。
一個工作人員推開門，打頭走進來的周小航看著會議室的布局，卻是愣了一下，接著就一臉無語地看向喬木。
見他一臉無辜，絲毫沒有惡作劇得逞的反應(yīng)，又是愣了一下。
不過對方?jīng)]什么表示，只是嘴上客套著“久等了吧”，直接坐在他正對面的主座上。
看著周小航這副反應(yīng)，喬木心中反倒有些驚訝。
這個無聊的“審訊室”，他以為這是周小航搞的，結(jié)果周小航也以為是他搞的？
這就有意思了。
接下來進來的五個人都沒說話，其中四人乖乖地兩兩坐在喬木左右的長桌后面，一個中年男人則熟練地坐在周小航右手邊。
反倒是最后一個進來的鐵華，皺著眉頭嘀咕了一句：“怎么跟審訊室似的？”
見其他人都沒說話，他也沒再說什么，熱情地跟喬木打了個招呼，坐到了周小航左手邊。
“你們部門的效率真差勁，我等了半個小時了，下次再有事兒我直接走過來。”直到此刻，喬木才開口對周小航吐槽道。
不等對方回應(yīng)，他對鐵華說完“好久不見”后，又對周小航右側(cè)的男人打招呼：“又見面了，還不知道您尊姓大名？”
那個男人明顯愣住了，不是沒認出喬木，而是沒想到喬木竟然知道自己。
男人沒說話，鐵華也沒多想，熱心地介紹：“這是我們部門的P10榮路，代號‘萬物之靈’，有點內(nèi)向，你們見過？”
喬木和榮路都沒說話。
喬木不認識對方，也沒見過對方。但對方那獨特的靈魂特征，他印象深刻。
就在今天早晨，在執(zhí)行項目前，和孫慶書見面的那座茶室，整座建筑都映射出與此時榮路高度相似的靈魂特征。
雖然是高度相似，而不是一模一樣，但也足以說明這位是誰的人了。
喬木馬上意識到，開場就給自己個下馬威的罪魁禍首，似乎找到了？
“行了，”周小航適時開口了，“等會開完了再聊不遲，現(xiàn)在先忙正事兒，那么多人都看著呢。”
喬木不動聲色地瞥了眼天花板上不知何時亮著綠燈、正對著自己的監(jiān)控，點了點頭。
顯而易見，除了房間中這幾位，還有人在幕后關(guān)注著這次調(diào)查。
這不是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卻沒有出面旁聽，而是選擇通過監(jiān)控器旁觀。
幕后關(guān)注者不方便出面，肯定不是因為自身見不得人，而是因為人數(shù)太多，不方便烏泱泱都跑來圍觀，卻又急于了解事情原委，掌握第一手信息。
那監(jiān)控器對面之人的身份就很好猜了：只能是高會了。
也只有高會，才有資格讓一位副總監(jiān)和兩位P10，硬是拖了半個小時才過來。畢竟那邊37人各有各的事情，你拖一會兒他晚一會兒的，等人到齊了，半小時也就過去了。
不過這個判斷，也讓喬木自己分外驚訝：這次遭遇并立宇宙之敵，竟然能引起高會的高度關(guān)注？
他們是關(guān)注這次事件，還是關(guān)注他，亦或是二者皆有？他一時有些拿不準。
這邊的周小航則直奔主題：“喬木，那些開場的程序就不走了，你就直接說一說你在項目中的遭遇，不用太詳細，先描述一個大概，之后我們會進行針對性的詢問。”
房間中所有人都看著喬木，喬木卻沒有說話，而是保持著沉默，用一根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fā)出“嘟、嘟、嘟”的輕響。
聲音很輕，但在狹小安靜的會議室中，卻讓人很是不安。短短幾秒鐘，就有兩人開始坐立不安地四下逡巡、扭動身體。
“怎么了？”馬上就意識到氛圍不對的鐵華直接開口，“有什么問題嗎？”
喬木平靜地問：“倪愛軍呢？我沒見到他。”
“倪愛軍在樓下的會議室，是另一位副總監(jiān)負責的，也有兩位P10協(xié)助，”周小航接過話，“你們兩人的會是分開的。”
喬木嗤笑一聲：“分開審訊？這是怕我們串供？”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小航立刻低聲呵斥：“別胡鬧！這次是很嚴肅的！”
“能有多嚴肅？像之前我揭露銜尾蛇那次？”喬木卻絲毫不給面子，低聲輕笑，“你們這是擔心我被其他世界的人替換了？”
說著他反手用指關(guān)節(jié)使勁敲了兩下桌面：“這個陣仗，我是不是該自覺地佩戴鐐銬啊？兩位P10的前輩不會是帶著道具來的吧？”
調(diào)查員現(xiàn)實中佩戴道具，那就是要動手的意思。
聽到這話，周小航的臉頰微微抽搐了一下，沒忍住瞥了旁邊的榮路一眼，心中已經(jīng)罵上了：你吃飽了撐的招惹他？
那位倒是從頭到尾一言不發(fā)，不過此刻的臉色也很不好看，顯然也不傻，已經(jīng)明白過來喬木這是為的哪出了。
鐵華則一頭霧水，不明白喬木這是耍的哪門子性子。
他對這位后輩的桀驁確實有所耳聞，印度特別行動中那幾十位同事的性命雖然公司沒給個說法，但他們這群P10誰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說實話他不喜歡這種極端手段，但他偏偏對這位第一印象不錯，也明白這位是防守反擊，不能過于苛求，于是耐心解釋道：
“喬工，這不是審訊，而是你掌握了非常重要的情報，所以請你來協(xié)助我們進行調(diào)查。這是功勞，但也非常嚴肅！”
“至于那位倪愛軍，你們兩人分開是我們共同的決定，主要是擔心他會不小心被你誤導(dǎo)，”他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畢竟你有完全記憶能力，他沒有。”
“你們在項目中肯定吃了很多苦，承受了巨大的壓力。這些都會影響他記憶的準確性。我們怕他一拿不準就不自覺地向你的說法靠攏，導(dǎo)致情報失準。”
鐵華說得很真誠，態(tài)度也非常友善，特別老好人，搞得喬木有一瞬間都有些愧疚了。
不過他很快就調(diào)整過來，用指尖輕輕點了點桌子，確認似地問道：“所以這不是下馬威？是我想多了？”
下馬威？
這下就算再遲鈍的人，也該意識到是怎么回事了。
鐵華進屋時說屋內(nèi)陳設(shè)像審訊室，不過是無心之言，此刻上了心，也立刻意識到不妥了。
他直接扭頭問周小航：“周總，誰讓收拾的會議室？”
周小航嘴角抽搐了一下，沒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直接起身，叫著其他人：“都麻利點兒，重新擺一下！直接并成兩排，面對面。”
“有勞周總了，”喬木此時才乖巧地起身幫忙，邊搬桌子邊真誠地說，“讓您為難了，回頭給您賠罪。”
一手一個搬著自己和周小航桌子的鐵華，聽到這話愣住了，下意識看向了直到現(xiàn)在都一言不發(fā)的榮路。
喬木發(fā)作，不是沖著周小航去的，而他又問心無愧，那滿屋子就只剩下一個人值得對方發(fā)作了……
此時他才注意到，這位平日里雖然內(nèi)向，但今天又不是社交，而是工作，這也內(nèi)向過頭了吧？
想到這里，他一面擺桌子，一面不動聲色地問道：“喬工，我進門時聽著，你好像和榮工認識？”
“不算認識，就見過一面。”
喬木剛說完，榮路終于開尊口了：“就是大批調(diào)查員被替換那次緊急會議，那次你不在，我們?nèi)h室時喬工正好也在場。”
鐵華臉上恍然，心中卻更迷茫了：不是榮路？那是誰這么無聊，把會議室布置成了審訊室？
那邊的榮路找補了，喬木卻不打算放過他，笑著說：“其實還有一次，不過我也不知道算不算‘見面’。”
榮路的臉色瞬間變了。
喬木卻完全不看對方，徑自說道：“就是今天早晨，我去北面那個濕地公園喝早茶，恰好當時榮工也在。不過當時沒見著榮工的面，也不能算‘見面’對吧？”
“是嗎？那還挺巧的，我當時確實沒看見你。”對方嘴上不承認，但鐵青的臉色已經(jīng)徹底出賣了內(nèi)心。
“漢石橋濕地公園？”鐵華卻脫口而出。
“鐵工也知道？”喬木一臉驚喜，“看來那邊還挺有名的？那我以后得多去了。”
鐵華沒理會這話，而是謹慎地追問：“你去那干嘛？你不是在太原嗎？大早晨跑順義喝茶？”
他不去，但公司很多人都知道，有位副總愛去那里。那里本來就是那位副總的一位遠房親戚開的，那位很喜歡在那邊約人談事情。
“這不是有人請客嘛。”喬木的回答，讓他確定了心中的猜想。
他沒再糾纏這個話題，反而皺著眉頭，用不滿的語氣質(zhì)問：“你在現(xiàn)實使用能力？”
“行了！”周小航惱火的語氣，讓所有人都閉嘴了，“先說正事兒！”
說著話，他就狠狠瞪了喬木一眼。
他不是孫慶書一派的，但孫慶書想要拉攏喬木他自然知道，也樂見其成。
只是他覺得最多就是喬木心高氣傲不會立刻答應(yīng)。
沒想到看著這架勢，雙方明顯是談崩了，所以榮路才會做這種“無聊”的事情。
他現(xiàn)在真的有些生氣了。
榮路明知道這場調(diào)查會的重要性，還在他眼皮子底下玩這套。
喬木明知道他是牽線人，明知道背后有大人物在關(guān)注，仍然當眾把事情捅破。
雙方都不給他面子，都沒把他放在眼里。
看來自己這幾年似乎太好說話了。
見周小航真生氣了，喬木也不再說什么，也不需要再說什么。只看此刻鐵華看向榮路的眼神，他就知道自己的目的達到了。
他就是要在公司所有高層面前，戳破副總裁孫慶書“請他喝茶”一事。
不論高層是個什么游戲規(guī)則，私下拉攏他這樣的調(diào)查員，一定是犯忌諱的。
任何潛規(guī)則都不能見光，見了光就得被明規(guī)則收拾，所以才叫潛規(guī)則。
至于能給那位孫總造成多大的麻煩，他并不在乎，他只是要傳達自己的態(tài)度：
我不容忍、不妥協(xié)、不退讓。收起你無聊的小動作，否則就開戰(zhàn)。
至于這個下馬威真的是榮路安排的嗎？就不可能是未知項目事業(yè)部其他討厭他的P10？萬一有王宗江生前好友呢？
無所謂，他不在乎。
就算時光倒流，他明知榮路是無辜的，這盆臟水他也會照潑不誤。
這就是斗爭最不講道理的地方：我需要是你做的，那就是你做的。你只要考慮要不要反擊。
解釋？真相？那不過是分出勝負后，體面收場的臺階罷了。
所以，他不在乎真相，他要的是對方的應(yīng)對，要看對方選擇反擊還是忍讓，據(jù)此判斷對方對他的態(tài)度和底氣。
這就是喬木需要的：以斗爭求和平。
斗爭是為了和平，而不是為了真相。
前世的他，能從十幾人小公司的應(yīng)屆生新人，十多年后成為準上市企業(yè)的高管，這種辦公室斗爭的小手段，他得心應(yīng)手、舉重若輕，如呼吸一般，都快成本能了。
“現(xiàn)在能說了嗎？”周小航敲了敲桌子，毫不掩飾自己的憤怒。
副總監(jiān)發(fā)火了，其他四名員工都噤若寒蟬，當事人卻不怎么在乎。
但喬木還是恭謹?shù)卣f了聲“好”，然后老老實實講述起了自己的經(jīng)歷。
那乖巧的模樣、認真的態(tài)度，與之前鬧事的模樣形成了鮮明的反差，讓周小航一時都沒回過神來。甚至有那個幾個瞬間，他都覺得自己的脾氣是不是發(fā)過火了……
喬木則拿出了前世在董事會上做匯報的架勢與狀態(tài)，全身心投入進去，瞬間就將之前的沖突拋諸腦后。
高會的領(lǐng)導(dǎo)看著呢，他可以是個年輕氣盛的刺頭，但不能是個不顧大局的混球。
很快，滿屋子的人，都被喬木的陳述吸進去了。
只剩下榮路自己，如不小心吃了口大便一樣，繃著臉獨自生悶氣。
他本也沒別的意思，不過是早晨被孫慶書撒筏子訓(xùn)了一句，現(xiàn)在逮住機會找事主發(fā)泄一下罷了。
說破天不過是場惡作劇，卻沒想到就被這么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堂堂P10，無論做什么，都從來只有他欺負別人、教訓(xùn)別人的份兒，何曾被人這么作筏子過？
喬木以為正常調(diào)查會只有高會的領(lǐng)導(dǎo)在關(guān)注，可他卻知道，此刻在盯著他們看的，可不止那么點人。
這次他真的是丟了大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