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李向南這句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入一塊燒紅的烙鐵，瞬間蒸騰起灼熱的白氣，更在所有人的心湖中炸開了驚濤駭浪！
堂屋里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瞬間被抽空，凝滯的都能聽見煤球爐子里輕微的爆裂聲，以及院門外隱隱傳來的，遙遠而不真切的市井喧囂聲。
張龍趙虎搗藥的動作僵住了，兩雙眼睛鷹隼般銳利的射向了元通。
朱秋菊端著茶盤的手停在了半空，臉上寫滿了驚愕。
就連宋子墨剛剛踏進門檻的腳，也生生頓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情不自禁的聚焦在了屋內那枯瘦的老和尚身上。
元通方丈，這個握著茶杯的老和尚，那手指在這一刻微不可查的劇烈抖動了一下，杯中的茶水蕩漾出了波瀾，印著煤球爐子的火光，泛著破碎的金芒。
而他那張原本晦暗疲憊的臉，在這一瞬間似乎失去了顏色，變得如同身后的灰墻一般慘白。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總是半開半合，帶著悲憫或者疲憊的眼睛，此刻驟然睜開，瞳孔在昏黃的燈光下急劇收縮，仿佛被這句話狠狠的刺中了，露出了深藏的，難以言喻的驚駭和……一絲凌厲？
那凌厲之色一閃而逝，快的讓人感覺好像是錯覺！
可李向南還是捕捉到了！
那就不是一位慈悲為懷心無牽掛的高僧，在聽到無端指控時應該有的茫然或者憤怒，更像是一種被瞬間揭穿了要害，而產生的本能的防御下的銳利反應。
然而！
這樣的反應，僅僅持續了一秒鐘！
元通臉上的血色便在李向南的注視之下，以肉眼可及的速度快速回復，但那又并非是紅潤之色，而是一種更加深沉的灰敗。
竟讓李向南有種感覺。
這個元通老和尚，他對自己身體的掌控非得了得，竟能在一瞬間調動周身所有的器官和細胞，完成他想要的偽裝！
而李向南更注意到的是，這老和尚眼中的凌厲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困惑和茫然，甚至帶著一絲被冒犯的慍怒和深沉的悲哀！
是自己看錯了嗎？
李向南瞇起眼睛，心中計較。
而老和尚元通則放下了茶杯，雙手合十，聲音奇異的恢復了之前的沙啞。
“阿彌陀佛，李施主，何出此言吶？小佛爺？這個稱謂從何而來？老衲乃出家之人，自幼就在普度寺剃度，青燈古佛幾十載，心無旁騖，只關心誦經禮佛，侍奉佛祖，我未成佛，又豈敢以佛爺自居？”
他說到這里，語氣頓了頓，眸光平和的看著李向南：“更何況，老衲庸庸碌碌，又怎會與那藏頭露尾行事詭譎的宵小之輩扯上什么關系呢？”
元通的否認迅速又直接，語氣中的困惑和微微的怒意聽起來讓人感覺真實無比。
但李向南的心卻沉的更深。
元通老和尚這反應簡直太快了，快的很不像是一個年紀六七十歲的老和尚。
這個年紀的人，應該是遲鈍的，可沒有年輕人的心思轉的那么快！
而且他否認的也太完整了！
一個真正第一次聽到小佛爺這個稱呼，且于此毫無關聯的出家人，在被突兀的指控時，第一個反應不應該是茫然不解的問小佛爺是誰嗎？
或者李向南的話讓對方感到可笑，覺得莫名其妙！
可元通，他直接否認了關聯，甚至還把藏頭露尾行事詭謔這樣的描述準確的說出來了，這豈不是說明，元通，他是認識小佛爺的？
這不是不認識，反而像是一種下意識的辯解！
或者說，元通從始至終都知道小佛爺的存在的！
李向南沒有立刻接話，而是用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睛，平靜卻帶著極度壓迫感的目光，注視著元通，仿佛要透過那身枯瘦的皮囊，直視他靈魂深處的秘密！
他可是醫生，在給元通施加壓力的同時，也在觀察對方細微的生理反應。
元通臉上的微表情，他的呼吸頻率，頸動脈的跳動是否異常，瞳孔的變化是否有不同反應……
而正是在這樣毫不避諱的注視之下，元通果然在呼吸上略微急促了一瞬，不過卻馬上垂下了眼瞼，避開那雙仿佛能洞悉他內心的目光，重新捻起手中的念珠。
但李向南感覺，他的動作，卻不似往常那般從容和淡定了。
元通低聲頌了一聲佛號，再次開口，聲音中的慍怒淡去，多了幾分沉重的無奈。
“李施主，老衲不知你今日為何有這般驚人之語！是寺中近日接連遭逢變故，讓你對老衲起了疑心？還是有人……故意在你面前說了什么不該說的話，讓你對老衲有所誤會？”
他這話一出，又將問題給拋了過來，并且隱約設計出了一個可能存在的挑撥者。
李向南依然不答，反而順著剛才那個石破天驚的猜測，繼續施壓。
對方在挑開話題，可不能著了他的道。
“方丈不必動怒，晚輩只是心中疑惑，不吐不快。據我所知，小佛爺此人行事周密，布局深遠，對幾十年前的舊事，尤其是慕家相關的秘辛了如指掌，且執念極深！”
“而老方丈您，執掌普度寺幾十年，寺院與慕家舊址僅一巷之隔，對當年的舊事，恐怕也并非一無所知吧？”
李向南看著對方的眼睛，“不說別的，就是那日在火災廢墟之下找到的泥塑雕像，那些人，聽公安的同志說，與過去慕家失蹤的主要核心成員，竟相似高達百分百，方丈，此事又作何解釋呢？”
他步步緊逼，將小佛爺的特征與元通可能掌握的線索、信息進行勾連，把目前還不清楚的泥人證據搬出來當誘餌，邏輯鏈條看似松散，但是卻都直指核心，但凡元通想解釋，就會露出破綻。
元通的呼吸明顯凝重起來，捻動念珠的手也忽然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再次與李向南對視，這一次，他眼中沒有了凌厲，也沒有了慍怒，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混雜著痛苦，追憶與某種沉重負擔的復雜情緒。
沉默，更是良久。
久到堂屋里的爐火似乎都黯淡了幾分。
宋子墨和張龍趙虎都忍不住站到了門邊，隱隱渾身緊繃起來，防止眼前這方丈真就是小佛爺而產生驚變！
“李施主果然心思縝密，聯想非凡！”元通的聲音變得沙啞，像是在砂紙上打磨過。
李向南放下茶杯，一只手貼到了腰腹處。
那里，外套底下，已經露出了金針袋的一角。
他也忍不住全身緊繃起來，默默捏住了一枚金針，凝神看向對方：“所以，方丈，你是小佛爺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