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沒錢，但也不需要你通傳，可以嗎？”
武曌一身月白常服，面龐矜貴而絕美，朝著福伯出聲詢問道。
福伯嘴唇發(fā)顫，腿都在抖。
天塌了。
他早就朝高陽說過，他福伯壓根就不是貪財之人，這門房收錢以驗財力的法子并不可取。
可偏偏高陽讓他做。
這下完蛋了吧！
收錢收到武曌的身上了。
福伯剛想說話，便看到武曌朝他微微點頭，“謝謝！”
說著。
武曌直接邁步踏入定國公府。
她沿著府中的小道，徑直朝著后宅而去，堪稱輕車熟路，熟練不已。
這條路，她走過許多次。
但自從高陽與她決裂后，她便再也沒走過了。
但這條路，她卻一直記得。
此刻，重新踏在這熟悉的青石小道上，記憶便如潮水一般朝她涌來。
府內(nèi)下人。
當(dāng)他們瞧見武曌踏步而來，徑直前往后宅的時候，無不驚得目瞪口呆。
那……那是陛下？
她們幾乎難以相信自已的眼睛！
下一秒。
她們便本能的要齊齊跪下行禮。
但小鳶卻比了一個噓的手勢，一臉嚴(yán)肅。
因此。
壯觀的一幕來了。
府內(nèi)下人見了武曌，臉上皆是震驚，想要出聲，卻又不得出聲，最后一個個全都跪在了地上。
后面的下人看見前面的人紛紛跪下，一言不發(fā)，還在一臉懵逼之際，便瞧見了武曌，接著也快速跪下。
武曌便這樣一路暢通無阻，來到了高陽的宅院外。
此刻。
夕陽的余暉尚未完全褪去，天邊掛著幾縷絢爛的晚霞。
高陽也并未入睡，他穿著一身寬松的便服，正站在小院內(nèi)，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佩，目光順著清風(fēng)，落在府內(nèi)那株極高的枇杷樹的方向。
那雙目光，仿佛穿透了時空，不知落在何處。
高天龍的話，還在高陽的心頭縈繞，他也在審視著自已的內(nèi)心，審視著河西之事。
如他先前所悟，心之所向，行之所往。
天下再大，大不過自已的內(nèi)心。
他在等，等一個答案，等一個態(tài)度。
這時。
一陣極為輕微的腳步聲響起。
高陽就像是有所預(yù)感一般，轉(zhuǎn)過了身，看向院門所在的方向，心不自覺的開始加速跳動。
腳步聲在院門外停下。
短暫的寂靜，仿佛門外之人也在積蓄著勇氣。
然后，房門被輕輕推開，沒有通報，沒有請示。
一道身影，沐浴著夕陽最后一道金輝，立在門口。
一身月白的常服勾勒出她纖細(xì)而挺拔的身姿，未施粉黛的臉龐在夕陽光的映照下，褪盡了平日的威嚴(yán)與高貴，顯露出一種近乎脆弱的清麗。
只是那雙眼眸，在夕陽的映照下，比星空還要明亮，璀璨的令人無法直視。
這是高陽記憶中，從未見過的武曌。
嘩啦啦！
一陣晚風(fēng)自長安城外吹來，吹動武曌的那身常服，揚起素雅的衣袂。
武曌就站在那，逆著光。
四目相對。
清風(fēng)徐來，吹動兩人的發(fā)絲。
沒有想象中的劍拔弩張，沒有冰冷的對峙，也沒有激動的狂喜，空氣中流動的，是一種異常復(fù)雜卻又奇異地和諧的氛圍。
她來了。
他還在。
他看著她，褪去龍袍，洗盡鉛華，就這樣突兀地出現(xiàn)在他的面前。
她看著他，眉眼依舊，氣質(zhì)慵懶，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映著她的身影，平靜無波，卻又仿佛洞悉一切。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過了許久，仿佛只是一個瞬間，又仿佛是地久天長。
武曌率先出聲，打破了兩人之間的寧靜。
“有空聊聊嗎？”
“陛下親臨，高陽豈有拒絕之理。”高陽沒有行禮，只是側(cè)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不是陛下，是武曌！”
武曌糾正的道。
隨后。
她邁開步子，朝屋內(nèi)走去。
此刻，武曌的心前所未有的寧靜。
她走進了房間，打量著眼前的一切，最終回頭盯著高陽的那張臉。
“陛下，請坐。”
武曌依言，姿態(tài)優(yōu)雅地緩緩坐下。
高陽也反手關(guān)上了房門，隔絕了外面的一切動靜，來到武曌的對側(cè)坐下。
兩人相對而坐，氣氛再次陷入了沉默，卻并不尷尬。
武曌抬起頭，一雙清澈的鳳眸直視著高陽，沒有任何的閃躲，唯有清澈與坦蕩。
“高陽。”
武曌開口了，喊了高陽的名字，但不是高愛卿，也不是高相，更不是活閻王。
“河西之事，是我錯了。”
武曌沒有以任何帝王的口吻，也沒有找任何的借口，更沒有提及任何不得已的苦衷和帝王心術(shù)。
因為在她看來，這一切都是廢話。
高陽，比她自已都要了解自已的想法。
她今日所來，所能做的。
唯有一點，那便是道歉。
“我錯在，明知那是匈奴大單于的陽謀，卻因為對你的絕對信任與帝王本能，選擇了漠視，甚至順勢而為，將你推入了那般險境，更錯在，事后明知傷了你，卻因自尊和恐懼，未曾向你坦誠認(rèn)錯。”
“這一切，皆是我武曌之過！”
武曌的聲音很穩(wěn)，一雙鳳眸也直視著高陽的眼睛，繼續(xù)出聲道，“我知道，你視我為知已，而非簡單的君主。”
“是我……辜負(fù)了這份不同，令你心寒，直接的導(dǎo)致了這一切。”
“我今日來，不是以皇帝的身份來命令或補償什么，只是作為武曌，來向高陽道歉。”
“對不起。”
“我利用了你的能力，利用了你的……心意，卻在你最需要信任的時候，給了你最致命的一擊。”
“這是我的錯，無可辯駁。”
武曌頓了頓，聲音里染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落寞：“自你離去，這皇宮，變得很冷，批不完的奏章，議不完的國事，見不完的臣子……一切都仿佛失去了顏色。”
“長安城依舊繁華喧囂，但在朕……在我眼中，卻仿佛空了一大半，我這才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很多東西，擁有時不覺得，一旦失去了，才知道是何等刻骨銘心的珍貴。”
“今日小鳶罵醒了我。”
武曌的目光異常明亮，帶著一種洗凈鉛華的真誠，“她說，有錯便認(rèn)，真心便表。”
“所以，我來了。”
“不為求你重回朝堂，操勞那些你未必喜歡的政務(wù)，不為那能活萬民、強盛國力的紅薯之功，更不為任何江山社稷的利益算計。”
武曌凝視著高陽，眼中有著屬于女帝武曌的驕傲被徹底放下后，屬于女子武曌的，那豁出一切的勇氣。
“我只為我武曌，虧欠你高陽一個鄭重其事的道歉。”
“以及，一份……遲來了太久太久的真心。”
“高陽，對不起。”
“還有……我……好像，在很久以前，就已經(jīng)喜歡上你了。”
“你知道嗎？你辭官的前一夜，其實也是我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已內(nèi)心的時候。”
武曌微微偏過頭，聲音都低了幾分。
“我好像，并不只是習(xí)慣了你在身邊，而是喜歡上你了，不是皇帝對臣子的喜歡，是武曌，對高陽這個人的……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