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星落聞言，不禁腳步一頓。
她目送他走到前面去了，忍不住紅著臉絞了絞手帕。
總以為這廝在私底下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可他竟也會(huì)夸她漂亮……
到了正廳，謝觀瀾和穆尚明坐在上首位置，陽城的官員和女眷分列廳堂兩側(cè)，面前各自擺上了一張張堆滿珍饈佳肴的紅漆曲足矮案。
聞星落的座位設(shè)在謝觀瀾身側(cè)。
她聽著謝觀瀾同穆尚明等官員吃酒笑談，始終安靜地正襟危坐觀看舞姬們獻(xiàn)舞，充當(dāng)場內(nèi)一個(gè)并不重要的花瓶，而她用膳的儀態(tài)是近日從衛(wèi)姒那里學(xué)來的，如同宮廷帝姬般優(yōu)雅而賞心悅目，叫底下的女眷們疑心她是不是打小就養(yǎng)在了王府。
謝觀瀾掃了眼她桌上的那壺女兒紅，瞥見她竟自斟自飲喝了一杯，白嫩嫩的臉頰已是浮上紅暈，狹眸頓時(shí)掠過陰霾。
他在談話間抽了空隙，吩咐侍女道：“把小姐桌上的酒換成牛乳茶。”
聞星落正在吃魚，聞言詫異地望向他。
可謝觀瀾又和穆尚明交談了起來，只留給她一個(gè)清冷矜貴的側(cè)臉。
牛乳茶入肚，暖洋洋的。
少女垂下長長的眼睫，捧著杯盞的掌心似乎也染上了融融暖意。
等廳堂里的歌舞散了，穆尚明撫須大笑，“歌舞無趣，我府上有門客擅長舞劍，不妨叫上來，請(qǐng)指揮使一觀？”
謝觀瀾不置可否。
一名戴著金色面具的白衣劍客，很快出現(xiàn)在廳堂里。
他抱拳行了一禮，便在眾人的注目下?lián)]舞起手中長劍。
聞星落正看得津津有味，不料劍客突然舉劍刺向她的臉！
聞星落挑眉。
原以為今天這場鴻門宴是沖著謝觀瀾來的，沒想到，她倒是成高祖皇帝了！
就在劍尖即將觸碰到她的眉心時(shí)，一把狹刀錚然出鞘！
刀刃映亮了聞星落的雙眸。
身側(cè)的謝觀瀾輕而易舉挑開劍客的長劍，強(qiáng)大到恐怖的威壓自他周身如潮水般推開，刀勢囂張鋒寒，將劍客逼得節(jié)節(jié)敗退。
聞星落瞥了眼穆尚明。
看來，她今天成了穆家的試刀石。
就在那名劍客即將戰(zhàn)敗之際，三名同樣戴著金色面具的白衣劍客從角落飄然而至，如秋風(fēng)落葉般輕巧無聲卻又危險(xiǎn)地襲向謝觀瀾。
狹刀背負(fù)在身后，架住了刺過來的三柄軟劍。
穆尚明喝彩道：“好！指揮使果然武藝精湛！”
廳堂外突然傳來竹笛聲。
笛聲清亮悠揚(yáng)，像是在給謝觀瀾伴奏。
聞星落望去。
吹著笛子走進(jìn)來的少女，水藍(lán)色織錦衣裙勾勒出窈窕有致的身段，豐頰紅唇，斜挑的鳳眼似有萬種風(fēng)情，眉間貼京城里新近流行的花鈿，蓮步沉穩(wěn)，髻邊步搖晃動(dòng)幅度很小。
這位姑娘，想必就是太守府的小姐了。
好像叫什么，穆知秋。
竹笛聲奏罷，四名劍客手中長劍同時(shí)折斷。
廳堂寂靜。
穆知秋笑道：“指揮使大人以一敵四不落下風(fēng)，真是厲害。”
謝觀瀾收刀入鞘，沒理會(huì)她。
下一瞬，四名劍客的脖頸間同時(shí)出現(xiàn)了一根血線。
血液噴涌而出，四劍客驚駭?shù)乇牬笱劬ΓZ然倒地。
周圍頓時(shí)傳來官員和女眷們的驚叫聲。
有人恐懼地結(jié)巴道：“指……指揮使這是作何？！他們不過是舞劍助興罷了，你為何要取他們的性命？！”
謝觀瀾似笑非笑，“舍妹自幼膽小，劍尖都指到她的眉心了，若是嚇壞了如何是好？似這等不知輕重的門客，死了也不為過。”
“那……那你殺一個(gè)不就行了，為何把他們?nèi)珰⒘耍浚 ?/p>
“穿的都一樣，分不清。”
“你——”
那官員被氣得七竅生煙，卻愣是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四劍客頸間的溫?zé)嵫海M數(shù)濺到了穆知秋的臉頰和衣裙上。
可她并不驚慌，更沒有怪罪謝觀瀾。
她從容不迫地收起竹笛，朝謝觀瀾款款福了一禮，“小女儀容有損，請(qǐng)容小女先行更衣梳妝。待到梳妝完畢，再來為指揮使大人接風(fēng)洗塵。”
聞星落目送她離開。
直到穆知秋走遠(yuǎn)，她才將目光重新放回到謝觀瀾身上。
青年緋衣玉帶金骨神容，眉眼薄唇極盡秾麗俊美，斂去了剛剛恐怖的嗜殺氣息，穿過廳堂時(shí)的氣度矜貴疏離，仿佛是天生的上位者。
少女眼眸微動(dòng)。
她原以為，她是朝廷測試謝觀瀾身手的試刀石。
可是剛剛穆知秋看著謝觀瀾的眼神，充滿了驚喜和欣賞，令她生出另一個(gè)念頭——她確實(shí)是試刀石，試的，卻是謝觀瀾的膽識(shí)和氣魄。
朝廷知道謝觀瀾有反意，穆家也知道。
可穆家，似乎并不是心甘情愿做朝廷的刀。
如果謝觀瀾在今天的接風(fēng)宴上表現(xiàn)的足夠好，那就代表他有稱帝的潛力和資本，他們要用穆知秋來和他聯(lián)姻。
穆家，一介寒門，在京城的名門望族之中毫不起眼，在出身唯上的三六九品之中，也很難再往上爬。
可偏偏穆家人野心勃勃。
于是他們想借謝觀瀾的勢，讓天下重新洗牌，要讓穆家走到更高的地方……
謝觀瀾已經(jīng)走到聞星落面前。
他垂眸看她。
小姑娘睫毛忽閃，不知在想什么，烏潤的眼瞳藏滿了思量的暗芒。
她很聰明。
想必已經(jīng)窺破了穆家的局。
他道：“吃飽沒有？”
聞星落乖巧地站起身，“吃飽了。”
謝觀瀾道：“回房。”
聞星落用余光瞥了眼穆尚明，故作天真，“可是穆小姐請(qǐng)長兄等她重新梳妝，還說她要親自為長兄接風(fēng)洗塵，長兄難道不等她了嗎？”
“我最厭惡等人。”
謝觀瀾撂下這句話，徑直走了。
聞星落便朝穆尚明禮貌地福了一禮，挽起裙裾去追謝觀瀾。
兩人回到下榻的院子，穿過長廊時(shí)，聞星落頻頻望向身側(cè)的青年。
前世，他孑然一人不曾娶妻。
這輩子，他拒絕了穆知秋。
所以，從某種層面來說，她可以放心大膽地侵略他的心，因?yàn)槟莻€(gè)位置原本就是空著的，她并沒有擠占任何女子的機(jī)緣……
謝觀瀾目不斜視，卻能感受到少女探究的目光。
他道：“看什么？”
聞星落收回視線，余光卻依舊被青年的緋袍所占據(jù)，“我其實(shí)還沒有吃飽。”
謝觀瀾看她一眼。
小姑娘是很清瘦，應(yīng)該多吃一點(diǎn)。
于是他吩咐扶山，叫廚房再做一桌宴席送她房里。
聞星落帶著翠翠開開心心享用這桌宴席時(shí)，穆家的婢女忽然登門，“我家小姐怕聞姑娘在府里無趣，特意派奴婢等人來送些解悶的小玩意兒。”
聞星落望去。
婢女們呈上的禮物精巧別致，甚至還有一匣宮廷御制的胭脂水粉。
可謂花了心思。
那婢女又笑道：“我家小姐讓聞姑娘今日好好休息，明天她親自請(qǐng)你去梨園聽曲兒，帶你逛一逛陽城。”
她們走后，翠翠道：“沒想到，這位太守府小姐還挺熱情好客的。”
聞星落看著那些禮物。
熱情好客？
她倒覺得，穆知秋不過是想從她這里，打聽謝觀瀾的生平和愛好。
她喜歡謝觀瀾嗎？
倒也不見得。
她更像是喜歡謝觀瀾能帶給她和穆家的利益。
少女杏眼里流露出淡淡的侵略感，像是被侵占了領(lǐng)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