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此時實在不是教育孩子的時候,他一把抓住史二郎的袖子問道:“太子呢!你知道太子在哪嗎?”
“殿下在我們那邊!”史凡仁還真知道,原來荀阿鵠把姜贏拉到了儒生和修士的內圈去了,軍勢崩盤在即,只有那里多少能抵御流矢飛石。
“走!隨我去找!跟緊我!”于林俊拽著史凡仁一路就要往里跑。
“哎哎!反了反了!”史凡仁叫道。
二人一路穿梭在煙塵滾滾的軍陣中,此時雙方的兵馬已經開始交錯,甚至有些膽大好戰的妖族開始試圖摸入這邊的陣營。
“那兒!”史凡仁伸手一指。
果不其然,在一圈修士和儒生的包圍中,于林俊看到了一個過分年輕的身影,他本是穿著金色的盔甲,但不知是誰給他套了一個儒袍,那細碎的金光只在儒袍的縫隙里裸露,不過這樣看起來就顯得他的頭過分的小,身材又過分的魁梧。
于林俊大步沖了過去, 立刻有修士注意到這邊,史凡仁趕忙叫道,“他是奉兵部侍郎的命令來此的!”
姜贏也發現了這個奔跑而來的壯漢,抬手示意,周圍修士才微微放松警惕。
于林俊到達近處,單膝跪地道:“皇都守軍總兵于林俊拜見太子!兵部侍郎摔馬,命我暫代此職,特來守護殿下!”
“他怎樣!摔馬是如何了?”姜贏趕忙上前問道。
“只是馬匹力竭,我離開時老大人尚無大礙!如今。。。”于林俊回首看了看,這種情況下,誰又能確定呢!
姜贏愣了愣隨后長嘆一口氣,“也罷,各自有命,你也不用在我這耽誤功夫,他既然信任你,我便也信任你,你若能調動誰便調動誰吧!只一點,別讓咱們死的太憋屈,我可不想被南寧鐵騎俘虜,更不會被妖族抓到!”
他看著于林俊,想了想,忽然從儒袍地下抽出了自已的那柄滿是珠光寶氣的劍,直接扔到了于林俊的手里。
“我知眼下的情況,你這一路怕是連匹馬也使喚不動,我這劍便當是信物賞給你了。”姜贏看著于林俊,他自覺握劍無用,不如給有用的人。
“是!”于林俊沉聲道:“末將必將死戰!”
那寶劍相對于真正戰陣的長劍很是輕巧,但如今拿在手里,忍不住還是生出幾分豪情。
他高高舉起寶劍,沖入軍陣,那劍上的珠光寶氣被明光咒點亮,猶如一桿發光的旗幟。
“奉太子令!殺!!”
不斷收縮的守軍終于再次看到了方向,于是潮水一般匯聚而來,沖殺向前方。
這就是姜贏的想法,再繼續下去不過是被敵人分割蠶食,如今只有破釜沉舟才算是賺到。
軍馬將人直接撞飛,馬蹄踏在胸甲上,骨骼碎裂聲如此清晰,妖獸張開滿是獠牙的嘴咬住胳膊玩命的甩動,直到徹底將人撕開,碎肉發出撕拉聲。
血液從盔甲的縫隙里像是地下水一樣汩汩流出,長矛已經貫穿敵人的身體,卻沒有力氣拔出,只能撲到對方將死未死的身上,搶下長劍,繼續廝殺。
一切都失序了,南寧鐵騎大意了,本來只要繼續用完整的軍勢壓制,便可以徹底摧毀守軍,但巨大的優勢讓他們過于玩鬧般的沖擊對方分散的陣營,并且讓妖族過早的加入了戰場。
守軍忽然的撕咬,一下子將這些前鋒咬住,雙方交錯,從軍勢的相殺變成了近身的肉搏,當然妖族個體在這種情況下占盡了便宜,可南寧鐵騎卻不得不面對出乎意料的傷亡。
烏云不散,但日出東方,遠處的地平線上紫紅色以超乎想象的速度點亮一切,包括南城門外的戰場。
上一秒還是和一個剪影彼此對砍,下一秒剪影的臉忽然的清晰,眼神、牙齒、傷口一切都清晰可見。
初升的日光照在大夏皇都殘破但依然高聳的城墻上,猶如照在一塊古老的墓碑之上。
墓碑下埋葬著剛死和早已死去的人們。
姜贏揉著眼睛,好像幻視般的看到很多人,那是他生命中曾見過的所有人,可下一刻一切又都不見了,只剩下無窮無盡的敵人,以及遠處山坡上剛剛露出半張臉的太陽。
他環顧四周,周遭都是尸體,僅剩的修士和儒生都在他的左右,剛剛有一只巨大的土行蜥蜴試圖襲殺他,雖然失敗,但卻咬死了十數位儒生,最終還潛行而去。
不遠處殘余的將士們持著劍緊緊的圍著他們這群‘無用之人’。
眼前能看到的還能站著守軍兵卒已經不足千人了,若說身上無傷的怕是一個都沒有。
這不足千人的隊伍緊緊的縮成了一個圓,被層層疊疊的鐵騎和妖族包圍在其中,隨著包圍圈的縮小,圓也越來越小。
終于,皇都守軍走到了盡頭。
十數萬人幾乎完全打干了,但他們在皇都大陣破損的情況下,頂著妖族和南寧鐵騎足足一個月有余,并保護了大多數皇都百姓安全撤離。
這已足以自傲。
儒生全了自已所學的道義,武夫沒白費自已的武藝,而官員對得起一身的官袍,眾人皆是死得其所。
于林俊拔下肩膀上的弩箭,手中太子那柄不適合戰陣的寶劍早已折斷,只剩劍柄和一小節劍身握在手里。
敵人已經壓到身前,雙方不過三四丈的距離,彼此的面孔都清晰可見,于林俊不再后退了,因為身后已經是手無寸鐵的儒生們了。
“還有兵器嗎?”身后忽然有人開口。
于林俊回頭發現是太子殿下,姜贏脫掉了身上的儒袍,金色的盔甲在陽光下散發著光芒,少年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決絕。
于林俊隨手將弩箭遞了過去,姜贏也不計較,接過后,推開身前的甲士,走出了被保護的內圈。
他大口呼氣,握著弩箭的手抖個不停,他先是看向身前的敵人,那些兵卒的刀劍、妖獸的獠牙,然后又看向遠處,遠處山坡上那高聳的南寧大纛。
日光側打在少年的臉上,漲紅著,洶涌著。
“我乃!大夏最后的太子!姜贏!”
少年的嘶吼響徹戰場。
他舉起弩箭指向每一個敵人,咬牙切齒道。
“大夏雖亡。”
“但我不服輸!許是我姜家無德,故而諸君叛逆!但孤!孤不曾愧對南寧!今日吾首在此,諸君大可自取!只有一條,莫要追殺我大夏百姓!!”
說罷,這位太子便將弩箭插向自已的咽喉。
他不想被擒。
身后一眾驚呼聲響起。
姜贏覺得脖子一疼,但并未有貫穿感,他微微一愣,睜開眼發現手中的弩箭不知何時被于林俊扭斷了箭尖。
那是個平頭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