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天下亂成一團(tuán),你一直躲在這里,不會被人詬病嗎?”
蒲團(tuán)上打坐的女子緩緩開口道:“再如何,你也是這天下九分之一的頭兒啊。”
“所謂的天下大亂從來指的就不是整個天下亂成一團(tuán),而是一種天下大多數(shù)都認(rèn)可的秩序的崩塌。”
姚望舒單手提著熱水壺將沸水倒入茶壺中,茶葉起伏,香氣四溢,不大的佛殿里到處都有淡淡的暗香環(huán)繞。
“而我南洲的秩序崩壞遠(yuǎn)比這天下更早。”
姚望舒說起這件事的聲音很平靜,這并不是很難理解的東西,某種程度上她本人便是那秩序崩壞最大的受害者與最大的受益者。
“哈哈哈。”
姚安恕被她認(rèn)真的模樣逗笑了,她輕輕搖頭,隨后看著姚望舒開口道:“所以要擔(dān)心也是天下來擔(dān)心南洲,而不是南洲擔(dān)心天下?”
“聽著有些怪,但我確實是這么理解的。”姚望舒捧著茶杯走了過來,“玉蟾祖師月隕是天下大亂的開端,道門儒門大多數(shù)人選擇作壁上觀時肯定可以意識到這一點,如今如何有臉再來求南洲不要偏安?”
“鏡湖來的好茶。”她把茶杯放到姚安恕手中。
姚安恕捧著茶杯,臉上依然帶著笑意,“你說唐真當(dāng)初意識到了嗎?”
“應(yīng)該吧。”姚望舒轉(zhuǎn)過身往外走去。
“那他也沒有臉要你帶著南洲幫他嗎?”姚望安恕了口茶,眼睛亮了亮,“好喝!而且靈氣濃郁!這茶叫什么名字?”
姚望舒提著茶壺跨過門檻,聲音平淡的回答道:“風(fēng)波亭,但之所以靈氣濃郁是因為這水是太行山靈溪洞的山泉。”
“這茶很貴吧?”姚安恕又嘗了一口。
“不知道,是施家讓人送來的,應(yīng)該不便宜。”姚望舒走向后院,“父親不是說想喝點茶嗎?這是我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佛殿里重新安靜下來。
姚安恕轉(zhuǎn)頭看向雙心菩提像,搖頭道:“也不知你是不幸還是幸運,這種時候親生女兒都不見蹤影,我們兩個外人倒是孝順。”
很快,后院傳來了那個男人大聲的叫好。
“好茶!好茶!!”
這里依然是那個小村莊,依然是那個小寺廟,姚城主還活著,在望舒宮各種丹藥術(shù)法的支撐下,精神甚至還有些亢奮,每天都要喜滋滋的帶著姚紅兒在村子里轉(zhuǎn)上一圈。
逢人便說這是自已二女兒,在外面有出息云云。
但明眼人看臉色多少也能猜出其體內(nèi)的情況并不好,望舒宮提供的也都只是相對溫和的手段,與其說是吊命,更像是讓其安度最后的時日。
姚城主自已似乎也知道,于是隨著時日推進(jìn)愈發(fā)像個小孩子,會找姚安恕和姚望舒要些東西,比如茶葉、拐杖之類的,倒也不是多么想要,更像是喜歡那種自已女兒給自已送東西的感覺。
姚望舒和姚安恕自然也是寵著,倆人幾乎總有一人在身旁陪護(hù),白天大多數(shù)時候是紅兒,晚上則是姚安恕,因為晚上紅兒要處理望舒宮的事務(wù),一個小寺廟倒也各自忙的不可開交。
好像他們?nèi)齻€本就該是這樣的一家人。
。。。
夜深,柴房里。
“如今大夏的皇都處在崩潰的邊緣,人皇帶著人皇璽進(jìn)入螺生,目前還在演化,但不論結(jié)果如何,對于皇都來說都不是一個好消息,人皇成與敗都會讓本就失常的皇都大陣更加的分崩離析,程百尺雖強(qiáng),但其多年準(zhǔn)圣不入圣道,怕是也有著難言之隱。”
鐵石坐在炕上,皺眉開口。
這位有從龍之功的南洲準(zhǔn)圣,一邊說一邊往嘴里送生胡蘿卜,一根蘿卜一口一小半,兩下就嚼沒了,咯吱咯吱的聽的人真香。
“這倒不是最緊要的,妖族和南寧鐵騎再如何強(qiáng)大,清水書院也不是那么好相與的,畢竟是天下前幾的十四處,真到了書院門口,我不信那南寧王亦或者青丘山哪個狐貍崽子敢進(jìn)去。”白化坐在炕的另一頭,手里捧著茶緩緩道。
“如今的問題是,佛宗的船隊已經(jīng)快到小林洲與太平洲之間的海域了,用不了多久,無數(shù)佛兵以及羅漢菩薩就會在中洲的東臨城登陸。”
他抬眼,眼中明光四射。
“如今,大夏最強(qiáng)的東臨城水軍已經(jīng)被那只鯤搞得傷筋動骨,天命閣閣主似乎也受了重傷,不知躲到何處,一旦讓這些佛兵登陸,那整個中洲才真的要被咬下塊肉來。”
柴房里無人說話,只有嘎吱嘎吱嚼蘿卜的聲音。
“這儒門究竟都在干什么?難道坐視清水書院一家被婆娑洲圍攻嗎?”白子鶴忍不住開口。
他坐在外側(cè),手里拿著碗,小口喝著粥。
“會不會因為清水書院平常的得罪了太多人?”坐在里面的于念娘看鐵石吃的香,忍不住也拿起一根胡蘿卜沾了點醬嚼了起來。
然后微微蹙眉,蘿卜的蘿卜味實在不好吃。
“儒門和道門從來都不是一個明確的集體,只是通俗的依據(jù)道統(tǒng)和理念微微區(qū)別而已,比如棋盤山,雖然讀書,但卻也修習(xí)部分道法,所以界定模糊。”
姚望舒終于開口了,她把粥食咽下,緩緩放下碗筷。
這間柴房的炕上放了一個小桌子,桌子旁圍坐著的這一圈就是望舒宮最核心的決策層,也是南洲月牧最重要的參與者們。
但小桌子上的東西實在簡陋,一碟能咸死人的農(nóng)家大醬,半盆白粥以及一盆不知剛從哪家地里摘來的黃瓜蘿卜蔥,隨便洗了洗就上桌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紅兒白天還要照顧姚城主,等姚安恕接班,姚望舒便趕緊一邊吃飯一邊處理些事情。
于是便順便邀請大家一起,白化等對此頗有幾分異議,覺得有失南洲共主的形象,若是讓人看去,怕是要生出笑話來。
但奈何鐵石和于念娘都是能糊弄的,最后便也只能坐在炕上,雖然不吃,但跟宮主要了杯茶喝。
“只有佛宗是個真正統(tǒng)一的集體,但也正因如此,它很難出走婆娑洲,因為它本身并不具備足夠的兼容性,它的出走必然是對其他勢力的吞噬。”
姚望舒給自已倒了一杯茶。
“如今來看,它似乎也不奢望吞噬整個中洲,更像在要價,要從東臨城以及青丘山到皇都一線的地方,這里有水脈、有港口,東可出海,北可進(jìn)取太平洲,南有同謀的茅草堂,西面又足夠遠(yuǎn)離強(qiáng)大的西洲。”
姚望舒看著墻上那張巨大的九洲地圖,認(rèn)真的想著。
“它是能拿的下,可它憑什么守得住呢?”鐵石挑眉,“那道螺生術(shù)法,我們宮內(nèi)已經(jīng)找來南洲各路高手研判,如今來看其弊病甚多,想要普及于世的前提起碼要裝入天下一半的圣人當(dāng)作基底。”
“但佛宗為了如今的局面,不得不邀請魔尊進(jìn)入其中,目前確定就有無救魔尊、天魔尊,這是天下正道所不容的!”
這話沒錯,圣人或許會和魔尊有私下的交易,甚至同席共枕,但唯獨不會和魔尊在史冊上站成一列。
十二魔尊乃是天下公認(rèn)的魔秀,你螺生裝了他們,便等于臟了這道術(shù)法。
也給了天下正道理由,如今佛宗看似優(yōu)勢占盡,只是因為有些能阻止他們的勢力保持了沉默,比如紫云仙宮,比如白鹿洞。。。
但你不能指望他們永遠(yuǎn)保持沉默,這個理由不知什么時候就會讓佛宗把如今占到的所有便宜都吐出來。
“我看迦葉也是被佛宗出走的大愿逼瘋了。”白化冷冷道。
“瘋了也好,總歸是和我們沒什么關(guān)系的。”于念娘放下蘿卜,有些慶幸。
“或許有。”姚望舒抬頭。
雖然白天和姚安恕說的是只要偏安,但望舒宮和南洲又怎么可能真的完全不管不顧?
別說南洲了,便是那個天下最能怡然自樂的洲如今也不得不出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