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軋鋼廠內(nèi)，關(guān)于即將到來的建廠二十周年聯(lián)歡晚會，已然成了工人們茶余飯后最熱門的話題。
這次晚會與往年任何一次活動都不同。
廠長親自掛帥督辦，年輕的蘇副廠長蘇遠帶頭參與表演，連一向抓生產(chǎn)的李主任都被派去負(fù)責(zé)具體組織。
這般陣仗，難免讓一些心思活絡(luò)的工人心里犯起嘀咕。
“老易，你說......廠里這回大張旗鼓搞晚會，是不是有啥別的講究？”休息間隙，一個相熟的工友湊到易中海身邊，壓低聲音問道，眼神里帶著探究。
易中海挺了挺腰板，拿出老資格的姿態(tài)：“能有什么講究？積極響應(yīng)上級號召，豐富職工文化生活，這是正事！你們啊，別整天疑神疑鬼的，要相信廠領(lǐng)導(dǎo)，尤其是蘇副廠長的安排！”
那工友撓撓頭，嘿嘿一笑：“我倒不是不信蘇副廠長。主要是覺得你老易見多識廣，為人又......嗯，周全。一般這種事兒，你肯定不會吃虧，跟著你琢磨琢磨總沒錯?！?br/>易中海聽了前半句還有些自得，聽到后半句那含糊的“周全”，臉色頓時有些發(fā)僵，差點被一口茶水嗆著。這
混小子，拐著彎說他“狡猾”呢！
聯(lián)歡晚會的籌備看似如火如荼，但在具體負(fù)責(zé)此事的李主任辦公室里，氣氛卻截然不同。
李主任看著桌上攤開的、厚厚一沓“職工特長報名表”，鼻子都快氣歪了。
原本以為統(tǒng)計出特長，篩選節(jié)目是水到渠成的事。
可當(dāng)他仔細(xì)翻看這些表格時，只覺得一股邪火直沖腦門。
“特長：力氣大，能單手舉起五十斤鐵錠?！?br/>這算什么文藝特長？雜技團招力工嗎？
“特長：飯量大，一頓能吃八大碗面條。”
這是來表演的還是來改善伙食的？
“特長：睡覺打呼嚕聲音有節(jié)奏，像唱歌?！?br/>簡直胡鬧！
諸如此類令人啼笑皆非的“特長”比比皆是。
李主任額角青筋直跳，恨不得把這堆廢紙全扔進廢紙簍。
可牛皮是自己吹出去的，活兒是當(dāng)著蘇遠的面攬下的，現(xiàn)在擺挑子，面子上實在過不去。
他只能硬著頭皮，在一堆“奇葩”里試圖尋找勉強能用的信息，心里對蘇遠的埋怨又深了一層。
凈出這些華而不實、折騰人的點子！
與焦頭爛額的李主任相比，蘇遠則顯得“清閑”許多。
他時常不見蹤影，據(jù)說是在某個僻靜處，專心準(zhǔn)備自己的節(jié)目。
這更讓李主任覺得不平衡：合著臟活累活都我干了，您就等著最后上臺露個臉？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像李主任想的那般消極。
醫(yī)務(wù)室的丁秋楠，此刻正站在熟悉的李大姐面前，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和猶豫。
“李大姐，我......我也想給晚會報個名，表演個節(jié)目。”她的聲音細(xì)細(xì)的，像怕驚擾了什么。
李大姐是廠里的老人，也是文藝活躍分子，聞言眼睛一亮，但隨即又關(guān)切地叮囑：
“秋楠，你想?yún)⒓邮呛檬?！?br/>“但可不能光是為了響應(yīng)號召，或者......因為別的什么原因，勉強自己上臺。”
“這次晚會，廠領(lǐng)導(dǎo)重視，到時候臺下坐的可都是咱們自己廠成百上千的工友同志，可不能怯場?！?br/>丁秋楠自然聽出了李大姐的弦外之音，臉頰微微泛紅，咬了咬下唇，用力點點頭：“嗯，我知道的，大姐。我是真的想......試試?！?br/>......
視線轉(zhuǎn)到羊管胡同。
蘇遠那棟曾經(jīng)氣派的小樓前，一個背著舊蛇皮袋、穿著補丁衣服的身影，正來來回回地踱步，正是前幾日與蘇遠有過一面之緣的破爛侯。
他伸長脖子，仔細(xì)打量著緊閉的大門和略顯寂寥的院落，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真搬了？這么快？這......這么好的房子，說不要就不要了？”
在他認(rèn)知里，能在四九城擁有這樣一棟宅院，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
在門口徘徊良久，破爛侯臉上的疑惑漸漸被一種深沉的憂慮取代。
他想起蘇遠那日看似隨意卻意味深長的話語，心頭猛地一緊。
他長嘆一口氣，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絲后怕和決斷：
“看來......那后生說的不假。”
“這風(fēng)頭......是真要變了，而且來勢不小?！?br/>他緊了緊肩上的破袋子，喃喃自語：
“回去......回去就得把家里那些‘老寶貝’都收拾利索了?！?br/>“該藏的藏，該埋的埋......”
“那可是我的命根子，說啥也不能讓人瞧見，更不能折在這場風(fēng)浪里！”
時間不等人，轉(zhuǎn)眼距離計劃中的晚會舉辦日只剩一天。
......
廠長辦公室里，楊廠長面色嚴(yán)肅地聽著李主任的匯報。
“廠長，不是我不盡力，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李主任苦著臉，把那一沓經(jīng)過他“精挑細(xì)選”后仍顯得單薄可憐的報名表推到楊廠長面前：
“您看看，咱們這是軋鋼廠，不是文工團、宣傳隊！”
“工友們干活是一把好手，可這唱唱跳跳、吹拉彈唱......它不沾邊?。　?br/>“要我說，蘇副廠長那個想法，好是好，就是太......太理想化了。”
做依我看，咱們不如務(wù)實點，晚會簡單弄弄，重點還是把會餐搞好，酒水管夠，讓大家吃好喝好，一樣能提高‘積極性’嘛！”
楊廠長眉頭緊鎖，翻看著那寥寥無幾的報名信息，心里也是一沉。
他何嘗不知道工人兄弟們的特長不在文藝上？
可話已經(jīng)放出去了，上級的精神也傳達了，最后若只是吃吃喝喝草草收場，豈不是成了變相的形式主義？
不僅達不到要求，還可能落人口實。
就在楊廠長內(nèi)心動搖，幾乎要被李主任說服，準(zhǔn)備同意簡化處理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請進?！睏顝S長沉聲道。
門開了，蘇遠步履從容地走了進來。
他先是對楊廠長點頭致意，目光掃過桌上那沓報名表和李主任那副“我已盡力、無可奈何”的表情，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
李主任見到蘇遠，像是找到了宣泄口，語氣帶著掩飾不住的抱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zāi)樂禍：
“喲，蘇副廠長來了？您可真是沉得住氣。”
“我們這邊為了晚會節(jié)目愁得頭發(fā)都快白了，您這自己的節(jié)目，準(zhǔn)備得挺充分吧？”
這話明著是問，暗里卻在楊廠長面前給蘇遠上眼藥：看看，總負(fù)責(zé)人只顧著自己那點事。
楊廠長看了蘇遠一眼，眼神里并無責(zé)怪，更多的是無奈和體諒。
蘇遠年輕有為，是技術(shù)和管理上的干將，偶爾在組織活動這類“軟任務(wù)”上考慮不周，也是情有可原。
他正想打個圓場，把話題岔開。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又被輕輕敲響，聲音帶著遲疑。
“進?！崩钪魅螞]好氣地應(yīng)了一聲。
門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丁秋楠怯生生的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
她原本鼓足了勇氣，可一眼看見屋里不僅坐著李主任，楊廠長和蘇遠也都在場，那點勇氣瞬間消散了大半，臉頰飛起紅暈，站在門口有些手足無措。
“楊廠長好，李主任好，蘇......蘇副廠長好。”她小聲問好，聲音細(xì)若蚊蚋，“我......我是醫(yī)務(wù)室的丁秋楠，我......我想報名參加晚會的表演?！?br/>李主任見狀，從鼻子里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笑，眼神在蘇遠和丁秋楠之間微妙地掃了一下，雖未明說，但那意思再明顯不過。
瞧瞧，這恐怕不是來報節(jié)目，是來“報”別的吧？
楊廠長倒是面色稍霽，無論出于什么原因，有人主動報名總是好事。
他和顏悅色地說：
“小丁同志有這份心很好?！?br/>“不過李主任剛才也說了，咱們廠里這方面的基礎(chǔ)比較薄弱，節(jié)目籌備有困難。”
“如果真的條件不成熟，晚會簡化一些也不是不行?！?br/>“當(dāng)然，我還是希望你們能盡量把活動辦好，辦出咱們紅星廠的精神氣來?！?br/>“你看，這不還是有像小丁這樣積極的同志嘛！”
丁秋楠被楊廠長說得更加不好意思，她快步走到桌邊，拿起一張空白報名表，工工整整地填上自己的名字、科室，在“表演項目”一欄，認(rèn)真地寫下了“女聲獨唱”，在“曲目”后面，她猶豫了一下，寫下了一個歌名。
填好表格，她幾乎不敢看蘇遠，對楊廠長和李主任微微鞠了一躬，便像受驚的小鹿一樣，匆匆退出了辦公室。
門一關(guān)上，李主任便攤了攤手，對著蘇遠，語氣里的譏誚幾乎不加掩飾：
“蘇副廠長，您也看見了?！?br/>“滿打滿算，算上您自己，加上這位丁大夫，這才兩個節(jié)目?！?br/>“這晚會......還能叫晚會嗎？誰有本事誰組織吧，我反正是沒辦法了?！?br/>出乎李主任的意料，蘇遠并未動怒，甚至沒有理會他話里的挑釁。
蘇遠只是走上前，拿起那沓被李主任視為“廢紙”的報名表，一頁一頁，仔細(xì)地翻看起來。
他的目光掠過那些“力氣大”、“吃飯香”、“呼嚕有節(jié)奏”等令人哭笑不得的“特長”，嘴角卻漸漸浮現(xiàn)出一絲了然的笑意，那笑意越來越明顯，最后竟化為了胸有成竹的微笑。
“看來，李主任是被這些字面意思困住了?！碧K遠放下表格，語氣輕松，“既然這樣，剩下的工作就交給我吧。”
說完，他不再看李主任錯愕的表情，對楊廠長點了點頭，便轉(zhuǎn)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李主任對著他的背影，從鼻子里嗤笑一聲，低聲嘟囔：
“交給你？你能有什么辦法？”
“難不成還能點石成金，讓這些掄大錘的漢子突然變成文藝骨干？”
“紅星廠就這么些人，你蘇遠再有本事，還能變出花樣來？”
他全然不信蘇遠能扭轉(zhuǎn)局面。
蘇遠離開辦公樓，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徑直走向車間。他心中早有盤算。
這個時代的人們，娛樂方式雖少，但絕不意味著內(nèi)心沒有對美的追求和表現(xiàn)的渴望。
只是長期專注于生產(chǎn)，很多人羞于、也不善于將那些隱藏在生活角落里的“小才華”展現(xiàn)出來。
他首先找到了正在檢修機床的易中海。
“一大爺，忙呢？”蘇遠開門見山，“晚會的節(jié)目，我給你報上了，就唱你最拿手的那段昆曲，《牡丹亭》里‘游園驚夢’那段怎么樣？”
易中海嚇了一跳，手里的扳手差點掉了。
在廠里這么多人面前唱戲？
還是唱情意綿綿的昆曲？
他老臉一紅，連連擺手：
“使不得使不得！”
“蘇遠......蘇副廠長，我這都是瞎哼哼，上不得臺面。”
“在廠里唱這個，多......多丟人?。　?br/>蘇遠笑道：
“丟人？”
“這可是一次難得的露臉機會?！?br/>“在咱們?nèi)珡S職工面前展現(xiàn)你的另一面?！?br/>“唱好了，楊廠長肯定對你刮目相看，工友們也會覺得你易師傅是個有底蘊、有情趣的人?！?br/>“這威望，不就立起來了？”
“我可是看在咱們一個院住著，才把這好機會先緊著你。”
“你要是不愿意，我這就去找別人，會唱兩句的老工人，廠里可不缺?！?br/>蘇遠一番話，半是鼓勵半是激將，句句戳中易中海好面子、重威望的心思。
易中海砸吧著嘴，眼神閃爍，心里那點膽怯很快被“拋頭露面”、“樹立威望”的誘惑壓了下去。他一咬牙：“行！我去！這機會......可不能便宜了別人！”
易中海只是第一個。
緊接著，蘇遠找到了那個報名“力氣大”的鍛工小伙子。
“空手?jǐn)啻u？光斷磚沒意思。我教你兩招，配合點動作，弄成個‘勞動力量展示’的小組合，保管又威風(fēng)又好看！”
他又找到那個自稱“身體靈活”的年輕鉗工。
“后空翻？光翻一個哪夠。連著翻三個，中間加個劈叉，最后擺個造型。不會？我大概給你比劃比劃，你照著練，準(zhǔn)行！”
他甚至把廠門口那位天天抱著收音機聽相聲、聽得自己能倒背如流的老門衛(wèi)請了出山。
“劉大爺，您那段《逗你玩》熟吧？不用完全照搬，就用咱們廠里的事兒現(xiàn)編現(xiàn)掛，來一段‘軋鋼廠軼事’，保準(zhǔn)親切又逗樂！”
蘇遠仿佛有一雙能發(fā)現(xiàn)“閃光點”的眼睛。
他避開那些不切實際的“文藝”期待，轉(zhuǎn)而從工人們實實在在的生活技能、身體條件甚至日常愛好中挖掘亮點，稍加編排、組合、點撥，賦予其表演的形式感。
不過短短兩個小時，一支由鍛工、鉗工、電工、門衛(wèi)、老師傅、青年工人......甚至醫(yī)務(wù)室姑娘組成的、完全來自生產(chǎn)一線的“草臺班子”已然初具雛形。
唱歌、戲曲、力量展示、武術(shù)動作、單口相聲......
十幾個形式各異、帶著濃厚生活氣息和工人特色的節(jié)目，就這么被蘇遠巧妙地“組裝”了出來。
當(dāng)蘇遠拿著這份嶄新的、充滿了生機與可能的節(jié)目單雛形離開時，車間里、廠區(qū)中，隱隱彌漫開一種前所未有的、略帶興奮和緊張的排練氛圍。
許多人第一次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除了干活，還能在另一個舞臺上，為集體貢獻一份別樣的光彩。