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沉迷在基建中，不知天地為何物了。
這是魏樓觀察一旬得出的結(jié)論。
沈棠對蓋房子、修橋、造路，有著令人不解的執(zhí)念，恨不得視線所及都蓋上她的房。
為了能盡快造好，她還不吝嗇成本，聘請季孫音的兵馬過來加班加點。預(yù)算什么的不成問題，只要工程能如期完工。原先的軍閥首領(lǐng)越干越覺得渾身不舒坦，他實在想不通。
“魏君啊，你說主君她是否……”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這里有點兒問題啊？”
只差問沈棠是不是腦子有病了。
原本是不敢直接問魏樓的。
他起初以為魏樓是沈棠帳下謀主，是個能左右沈棠判斷的重量級心腹，經(jīng)過這段時間的暗中觀察，他才知道魏樓不是沈棠陣營的人。對方也是沈棠花了錢雇傭來的高級文員。
要是論親疏遠(yuǎn)近——
如今名義上歸順沈棠的他，反而比魏樓更像“沈棠的自己人”。不過魏樓結(jié)識沈棠時間更長，對沈棠的了解自然比他更多。有什么疑問跟對方打聽，想來魏樓也不會出賣他。
了解上峰的喜好才能更好融入新職場。
怎料，魏樓的反應(yīng)不是他想象中的冷淡，眼神明顯銳利起來，看得軍閥首領(lǐng)很納悶。
魏樓不就是拿錢干活的編外？怎么聽到一兩句關(guān)于沈棠的閑言碎語就這個維護(hù)態(tài)度？
這廝應(yīng)該沒忘記他正經(jīng)主公是另一人吧？
魏樓顯然沒有忘記。
所以他迅速收斂了外放情緒，仿佛剛剛怫然不悅的人不是他：“你為什么這么問？”
軍閥首領(lǐng)指著城墻下逐漸有了雛形的十二駕城池主道：“修這么多路，造這么多房，堆這么高的城墻……不是脫了褲子放屁嗎？”
講真，誰也不想住在廢墟。
誰都想將狗窩拾掇干凈體面一些。
可問題是此舉完全沒有必要啊。
哪怕耗費(fèi)無數(shù)功夫心血修建出龍樓鳳闕，敵人壓境也會變?yōu)閺U墟，因為來犯之?dāng)巢粫z惜這磚石木頭。守城的時候，這些房子還會被拆掉當(dāng)。再華美的建筑、再結(jié)實的房屋，在防線岌岌可危的時候，其價值甚至比不上一鍋沸騰的金汁。沈棠的行為擱在他看來就是在做無用功，因為腳下城池總有一天會重新變成廢墟，今日修好的建筑也會成為戰(zhàn)利品。
這值得嗎？
魏樓聞言沉默了幾息。
類似的問題，不止軍閥首領(lǐng)問過他。
與他同在主公帳下的同僚也問過。
沈棠在上一個縣大興土木，他們還能理解，那地方再貧瘠也有不少活人，附近有能開墾種植的田，但腳下這座廢城還有多少活人？
有必要為這么點人重建一座城？
【……雖說沈君家底殷實，也不計較這點開支，可這般浪費(fèi)……當(dāng)真不太值當(dāng)了。】
有這點錢，干點什么不好呢？
沈棠敗家行為連既得利益者看了都心疼，他的侄子魏城還旁敲側(cè)擊讓他勸一勸沈棠。
不知怎的，這些話傳到了沈棠耳中。
她整個人無語住了。
“……你們不覺得自己的邏輯很奇怪？因為敵人會打過來搞破壞，所以自己就沒必要住結(jié)實的好房子，蓋起來也會被砸，干脆就住廢墟，反正也塌不到哪里去？為什么要假設(shè)敵人能打進(jìn)來搞破壞？為什么要假設(shè)自己的武力護(hù)不住治下黎庶？你們居然這么想嗎？”
魏樓：“……”
沈棠覺得自己身邊沒幾個正常人。
腦子都有問題。
她深呼吸：“不要因噎廢食。要是按照你們這個邏輯，人都會死，所以趕在老死之前自殺？人吃再多東西，最后這些東西都會變成屎尿，所以不用吃飯吃菜直接吃屎喝尿？”
不需要這么一步到位啊。
沈棠可不是圖一時爽快的人，她要的是長長久久的穩(wěn)定。既然是長久穩(wěn)定，她自然要花費(fèi)功夫好好經(jīng)營自己的地盤。自然界的動物都知道居住環(huán)境要舒服安全才能謀求繁衍。
魏樓：“……”
雖說話糙理不糙，可她這話也太糙了。
什么叫不吃飯直接吃屎喝尿？
有她這么譬喻的嗎？
魏樓有些贊同，可內(nèi)心仍有些反對。
鬼使神差的，他冷不丁問了個他以為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問出口的問題：“沈君可有考慮過以后？你的野心肯定不會是一縣一城那么簡單，或許還有萌生過建國的念頭……”
“……這倒是沒有想過，不過可以有。”
要是建國的話，國號取什么好呢？
魏樓問得愈發(fā)尖銳逼人：“建國并非兒戲，沈君可有想過如何讓它延續(xù)萬載？該如何做到這一點？靠王道霸道仁道還是……神道？公西一族奉你為神，可你畢竟不是個神！”
他一度氣餒妥協(xié)過。
萬一真是神，也不是不可以。
相較于人的一生，神的生涯太長了，神可以用她一生微不足道的一段，守護(hù)一代又一代人。至少這幾代人能得到先輩不敢想的安定。
可他殘存的理智又在拉扯，讓他不要輕易被蠱惑繼而妥協(xié)。靠著“神”一時憐憫得來的安定富足不長久，這幾代是幸福了，可一旦神厭棄了，之后的無數(shù)代又該怎么辦？他們或許會陷入比當(dāng)下更混亂更無序更殘酷的地獄。
真要為了一點甜頭就永世墮落嗎？
相較于魏樓的咄咄逼人，沈棠的反應(yīng)就顯得有些迷茫，她指指自己：“延續(xù)……萬載？不是，君侯為何會……萌生與你智商嚴(yán)重不符合的愚蠢想法？你的意思是要讓普通人永永遠(yuǎn)遠(yuǎn)過著人下人的壓迫日子，永遠(yuǎn)跪在地上謀生嗎？完全是我聽了想報警的程度！”
魏樓：“……”
因為魏樓的發(fā)言過于抽象離譜，所以沈棠甚至get不到魏樓話中的核心，也不想卷入神經(jīng)病的腦回路：“咱們一個問題一個問題解決。首先，一個統(tǒng)一的封建王朝壽命一般就兩百年多點，頂多三百年。你可以將一個王朝視為一個人，年紀(jì)到了，各個器官就開始衰老。土地兼并會導(dǎo)致寶貴資源源源不斷往一小波人集中，大多數(shù)人已經(jīng)要活不下去了。”
“人活不下去會自救的，好比溺水者會掙扎，逐漸被掠奪生存根本的庶民也會。別人要?dú)⒛悖銜粫⒒厝ィ糠凑沂遣粫嫡驹谠氐人赖摹５搅诉@一步，你死我活！”
“君主無法保證自己不會生出個抽象的種，也不能保證自己上了年紀(jì)不會變成那個抽象的種。一王朝興衰受主君影響太大太大了。你可有見過史書上有哪個朝代萬世不滅？”
“就算王朝想萬世不滅，也得問問底層忍受苛捐雜稅的黎庶愿不愿交上一輩子！愿不愿自己的子子孫孫也重復(fù)自己被壓榨的人生。除了這些呢，還有天災(zāi)人禍甚至是外患。”
“天下大勢，分分合合。”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不管是什么道，不管是人是神，都做不到你說的那些。唯一能做到的是讓世上多數(shù)人有活路，讓他們掌控大多數(shù)資源、最大的話語權(quán)。畢竟，決定亂世治世的人是他們。”
其實她也有從只言片語了解魏樓的過去。
魏樓叔侄確實挺慘的。
可沈棠覺得更慘的是無法發(fā)聲就成了盤中餐的底層人。魏樓叔侄好歹還能咸魚翻身，一個成了季孫音謀主，一個成了季孫音倚重的武將。只要他們想，資源大把大把就到手。
反觀普通人連體面活著都成奢望。
“君侯，你說的延續(xù)萬載——延續(xù)的究竟是誰的萬載？你應(yīng)該不會想著找一個靠譜仁慈的主君，讓他她坐在高高的位置上，將天下打理得井井有條，文武百官也兢兢業(yè)業(yè)，克勤克儉，一心為公？然后，讓仁慈主君生下仁慈子嗣，讓文武百官也生下下一代百官？”
魏樓的想法過于天真且理想化了。
“你似乎忽略了‘人’的存在。‘人’有七情六欲也有私心。不管是主君還是百官，他們都是有私心的。為了私心而不擇手段，這就是‘人’！”沈棠說到這里，腦中不知何故萌生一些紛雜陌生的念頭，一閃而逝，她也抓不住，“不過，不去做又怎知做不到？”
努努力，萬一成了呢？
魏樓看似平靜，其實宕機(jī)有一會兒了。
一向深邃黑沉的眸子透著迷茫。他設(shè)想過無數(shù)種，但沒一種跟沈棠此次反應(yīng)對上號。
“那你——”
沈棠道：“那我什么？”
“那你為何又要答應(yīng)公西一族出來？”
“因為我善？”
魏樓：“……”
沈棠嘆氣：“好吧，也不全是因為我善。對絕大多數(shù)普通人而言，一個穩(wěn)定統(tǒng)一的政權(quán)才能保證他們最基本的生存。若連生存都成為問題，還談什么未來呢？我只是想著，要是我能做到，東拼西湊弄一個穩(wěn)定點兒的……唔，就好比城內(nèi)這些新建的屋子，建一座能遮風(fēng)擋雨的堅固房子，解決他們最基本的生存難題，他們就有更多時間去思索未來了。”
解決基本生存問題，才能考慮延續(xù)。
“自然界很多動物處于惡劣生存條件的時候，會主動絕育的。一旦絕育不再繁衍，這個種族自然而然就會滅絕。所以，我要蓋很多很多的房子，讓人住進(jìn)去，讓人吃飽穿暖。讓生存問題不再占據(jù)他們?nèi)康哪X子，他們就能有多余的精力去思索未來該怎么走了。”
魏樓：“……”
此時此刻，他不知是什么心情。
從他有記憶以來，他從未見過體會過無條件的愛護(hù)，自然也無法理解沈棠這種純粹。
千言萬語匯聚成一個問題。
“為什么？”
“什么為什么？”
“你剛剛說，若延續(xù)萬載是延續(xù)君主的萬載，那么普通人就永永遠(yuǎn)遠(yuǎn)過著人下人的壓迫日子，永遠(yuǎn)跪在地上謀生。那你可有想過，他們站起來謀生的時候，便是君主死期？”
他更想問的是——
信徒要是不再信神，她就不懼他們弒神？
君主，神靈。
黎庶，信徒。
若是她作為君主能忍受有朝一日黎庶翻身將她推下高臺，那么作為神靈的她，能不能忍受信徒背棄信仰，甚至是弒神呢？她不怕？
“該死的時候就該體面的死，畢竟，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嘛。”沈棠看著魏樓，笑道，“你可有想過有朝一日，這個世界的主宰不再是高高在上、大權(quán)獨(dú)攬的君，而是蕓蕓眾生呢？”
魏樓：“想不到。”
“你該想到的。”
魏樓正一瞬不瞬盯著沈棠的眼：“那沈君可有想過有朝一日，神也不再高高在上？”
沈棠：“？？？”
她有個問題，為什么魏樓對“神”這么在意？這廝是被哪個神棍騙身騙心了？心理陰影這么重？她道：“一堆泥塑的東西，你跪在祂腳下的時候，祂高高在上，但你站起來的時候，你就能俯視祂。要是你想，你甚至能踩在泥塑頭上。端看你將祂擺在什么位置。”
“神的身份，是君侯你賦予泥塑的。”
魏樓若將其剝奪，祂就不再是神。
心中有執(zhí)念的人是魏樓，不是泥塑。
魏樓又是良久不語。
沈棠抬手在他眼前比劃。
“君侯，你又宕機(jī)了？”
這時，魏樓突然給了她反應(yīng)。
他沖她深深作了一揖。
沈棠：“？？？”
誰能給她解讀一下，魏樓這是什么意思？
不遠(yuǎn)處，羅三將二人對話都聽在耳中。
冷笑一聲：“最討厭故弄玄虛的人！”
沈棠：“你聽懂了？”
魏樓離去前，嘰里咕嚕說了一句。
【此時此刻，這就是祂與我的位置……】
【沈君，你當(dāng)真是個妙人。】
羅三提醒沈棠：“主君剛剛不是說了，他才是那個賦予泥塑‘神’身份的人，泥塑是什么身份，端看他心里怎么看。所以，他不是回應(yīng)了么？這就是泥塑與他此時的位置。”
沈棠：“不是，他泥塑我？”
豈有此理，倒反天罡！
羅三不懂此泥塑非彼泥塑，但也能從沈棠語氣聽出這個“泥塑”不是啥好意思，心中略有得意——魏樓這是給瞎子拋媚眼，他爽了。
“主君站著他作揖，主君在上他俯身，意思還不明顯嗎？唉，主君真是不解風(fēng)情。”
沈棠：“？？？”
不解風(fēng)情？
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