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全領(lǐng)著一行太監(jiān)，立在屋前的桃樹下，他今日穿的正式，石青錦緞魚鱗繡服，嵌玉的三山帽，腳蹬粉底靴。
他今兒來的巧，幾名老奴正在園子里忙活著，這會兒都放下手里的活計，站在庭院中。
往年司燁還是昭王的時候，張德全嘴巴閑不住，見天兒的與人插科打渾。
這會兒見張德全身子端得板直，還揚了揚脖子，奈何脖子粗短，像蛤蟆伸頭。
這滑稽模樣落進院子里修剪花卉的老奴眼里，突然就想起早些年，張德全與躥巷子賣瓜子的王婆打嘴仗，被人追到王府門前薅掉一把頭發(fā)的狼狽模樣。
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張德全登時板了臉：“老楊頭，你再敢笑，咱家叫人把你那半拉牙給打掉。”
這話一出，又引得一陣哄笑。
一旁跟著的四名宗人府太監(jiān)，當(dāng)即板了臉，上回來，院子里只一些丫鬟婆子，倒沒見這般。
這宣讀圣旨是多么嚴(yán)肅的事情，叫他們這么一笑成什么了，簡直是不成體統(tǒng)。
一名年紀(jì)稍大些的太監(jiān)，往前一站，肅聲：“凡有嬉鬧者，一律砍了。”
這話一出，身后跟著的帶刀侍衛(wèi)，猛地拔出佩刀，滿院靜默。
張德全又挺直了腰桿子，彼一時此一時，他現(xiàn)在是五品御前總管，這些個沒眼力見的，還當(dāng)是從前呢！
這會兒又見阿嫵在劉嬤嬤的陪同下，從屋里走出來，準(zhǔn)備接旨。
他當(dāng)即清了清嗓子，展開圣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惟淑德流芳，以親榮貴，特彰朕恩。
爾林氏，蕙質(zhì)柔嘉，育女有方，淑范堪揚，今其女昭妃，朕心眷之，念爾早逝，未獲殊榮，且緣女之故，特追封爾為溫郡夫人，錫之誥命。
冀以顯揚母儀，榮崇外家，布告天下，咸使聞知。
欽此。”
阿嫵怔愣在原地，恢復(fù)母親的林姓，封為溫郡夫人，周氏便不能在自己面前以嫡母自居。
不僅于此，這般封賞之后，誰要再說她母親的不是，便是悖逆圣意。
阿嫵將明黃圣旨用力攥到手里。
又聽張德全道：“都說生兒子好，考功名，蔭蔽生母福祉家族，可叫咱家說啊！
母憑子貴哪抵母憑女貴，生個好女兒，連著金陵林氏一族都跟著沾光抬籍，要不了多久金陵林氏就會依制為溫郡夫人立祠，當(dāng)真是好福氣啊！”
聽到立祠，阿嫵想到母親孤零零的墳，眼眶驀地的紅了。”呦，這是感動哭了呢？”
張德全的聲音湊過來，阿嫵忙把臉轉(zhuǎn)開。
張德全目光便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壓著聲音道：“生女兒雖好，可在皇家，終究比不得生個兒子。”
他又湊近了說：“人說會投胎不如會選男人，滿京都的女子，屬你最會挑男人。
這夫榮妻顯，叫你攤上了，再過幾個月，生個大胖小子，那你就是天底下，頂頂有福氣的女人。”
劉嬤嬤伸手扶起阿嫵，又對張德全道：“堂屋里備了茶點，有你最愛吃的豌豆黃。”
張德全一聽，吧嗒了下嘴，“姐姐打包好，我?guī)нM宮里慢慢吃。”
這邊見阿嫵轉(zhuǎn)身往屋里去，張德全又抬腳追上：“別走啊！你得跟咱家進宮謝恩。”
“不然，我又得挨揍。”
見她腳步不停，張德全氣的跺腳，想說她聾了，又礙于劉姐姐的面兒沒說出口。
他一路跟到外間，扒著門縫往里面瞧，聽見張?zhí)t(yī)對阿嫵說，“這毒下的隱秘，尋常太醫(yī)自是瞧不出來。”
張德全撇了撇嘴兒，這老頭兒最愛顯擺，看不出來，也得胡謅，憑的就是石瘋子留下的解毒全方。
又聽他吹了幾句牛皮，不經(jīng)意瞥見小舒臉上的巴掌印子，張德全眉頭一擰。
這指頭印咋看著這么熟悉？
等了會兒，張?zhí)t(yī)走了，張德全又湊上來說：“姑奶奶，陛下一聽說，周氏以你嫡母自居，立馬封你母親為溫郡夫人，只這份心，你好歹也得進宮和他道聲謝吧！”
“我沒說不去，”阿嫵看著張德全。
張德全噎了一下，“那你倒是跟咱家走啊。”
她抬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你再等我半個時辰。”說著，回了主屋，須臾又走出屋子。
張德全跟到廊下?lián)狭藫项^，一旁的劉嬤嬤瞧著她去的方向?qū)埖氯溃骸胺判陌桑∧憬駜夯貙m不僅不挨打，陛下還得賞你金豆子。”
“劉姐姐快別說了，早前昭妃懷孕，陛下一高興，乾清宮當(dāng)值的，一人賞一顆金豆子，可那金豆子，是陛下之前搶我的。”
“您打小看著他長大，他什么樣的，您還不清楚么，誰能從他手里占著便宜啊！高興時賞了人東西，不高興時，百弄生法兒的也要訛回去。”
張德全與劉嬤嬤并肩站一塊，望著阿嫵的背影，努了努嘴：“也就這女人能占著他的便宜，上輩子來的冤親債主。”
“昨日陛下怎么了？”
劉嬤嬤轉(zhuǎn)頭問張德全。
聽到這話，張德全垂了垂眉稍，“原來劉姐姐也看出來了。”
他臉上露出迷茫的神色：＂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自前幾日去了趟安吉所回來，人就變得不一樣了。”
“仔細(xì)說說。”
“從前批完折子，還去御花園轉(zhuǎn)轉(zhuǎn)，去箭亭射箭練武，可這幾日，批完折子就往那一坐。
能坐一下午都不帶挪屁股的，“那臉就跟六月多變的天兒似的，晴一陣陰一陣，我瞅著他在盤算什么，又想不出有什么叫他如此費心盤算的。”
劉嬤嬤聽了，心里咯噔一下，顏妃娘娘活著時，，最怕的就是他突然安靜坐著不動。
這般就是在算計人，要不了多久，宮里頭就有人倒霉。
這性子就算是長大了，也改不了的。
可他要算計誰？
如今四海太平，朝中大臣也被他的威勢壓著，偶有幾個執(zhí)拗的老臣，為著昭妃宮外養(yǎng)胎一事鬧騰，可這也不至于叫他生了謀害人的心思。
且，這些日子，他和阿嫵相處的也算好，今兒還封了林氏為溫郡夫人。
這般發(fā)展，二人的關(guān)系會越加緩和，等到金秋十月阿嫵生了孩子，興許就不想著走了。
劉嬤嬤想不明白，又在屋前等了會兒。
張德全急的轉(zhuǎn)圈子，“這都快午時了，怎地還不來？等的人煩死了。”
這話說完沒多久，便見阿嫵提著食盒從廚房那方走來，張德全趕忙迎上去，“這是給陛下準(zhǔn)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